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他絕不允許!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忠心為國。
阿史那昭夜卻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輕蔑。
「謝大人真是好口才。」
他上前一步,與跪著的謝隱崢形成鮮明的對比。
「本王殘不殘暴,輪不到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來評判。」
他轉向我,眼神灼灼。
「郡主,你快來說說啊,你怕我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迎上阿史那昭夜的目光,緩緩搖頭。
然後,我轉向謝隱崢。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謝夫子,我嫁誰,去哪裡,都與你無關。」
「你現在這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是演給誰看呢?」
19
「我……」
謝隱崢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他大概從未想過。
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我。
會用如此尖銳的話語來刺傷他。
「鸞兒,」
他望著我,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哀求。
「你別賭氣,跟我回去。」
「回去?」
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回哪裡去?回你的書齋,聽你教導我如何成為另一個雲清清嗎?」
「謝隱崢,你沒資格。」
我收回視線。
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舅舅,盈盈一拜。
「舅舅,鸞兒心意已決,願嫁突厥王,以結兩國秦晉之好。此生不悔。」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響,擲地有聲。
皇帝舅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謝隱崢。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改變主意。
最終,他下定了某種決心。
「也罷。」
「傳朕旨意——」
內侍立刻上前,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
「冊封和碩郡主趙鸞為固倫和親公主,擇吉日下嫁西域突厥王阿史那昭夜。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將謝隱崢釘S在了原地。
他緩緩抬起頭。
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
20
聖旨已下,再無轉圜的餘地。
我站起身,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
阿史那昭夜走到我身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扶住了我的手臂。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多謝陛下。」
他對著龍椅朗聲道,語氣裡是勝利者的姿態。
我們轉身,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大殿。
經過謝隱崢身邊時,我沒有半分停留。
「鸞兒!」
他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腳步未停。
阿史那昭夜的手在我背上輕輕拍了拍。
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我們一步步走出殿門。
將那個跪在冰冷地磚上的身影,徹底拋在了身後。
就在殿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刻。
我隱約聽到皇帝舅舅疲憊而冰冷的聲音響起。
「謝隱崢。」
「朕給你兩個選擇,
輪到你來選了。」
「是看著她遠嫁,還是……」
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合上。
隔絕了後續所有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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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的男人忽然低笑出聲。
阿史那昭夜握著我的手,滾燙的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腕。
「聽見了嗎?」
他湊近我耳邊,聲音帶著蠱惑。
「你現在是我的女人了。」
我沒說話,任由他牽著我走出宮門。
夜風吹起我的鬥篷,像一團燃燒的火。
他將我打橫抱起,直接放上了他的黑馬。
「誰再敢碰你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了他喂狼。」
他的話狂妄至極。
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22
我不知道殿內皇帝舅舅對謝隱崢說了什麼。
隻知道第二日,送來的和親儀仗隊名單上。
赫然出現了「護送正使謝隱崢」的名字。
我笑了。
舅舅這一招,真是誅心。
讓他親眼看著我出嫁,看著我與別的男人恩愛。
和親的隊伍出發前。
我按規矩住進了突厥使團所在的驛館。
剛踏進去,一個身穿異域服飾,滿頭華麗銀飾的女子便攔住了我的去路。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輕蔑。
「你就是那個中原女人?」
侍女在我耳邊低語。
「郡主,這是突厥的薩荷公主,昭夜王的親妹妹。」
我還沒開口,薩荷便嗤笑一聲。
「看著就是朵中原的嬌花,風一吹就要倒了。」
「我王兄喜歡的是草原上能馴服烈馬的雌鷹,
不是你這種籠子裡的金絲雀!」
她說著,伸手就要來推我的肩膀。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我SS扣住。
我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拔下了發間的金簪。
尖銳的簪尖正抵著她細膩的脖頸。
一絲血痕,緩緩滲出。
周圍的突厥侍衛瞬間拔刀,氣氛劍拔弩張。
我面無表情,聲音冰冷。
「我是不是金絲雀,你沒有資格評判。」
「但你再敢動我一下,我保證你會後悔。」
薩荷的臉瞬間慘白,眼底是全然的震驚與恐懼。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手上微微用力,簪尖又深入一分。
「住手!」
暴喝從庭院深處傳來。
阿史那昭夜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揮手讓侍衛退下。
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被我挾持的薩荷。
