第2章
9
次日,我還是沒有去書院。
謝隱崢晚間踏入時,又一次帶著怒氣衝衝。
「今日習字,為何又沒來。」
他臭著臉,一張字帖被丟在我案前。
一副我不寫完不罷休的樣子。
我敷衍地提起筆。
可昨日阿史那昭夜那張揚的笑臉,與謝隱崢此刻冰冷的臉。
在我腦中交替出現。
腕下一抖,一滴濃墨驟然墜下。
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個刺目的汙點。
完了。
我心中一沉,下意識地想要用袖子去擦。
「你分神了。」
謝隱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悅。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身側。
我僵在原地。
他抽走了我筆下的廢紙。
又將雲清清那張完美的字帖放在一旁對比。
「心若不靜,筆畫便如亂麻。」
「同樣的筆墨,為何雲小姐筆下是豁達,而郡主筆下卻隻有一團汙濁?」
他的話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裡。
我無言。
謝隱崢拿起我的筆,蘸了蘸墨,竟是親自執起我的手。
他的掌心幹燥而冰冷,力道卻不容抗拒。
「看清楚,起筆,運腕,收鋒。」
帶著我的手,在新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激起一陣戰慄。
我幾乎無法思考,所有的感官都被他佔據。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松開手。
將毛筆輕輕擱在筆洗之上,
發出「叮」地一聲脆響。
「郡主若一直無心向學,大可不必再去書院了。」
他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我的血霎時間涼透了。
他轉身欲走,袖擺卻不經意間掃落了我放在桌角的一個小東西。
那是我昨日從獵場偷偷撿回來的,阿史那昭夜身上的狼牙。
狼牙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隱崢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低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狼牙上。
眼神驟然變得幽深可怖。
「這是什麼?」
10
「不過是枚尋常的狼牙罷了。」
我俯身撿起,緊緊攥在手心。
狼牙尖銳的頂端刺得我掌心生疼。
「夫子也對這種小玩意兒感興趣?
」
謝隱崢SS盯著我的手,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流。
「突厥王族的圖騰,隻是小玩意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危險的審問意味。
我心頭一跳。
「郡主,你昨日究竟見了什麼人?」
他向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讓我窒息。
「我見了誰,與夫子何幹?」
我強撐著反問,聲音卻出賣了我的緊張。
他忽然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與我何幹?郡主,你曾是追在我身後的人,如今卻與這等粗鄙的蠻夷有所牽扯!「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被侵犯領地般的尖銳。
「西域突厥使團不日即將抵京。」
「為首的正是阿史那昭夜。
此人兇殘暴戾,與他扯上關系,乃自取滅亡。」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得我心頭發顫。
言語間充滿了陌生的強烈敵意與警告。
「郡主,」
他最終收斂了所有情緒。
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神情。
一字一頓道。
「離他遠點。」
說完,他沒再看我一眼。
徑直拂袖離去。
11
謝隱崢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帶走了最後一絲暖氣。
我攤開手心。
那枚狼牙靜靜躺著。
尖端抵著我的掌紋,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
他的警告言猶在耳。
可我心中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懼怕,反而湧起一股叛逆。
他憑什麼管我?
憑他將我的真心踩在腳下。
還是憑他拿我與教坊女子相提並論?
侍女端著湯羹進來,見我神色不對。
小心翼翼地問。
「郡主,謝夫子他……是不是又惹您生氣了?」
我將狼牙用紅繩穿好,掛在了脖子上。
藏進衣襟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一片冰涼。
「他生氣的日子,在後頭呢。」
我淡淡開口,拿起湯匙攪了攪碗裡的蓮子羹。
「去把我那件火狐皮鬥篷找出來。」
侍女一愣。
「那不是您最寶貝的嗎?說是要留著……」
留著嫁給謝隱崢的時候穿。
我舀起一勺蓮子送入口中,甜得發膩。
「找出來,明天我要穿。」
那些素得像奔喪的衣裳。
今後誰愛穿誰穿
12.
我穿著那身火紅的鬥篷,出現在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流光溢彩的狐裘襯得我肌膚勝雪。
與往日那個跟在謝隱崢身後、灰撲撲的我判若兩人。
在一家筆墨鋪子前,我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石青色身影。
謝隱崢正垂眸,為身旁的雲清清挑選一支湖筆。
雲清清仰頭看著他。
眼裡的愛慕幾乎要溢出來。
兩人靠得很近,姿態親昵。
儼然一對璧人。
若是從前,我定會狼狽地轉身就逃。
可今天,我沒有。
我施施然走了過去,指尖拂過一排上好的狼毫。
「雲小姐這是在為太子殿下挑選新婚賀禮?」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他們二人耳中。
雲清清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與謝隱崢的距離。
謝隱崢抬起頭。
看到我時,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我身上刺目的火紅時。
「郡主說笑了。」
雲清清勉強扯出一個笑,試圖掩飾慌亂。
「我隻是……隨便看看。」
我勾唇一笑,沒再看她。
反而轉向謝隱崢。
「謝夫子眼光獨到,不如也幫我挑一支?」
我頓了頓,補上一句。
「我用來寫和親文書的。」
13
「和親?
