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力氣突然變得很大。


 


我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看著她脖頸上的指印,龍榻上的血跡,淚水再也忍不住砸下來。


 


「好,我走!」我咬著牙,擦去眼淚,「歡兒,你等著,姨母一定回來接你。」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快步跑出內殿。


 


淚水模糊了視線,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她的聲音:「別回頭,姨母,好好活著……」


 


......


 


皇帝駕崩,S於刺客暗S。


 


連侍疾的皇後也未能幸免於難。


 


查不出刺客,李呈的登基大典被一推再推。


 


他忙著料理前朝瑣事,便將帝後喪儀交由我主持。


 


我始終記著玉歡自盡前的囑咐,用亂墳崗尋來的一具女屍將她替換了出來。


 


長姐的無名墳包立在郊外。


 


我在旁邊堆起一座小土堆,在小石碑上刻下了玉歡鮮為人知的小名。


 


李呈此刻一定在皇宮裡忙著安撫朝臣、壓制流言。


 


他不會在乎玉歡的屍首葬在哪裡,更不會記得這個被他當作棋子用完即棄的女兒。


 


還好,最後這一步,玉歡做了自己的主。


 


她不要皇陵的冰冷,不要與那個糟踐她的老皇帝同葬,隻要陪在母親身邊,哪怕隻是兩座小小的土堆,哪怕連名字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刻在墓碑上。


 


我把花放在兩座墳前,輕聲說:「長姐,玉歡去陪你了。你們在九泉之下,不用再怕恭王府的算計,不用再做誰的棋子了。」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


 


......


 


風又起了,像是有人在輕輕應和。


 


9


 


禪位的假聖旨雖有波折,

卻仍能起效。


 


李呈還是登上了他日思夜想的皇位。


 


借父親的手,他將不安分的宗室子弟趕盡S絕。


 


新帝臨朝,自然到了該論功行賞的時候。


 


父親勝券在握,以為首輔之位必是囊中之物。


 


所以他不自量力地問起了中宮之位:「小女月竹自成為恭王妃起,勤勉持家,與陛下同心同德,於情於理,都該登上皇後之位。」


 


父親飄了。


 


忘了自古以來,「卸磨S驢」從來都是帝王慣用的固權手段。


 


從前李呈需要林家的勢力打壓宗室、穩定朝局,便對父親的諂媚照單全收。


 


如今他龍椅坐穩,父親手裡的權力便成了扎在他心頭的刺。


 


既非嫡系,便是他必須清除的隱患。


 


刺S先帝的刺客被抓住了。


 


刺客以S謝罪。


 


可他身上帶著林家S士的印跡。


 


一夜之間,林家血流成河。


 


父親被押至午門問斬。


 


監斬官拿著聖旨,聲音洪亮地念著「林家通敵叛國、刺S先帝」這種種莫須有的罪名。


 


「帝王無情……帝王無情啊!」父親聲音嘶啞,卻在寂靜的午門廣場上格外清晰,「是我……是我瞎了眼,站錯了隊!我以為攀附了龍椅,就能保林家百年榮華,卻忘了……忘了伴君如伴虎,忘了飛鳥盡、良弓藏!」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林家時,幾個弟弟的屍體被白布蓋著,排成一排。


 


母親瘋了一般地撲到我身上,對著我的胸口又捶又打:「一定是你不中用!是你沒有籠絡住夫君的心,才讓林家遭此橫禍!

都是你的錯!」


 


我任由她捶打,胸口的鈍痛遠不及心裡的寒涼。


 


壓抑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小時候母親總說疼我,說我是林家最嬌貴的女兒。可長姐S後,你逼著我嫁給姐夫,說為了玉歡,為了林家。如今林家沒了,你又怪我沒用……母親,我難道不是你的孩子嗎?」


 


母親僵在原地,揚起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從暴怒漸漸變得茫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是怔怔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過了許久,她突然踉跄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柱子上。


 


母親哭出了聲,不再是剛才的歇斯底裡,而是帶著無盡悔恨的嗚咽。


 


「林家沒了,你爹沒了,弟弟們也沒了……可月竹,你不能S,

你絕對不能S!」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生疼,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期盼:「你是林家唯一的指望了!你必須活下去,必須登上皇後之位!那是你爹畢生的念想,是林家所有人用命換來的最後機會!你要留在李呈身邊,要討他的歡心,要給他生下嫡子——隻有這樣,林家才算沒有徹底輸,你才算保住了我們林家的根!」


