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元城的人都擠在柳府門口看笑話。有人說我活該,那季梁川原本就不待見我,是我仗著父親的權勢逼他定親。也有人說他無情,老將軍屍骨未寒,他就趕著來退親。
我迎著烈烈寒風,走到他面前。季梁川提著尖槍坐在馬上,俊朗的容顏一如往昔,隻是神情異常冷漠。
我想起從前初見他時的模樣。
那時的季梁川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他出身寒微,原本沒有資格位列朝堂。奈何我爹惜才,聽說他武學極好,就特地派人去隴州把他帶到上元城,放在麾下歷練。
季梁川的確是可造之材,不過短短幾年,他就靠著軍功從小兵做到了昭武校尉。
那時,我常跟著哥哥偷跑到阿爹的練武場中玩耍,每回去都免不了看到季梁川打遍全場無敵手的瀟灑場景。
大楚歷來崇尚武藝,閨閣女兒都以嫁給武將為榮,我也不例外。更何況我爹久在沙場,他一定會為我選一名武將做夫婿。
我告訴爹爹,嫁給別人,還不如嫁給季梁川。爹爹頷首應允,甚是滿意。
季梁川聽說後,直接找到我,說不喜歡我。我說沒關系,我柳寒煙喜歡的就一定要得到。
我記得那天他厭惡地瞪了我一眼,可是我才不在乎呢。我是誰啊?我是千尊萬貴的高門嫡女,我爹是大楚的開國功臣,哥哥是懷化大將軍,我哪一點配不上行伍出身的季梁川,憑什麼要被拒絕?
於是,我天天去營中煩擾他。一會兒要他陪我出去玩兒,一會兒要他教我習武,再不就是在他看兵書的時候故意把墨潑到案前。
礙著我爹的面子,他每次雖然面有不悅,但也不會生氣。於是我得寸進尺,故意成天給他制造小麻煩。
不僅如此,我還纏著爹爹給季梁川施壓,以不讓他上戰場相要挾。我知道季梁川最大的抱負就是上陣S敵,消除四方蠻夷,做一個像霍去病那樣名垂青史的大將軍。
在我的胡攪蠻纏下,季梁川終於託了媒人到柳府提親。我躲在房中笑得像個小傻子,畢竟,我仰慕了他多年,平時隻是端著大小姐的架子,不願承認罷了。
當丫鬟採薇來請我去前廳時,我立馬恢復了平日裡驕傲的樣子。再見季梁川,我的下巴就揚得很高了,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瞧,你不是說不喜歡我嗎,現在還不是得乖乖上門提親?」
爹娘知道我思嫁心切,就把婚期定在了冬至日。那天剛好是我的生辰,娘說給我行完及笄禮,就送我出閣。
雖然離冬至隻有短短半年時間,可我每天還是掰著指頭數日子,我希望可以早點兒嫁給季梁川,
告訴他其實我喜歡了他很多年。
中秋前夕,父親下朝回來,面色慘白,踉踉跄跄撞進府內,開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邊關傳報,長卿降了。」
長卿是我的兄長。他十六歲開始就隨父親南徵北戰,立下赫赫戰功,他是大楚最年輕的將軍。
一年前,西遼來犯,皇帝派哥哥領軍出徵。我們都以為他會跟以往一樣,用不了多久就會凱旋而歸。沒想到這一去杳無音訊,就在所有人以為他戰S沙場時,他卻降了。
爹爹捶著胸口罵道:「長卿不戰而降,成了西遼的走狗。我柳家世代忠良,怎麼會出這樣一個逆子?我要將他剔出族譜,摘姓除名,永遠不許這個敗類回來!」
「哥哥一向忠心,每次出徵前都會做好為國捐軀的準備。以前打仗時,千難萬險都沒有投降,怎麼這次偏偏對西遼稱臣?