對我伸出了手。
不是來拉開我。
而是輕輕擦去我眼角因剛才動作而散落的一縷碎發。
「小野貓,終於亮爪子了。」
他轉向嚇傻了的薩荷。
語氣驟然變冷。
「向你的王嫂道歉。」
23
薩荷屈辱地道了歉。
而我,一戰成名。
整個突厥使團再沒人敢小瞧我這個來自中原的「嬌花」。
出發那日,天色陰沉。
我坐在華麗的馬車裡,隔著紗簾。
看見了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謝隱崢。
他穿著護送使臣的官服,
身形挺拔如松。
臉色卻蒼白如紙。
短短兩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他的眼中,是痛苦,是悔恨,是哀求。
而我的眼中,隻有一片冰封的S寂。
就在此時,另一道身影匆匆跑來。
是雲清清。
她穿著一身素衣,臉上帶著淚痕。
楚楚可憐地攔在了謝隱崢面前。
「謝郎,你當真要眼睜睜看著郡主遠嫁嗎?」
謝隱崢閉上眼,喉結滾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清清見狀,竟轉向我的馬車,泫然欲泣。
「郡主,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隻是一時賭氣。」
「謝郎他……他隻是不善言辭,
心中是有你的。」
「你若真嫁去西域那等蠻荒之地,以你的金枝玉葉之軀,如何受得了?那不僅是毀了你自己,也是陷謝郎於不義啊!」
「求求你,不要拿自己的終身幸福開玩笑,跟謝郎回去吧,我……我願意退出!」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受盡委屈、卻還顧全大局的聖人。
好一朵盛世白蓮。
我正要開口。
車簾猛地被一隻大手掀開。
阿史那昭夜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車邊。
他長臂一伸,直接將我從車裡撈了出來。
穩穩地抱坐在他的腿上,當著所有人的面。
他的坐騎,就在謝隱崢的馬旁邊。
他一手圈著我的腰,一手捏著我的下巴。
強迫我看著他。
眸子裡是毫不掩飾的佔有欲和警告。
「我的王後,在看誰?」
他的聲音不大。
卻足夠讓近在咫尺的謝隱崢和雲清清,聽得一清二楚。
謝隱崢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勾起唇角,伸手環住阿史那昭夜的脖子。
故意用一種天真又殘忍的語氣。
對著面如S灰的謝隱崢。
輕聲說道。
「夫君,你看。」
「那條狗,好像快哭了呢。」
24
阿史那昭夜因我的話爆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
他手臂一收,將我更深地按進他懷裡。
仿佛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有權。
「啟程!」
他一聲令下,
雄渾的號角再次吹響,車隊緩緩移動。
厚重的城門在身後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一條細線。
然後徹底消失。
連同那座城裡所有愛過的、恨過的、委屈的、不甘的過往。
一起被關在了身後。
謝隱崢作為護送正使,騎著一匹白馬。
始終行在隊伍最前方約十丈遠的地方。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依舊穿著那身石青色的官袍。
卻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塑像,一路沉默。
路途漫長,夜宿官驛時,偶爾能聽到往來商隊或信使的闲談。
一次歇腳,我正由侍女扶著下車。
風恰好送來幾個驛卒的議論。
「……聽說了嗎?京城裡可是出了件大事兒。」
「何事?
」
「就那位才名遠播的雲家小姐,不是剛嫁入東宮嗎?結果不知怎的,竟被查出來婚前與人有染,私相授受的信物都被翻出來了……」
「太子震怒,雖未立刻廢妃,卻也將其幽禁冷落。」
「嘖嘖,往日那般清高的人兒,竟落得這般下場……」
我腳步未頓,仿佛未曾聽聞。、
徑直走進了驛館。
隻是當晚,阿史那昭夜發現我心情似乎不錯,多喝了兩杯馬奶酒。
他問我笑什麼,我搖搖頭,隻說這酒很甜。
25
直至兩國邊境,使命完成。
謝隱崢於我們下榻的邊境驛館外,求見最後一面。
阿史那昭夜挑眉看我。
我平靜地點點頭。
「總該有個了斷。」
他來了,依舊穿著使臣的官服,隻是更顯清瘦憔悴。
望著我一身火紅的突厥服飾,與身旁充滿壓迫感的阿史那昭夜。
喉結滾動,半晌才嘶啞地開口。
「鸞兒……邊塞苦寒,往後……望自珍重。」
我看著他,心中再無波瀾。
從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竟也尋不到半分蹤影。
「謝大人亦然。」
我的語氣疏離而客氣,如同對待任何一位陌生的朝臣。
他似乎被這稱呼刺痛。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竟泛起一絲水光。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
「此物……物歸原主。
」
侍女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這些年我送他的所有詩箋、信物。
甚至包括那日他給我披上的那件外衫上。
所有我曾傾注心意的證據,都被他珍藏於此。
他原來什麼都知道,隻是從不珍惜。
我合上蓋子,輕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搖了搖頭。
「不必了。舊物如舊人,既已舍棄,何必歸還。」
他身體猛地一晃。
我繼續道,聲音清晰地劃清我們之間最後的界限。
「此一別,山高水長。我是突厥的王後,你是大周的臣子。」
「望謝大人前程似錦,早日覓得如花美眷,隻是你我之間,不必再見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一直注視著我的阿史那昭夜。
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與我十指緊扣。
溫暖的掌心驅散了邊境所有的寒意。
我們相攜離去。
沒有再回頭看那個仿佛瞬間被風雪凍結的身影。
26
數年後。
聽聞謝隱崢回朝後便上書辭官,拒了皇帝的一切挽留。
隻身一人乘一葉扁舟,南下江南,再無人知曉其蹤跡。
有人說常在江南某處書院外,見一青衣先生授課。
模樣清俊卻冷漠異常,終身未娶。
而雲清清,則在東宮深深的庭院裡。
守著那份早已褪色的「端方」美名。
在無盡的冷落與悔恨中,漸漸枯萎。
我,趙鸞,成了突厥最尊貴的王後。
阿史那昭夜並未因得到而懈怠於我。
反而將他的狂熱與忠誠全部傾注。
他教我騎最烈的馬,喝最醇的酒。
帶我巡視廣闊的草原。
告訴我。
「看,這都是你我共同的疆域。」
我不再是誰的附庸,也不再需要模仿任何人。
我本就是一團火,曾經錯誤地試圖溫暖一塊冰。
如今,終於找到了能與我一同燃燒的蒼穹。
一夜,我站在王庭的最高處,望著南方繁星閃爍的夜空。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件溫暖的狼皮大氅披上我的肩頭。
阿史那昭夜從身後擁住我。
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風大,回去嗎?」
我放松地靠進他懷裡,最後望了一眼南方。
然後收回所有目光,轉身環住他的腰。
揚起臉笑道:
「好,
回家。」
我的未來,在廣闊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