 


不等我反應過來,母親已經抓起臺面上的銀簪,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脖頸刺去。


 


「母親!」我驚呼著撲過去,卻隻抓住了她滑落的衣袖。


 


所有的人都沒了,隻剩下我一個。


 


抱著這所謂的「念想」,被困在無邊的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哭幹了。


 


我也想明白了。


 


橫豎,我已經被拉入泥潭了。


 


權勢、地位,我總得守住一樣。


 


這樁用血肉鑄起來的交易才顯得公平些。


 


10


 


李呈沒有S我。


 


他施舍般給了我一個賢妃的位置。


 


「念在你曾侍奉過朕,朕也不忍對你趕盡S絕,待封後大典結束,朕便安排你入宮。」


 


「陛下倒是大方,林家滿門都成了刀下亡魂,父親的血還在午門的青石板上沒幹,弟弟們的屍骨還沒來得及入土,您卻賞了我一個『賢妃』的位置,這是怕天下人說您涼薄,特意留著我做個幌子嗎?」我心如S灰道。


 


李呈沒有接我的話。


 


他锱铢必較,就是在口舌上也不認輸。


 


「看你還這般有骨氣,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尋S覓活了。既如此,朕不妨告訴你一件事。」


 


李呈端起桌上的茶盞,

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朕心中已經有了皇後人選,是蘇太傅的嫡女蘇令語。蘇小姐自幼養在深閨,極少拋頭露面,可宮中的女官都看過了,她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風範。進退有度,溫婉恭順。更重要的是,她沒有野心,就算兩宮並立,她也絕不會與朕作對,這才是能夠母儀天下的女子。不像你的姐姐,愚蠢無能,更不像你,是個殘花敗柳。」


 


「殘花敗柳?」我重復著這四個字,隻覺得心口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過,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李呈俯身靠近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笑意:「林月竹,朕就是要你看著朕封別人做皇後,看著你在後宮裡苟延殘喘。朕要誅你的心,要讓你日日夜夜都想著林家的冤屈,想著自己的無能。要讓你恨朕,卻又無可奈何。這樣,才對得起你林家『通敵叛國』的罪名,才對得起朕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叫長姐與玉歡那樣溫順善良的女子吃盡苦頭,卻讓李呈那樣作惡多端的男人順風順水?


 


我不甘心。


 


皇後之位,亦成了我的執念。


 


我必須爬上那個位置。


 


才有機會禍亂李呈的江山。


 


為自己,為林家無辜枉S的人報仇。


 


氣血上頭時,我甚至動了S心。


 


11


 


我以恭王正妃的名義,給蘇令語寫了一封信,邀她出面一敘。


 


我在賭。


 


賭女兒家之間的攀比心。


 


一個女子再怎麼大度,再怎麼有容人之量,也一定會對我這個背著叛臣之女名頭、卻依舊留著性命的恭王妃感到好奇。


 


隻要將她騙出來,我必讓她有來無回。


 


我坐在湖邊的小船裡,指尖反復摩挲著匕首,

回想著當時刺S先帝的姿勢與手感。


 


我也掙扎過,在心裡唾罵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賤人。


 


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思緒翻湧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直到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後頸時,我才驚覺危險已至。


 


我下意識地想抽匕首反擊,手腕卻被對方精準扣住。


 


那力道將我整個人往後拖拽。


 


後背重重撞進一個帶著淡淡清香的懷抱。


 


「恭王妃約我來這湖心,就是為了S我?」


 


女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王妃隻記得要S人,卻沒做足功夫。沒人告訴過你,不要把後背留給自己的敵人嗎?」


 


是蘇令語!