」
謝隱崢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
雲清清也驚愕地望著我。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懶得理會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挑著。
正在這時,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雄渾的號角聲。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百姓們紛紛朝兩旁退去。
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
一支極具異域風情的隊伍。
正浩浩蕩蕩地駛入京城。
為首的男人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
身披玄色金紋長袍,五官俊朗如刀刻。
正是阿史那昭夜。
他明明在萬眾矚目中,卻仿佛目空一切。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周圍。
直到,他的視線與我對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散漫的野性瞬間收斂。
化為一道精準而灼熱的光,牢牢鎖住了我。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虛影。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對著我的方向。
幾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
那是一個充滿了佔有欲的。
好似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信號。
我心頭一跳。
身側的謝隱崢察覺到了這無聲的交流。
神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向前一步。
高挑的身形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我與阿史那昭夜之間。
14.
一隻冰冷的手隨之攥住了我的手腕。
「郡主,」
謝隱崢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
他想拉我走。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力道之大,讓他都愣了一下。
「謝夫子,」
我迎上他錯愕的視線,一字一句道。
「你擋著我看我未來夫君了。」
「你擔待得起這個罪名嗎?」
「夫君」兩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謝隱崢的耳朵裡。
他的臉霎時間血色盡褪,比宣紙還要白。
雲清清在一旁更是掩住了嘴。
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等他們消化這個消息。
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已經來到了我們面前。
阿史那昭夜翻身下馬,徑直穿過人群。
步伐沉穩,帶著草原王者的威壓。
他看都未看謝隱崢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隻盯著我。
視線落在我脖頸間的紅繩上,那裡正貼著他給我的狼牙。
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指尖輕輕勾起了那根紅繩。
狼牙被帶出衣襟,在他指間晃動。
「我的東西,」
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沙啞。
「果然還是戴在你身上,最好看。」
15.
整個朱雀大街,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三人身上。
震驚,探究,不一而足。
謝隱崢僵在原地。
伸出去想拉我的手還停在半空。
我沒有躲開阿史那昭夜的觸碰。
迎著他的視線,微微揚起了下巴。
這是我的選擇,我的宣戰。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道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陛下有旨——」
一名宮中內侍領著一隊禁軍匆匆趕來。
拂塵一甩,高聲唱道:
「宣和碩郡主、翰林院侍講謝隱崢、突厥王阿史那昭夜,即刻入宮觐見!」
16.
內侍尖銳的嗓音在長街上空回蕩。
像一把利刃,將我們三人之間緊繃的對峙瞬間割裂。
周遭的百姓早已噤若寒蟬,紛紛跪倒在地。
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率先邁步,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身後,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緊隨而至。
阿史那昭夜的腳步沉穩有力,帶著草原雄鷹般的侵略性,不緊不慢地與我並肩。
而謝隱崢,
則像一道掙扎的影子,落在我們身後。
我不用回頭。
都能感覺到他那道幾乎要將我後背洞穿的視線。
從朱雀大街到宮門,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卻像走過了一整個漫長而煎熬的冬季。
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隻有金戈鐵馬的肅S與翰墨書香的冰冷。
在我身側無聲地交鋒、碰撞,幾乎要撕裂這片空間。
我目不斜視,將腰背挺得筆直。
我知道,從我穿上這身火狐鬥篷開始,退路就已經被我親手燒斷了。
17
踏入金鑾殿,明黃的燭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皇帝舅舅高坐於龍椅之上,神情莫測。
「參見陛下。」
我們三人齊齊行禮。
「平身吧。
」
皇帝舅舅的視線先是落在阿史那昭夜身上,帶著幾分帝王的審度和客套。
「突厥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阿史那昭夜朗聲一笑,不卑不亢。
「為求娶大周明珠,再遠的路,也甘之如飴。」
他說著,琥珀色的眸子毫不避諱地看向我。
其中的熱度幾乎要將我點燃。
皇帝舅舅不置可否,轉而望向我和謝隱崢。
語氣裡透著一絲故意的「困惑」。
「鸞兒,謝愛卿,朕聽聞,你們方才在朱雀大街上,起了些爭執?」
他這話問得巧妙。
直接將皮球踢給了謝隱崢。
謝隱崢的臉色白了又青。
躬身道:
「臣不敢。隻是……關心郡主,
勸誡了幾句。」
「哦?勸誡?」
皇帝舅舅挑眉,
「朕怎麼聽說,謝愛卿是攔著郡主,不讓她看未來的夫婿啊?」
這句「未來的夫婿」,像一把重錘。
狠狠砸在了謝隱崢的心上。
他身形一晃,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18
他無法想象她站在別人身旁的樣子。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他幾欲瘋狂。
什麼家國大義,此刻都成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隻知道,他不能讓她走。
「陛下!」
謝隱崢猛地抬頭,第一次在御前失了儀態。
「和親之事,關乎國本,豈可如此兒戲!」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怒意。
「阿史那昭夜生性殘暴,
風評不佳,將郡主嫁與此人,無異於將羔羊送入虎口!請陛下三思!」
「放肆!」
皇帝舅舅龍顏一怒,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下。
「謝隱崢,你在教朕做事?」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謝隱崢這才驚覺失言,連忙跪下。
「臣罪該萬S,但臣所言句句屬實,皆為郡主與大周安危著想!」
他不能讓她走。絕不能。
阿史那昭夜的野性、不羈,像一面鏡子。
照出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模樣。
那種他曾發誓要克制、要遠離的。
會讓人毀滅的狂熱。
讓她去那樣的人身邊,無異於親眼看著最絢爛的花被狂風摧折。
重蹈他母親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