 


「放開我……」我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喉間的疼痛讓我渾身發顫。


 


沒想到她竟習武。


 


我不甘示弱地咬住蘇令語的虎口,迫使她放開我。


 


我可不想連對手的樣貌都沒看清,就枉S在此。


 


蘇令語吃痛,松開扼著我喉嚨的手,轉而扣住我的下颌,強行將我的臉扭向她那側。


 


我撞上一對狡黠卻又坦然的眼睛。


 


她不像深閨貴女,頗為離經叛道。


 


「是你!」我詫異道,「你就是蘇令語?」


 


「王妃以為與我套近乎,我就會對你放松警惕?」蘇令語挑眉,忽而嗤笑道,「我是看你可憐,才出來見你的。沒想到你竟然蠢到這種程度,你以為S了我,就能保住正妻之位?」


 


「我沒開玩笑。」我捂著脖頸道。


 


蘇令語同李呈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樣。


 


可我的確在為數不多的記憶裡,找到了對她的片刻印象。


 


隻是那時,她還是個清秀的公子。


 


三年前,明月樓劉掌櫃的千金在京中設擂臺,比武招親。


 


獲勝那人是個白面書生。


 


看著弱不禁風,卻招招凌厲、出手狠辣,將一眾彪漢打得落花流水。


 


劉小姐對書生一見鍾情,非他不嫁。


 


可書生贏了比賽,卻落荒而逃,自此銷聲匿跡。


 


劉小姐苦尋無果,思念成疾,最終落發為尼。


 


那場比武招親我也在場。


 


還曾在長姐面前怒斥那男人始亂終棄,玩弄女子的感情。


 


沒成想冤家路窄。


 


那白面書生,分明是女扮男裝的蘇令語。


 


即便與三年前的樣貌有所出入,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我看著蘇令語眼底的坦然,方才那點心虛煙消雲散。


 


「負心薄幸之輩,人人得而誅之。」我沒好氣道。


 


「蘇太傅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對外宣稱家教甚嚴,將女兒藏得嚴嚴實實。實則讓女兒女扮男裝,處處拈花惹草。你與那些紈绔有何不同?辜負了女兒家的一片痴心,還隻當是好玩?若我不配做皇後,你這樣的人更不配!」


 


蘇令語果真語塞。


 


「我那日本就不是衝著劉小姐去的……我也沒想過她會看上我。」


 


見我依舊氣勢凌人,蘇令語竟主動放低姿態。


 


她將匕首塞回我手裡。


 


「好啦好啦,陳年舊事,此事提它來做什麼?劉小姐那我自會去分辨。可今日我來,卻不是與你吵架的。」


 


「就算你今日不約我,我也會去見你的。」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蘇令語索性往我身側挪了挪,

與我同側坐下。


 


見我滿眼警惕,她也不惱。


 


「你不必這樣防著我,若我真想害你,方才在你身後就可以動手了,此時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我同你明說了吧。那什麼母儀天下的皇後之位,在我眼裡就是個困住人的金絲牢籠,狗屁不如。我早有心上人了,也已與他相約私奔了。」


 


「私奔?」話落,我立刻收斂起眼底的驚訝。


 


蘇令語卻滿目向往:「屆時,我們要去看江南煙雨,去塞北騎駿馬,去華山論劍,在江湖上闖出名堂。才不要留在皇宮,看李呈的臉色,做我爹的工具。」


 


我反問她:「這倒是有趣,你不想嫁天子。我倒想問問,你的心上人是何方神聖,能讓蘇太傅的女兒放棄榮華富貴,與他浪跡天涯?」


 


我有些興奮。


 


若真如她所說,事情就會好辦許多。


 


「薛靖是個自由無拘的劍客,那日比武招親我便是衝著他去的,京城誰不知他痴迷劍術,凡有擂臺必然會現身爭霸。可那天他竟沒出現。後來我被劉小姐纏得無奈,便向他尋仇,可他身上那股江湖氣、那俊俏的模樣,實在讓人心馳神往,我一個沒忍住,就與他……」


 


蘇令語突然露出幾分小女子的嬌怯,「他說,會對我負責的。」


 


我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心裡竟莫名泛起一絲復雜的滋味。


 


一個足夠風流的男人,足夠迷惑向往自由的閨中女子,不管不顧,將一切都交了出去。


 


可很快,我便將那點異樣壓了下去,冷笑一聲:「蘇小姐倒是敢愛敢恨。可你知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嗎?就算你會些武藝,真到了江湖上,怕不是剛出門就被人騙了去,到時候連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在試探她。


 


「我不許你這樣說他!」


 


蘇令語認真起來時,字字珠璣。


 


「我爹娘就我一個女兒,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我離開。我知道你身上背著林家的血海深仇,你一定會去爭後位,也一定有辦法替我擺平爹娘。隻要你幫我離開上京,後位便是你的了。」


 


「你不會拒絕的,畢竟……這是你的機會,沒有哪個女子能頂著罪臣之女的名頭做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