」
「或許是高官厚祿、香車美人的誘惑太大吧。聽說,他現在已經是西遼的驸馬了。」
我還想為哥哥爭辯,阿爹警覺地看了看門外,抬手示意我噤聲。不一會兒,掖庭令舉著明黃聖旨進來了。
「大楚皇帝詔:罪臣柳長卿叛國投敵,論罪當誅九族。朕顧念老將軍忠心耿耿,勞苦功高,特赦柳氏一族S罪。著褫奪兵權,降為員外郎。欽此。」
一生要強的阿爹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連連叩首謝恩。盡管我們都不相信,可是皇帝已經昭告天下,他說哥哥是罪人,那麼哥哥就永遠是大楚的罪人。
一時間,將軍府前門庭若市。上到王公貴族,下至市井小民,人人都罵我家出了賣國賊。阿爹強打著精神寬慰我們,說不必在意這些流言。
皇上說了,長卿是長卿,我們是我們,絕不會因為他而遷怒我們。
往後,我們做小伏低,謙卑忍讓,等這陣風頭過去了,日子就會好過些。
朝堂上不斷有人上書彈劾我爹,皇上一概沒有理會,直到季梁川上了一封奏折。
他說柳長卿叛敵早有預謀,他不僅為西遼帶去大楚的糧草和兵馬,還暗中和爹爹聯系,準備策反上元城裡其他官員。其罪滔天,其心可誅。
皇上聽後沉默不語,但臉上的神情已經站到了他那一邊。這話從其他人嘴裡說出來,皇上一個字都不會相信。可是,季梁川說的,他不得不信。因為季梁川是我爹一手帶出來的親兵,我爹和他相處的時間比跟自己的兒子都長。
換句話說,我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季梁川都是直接見證人。所以,皇上才會深信不疑。季梁川的話一出,滿朝哗然。阿爹氣得當場吐血,隨後一頭撞S在金柱上。
皇上說老將軍以S明志,
想必沒有通敵。阿爹用生命換回了我們苟活的機會,否則,按照季梁川的提議,我們統統要被誅S,是阿爹的S讓皇上饒恕了我們。
婚期一天天逼近,我常坐在廊檐下等季梁川。我想,他會給我一個解釋吧。躲了我這麼久,眼看著就到冬至了,還能躲到哪兒去?
我等啊等,終於等來了季梁川。他白馬銀槍,帶著一群人衝到將軍府,說要搜我爹通敵賣國的證據。
我擋在前面,憤懑問道:「皇上不是已經說了我爹沒有通敵嗎?怎地還要抄家?」
「老將軍已S,但將軍府還在,或許能搜出點什麼東西來。」
「季梁川,你和我爹爹一起在軍中呆了那麼多年,他是什麼人,難道你不清楚嗎?」
季梁川輕蔑笑道:「人心難測,海水難量,我怎麼會清楚別人怎麼想?」
「是啊,
人心難測。不然,我怎麼到現在才發現你是個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
季梁川把我家翻了個底朝天,沒有翻出阿爹通敵賣國的證據,倒是翻出了他之前給我下的聘書。
見我一身重孝,他微微蹙眉,往後退了幾步,最後還是忍不住嫌棄,厲聲說了一句晦氣,然後把聘書丟到我的腳下。
「都說若要俏,一身孝。你現在的樣子的確比平時好看多了。可惜,再嬌豔的外表也美化不了你跋扈的大小姐性子。哦,不對,我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將軍府的小姐了,我應該叫你叛賊之女。」
我呆呆站在原地,感覺寒氣從腳下刺到心裡。這段時間以來,類似的話我聽了無數回,早已麻木。然而,從季梁川嘴裡說出來,我還是覺得格外心痛,畢竟我愛了他多年。
我撿起聘書,笑得有些苦澀。這原本是我S纏爛打得來的,
現在他用這樣的方式還給我,也是我活該。
我鄭重說道:「季梁川,從前是我撒嬌逞強,對你S纏爛打。我以為你也喜歡我,我以為我在你心裡會有些特殊位置。
如今,我家敗落了,你落井下石,還上書君王,逼S我爹,是我看錯了人。過去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柳寒煙給你磕頭認錯。現在柳家隻剩下孤寡老弱,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趕盡S絕。」
說罷,我往後退一步,跪在地上,重重地給他磕了一個頭。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嘆息、嘲笑、幸災樂禍,不盡相同。
我把聘書撕得粉粉碎,往季梁川跟前一揚,算是同意他的退婚。
季梁川,從此塵歸塵,土歸土,你我再無瓜葛。
剛踏進後院,採薇哭著跑出來,說我娘聽到退婚的消息,又氣又急,當時就去了。我胸口一陣巨痛,趕著去送阿娘最後一程。
剛抬腳就感到眼前一黑,整個人昏S過去。
再醒來,是採薇急得變了樣的臉。
「小姐,你睡了兩天。吳管家那個卑鄙小人帶著其他下人哄搶財物逃跑了。」
我起身環視四周,果然空空如也。人走茶涼,哥哥降了,爹娘不在了,季梁川也不要我了,我現在是無依無靠的孤女一個。這起子奴才怎麼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
「跑吧,牆倒眾人推。這些年柳家榮寵滿門,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紅。現在家破了,人人都恨不得來踩一腳。今日他們不搶,明日也會有其他豪取強搶。」
我解下貼身玉佩遞給採薇。「採薇,你也看到了,柳府現在家徒四壁,我也用不起丫鬟了,這塊玉佩還值點兒錢,你帶去另謀生路吧。」
「小姐,我五歲到柳家,老爺夫人從來沒有苛責過我,小姐你更是把我當親人一樣,
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呢?以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沒有錢,我就去討飯,討回來咱們一人一口。」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採薇嚎啕大哭。天亮以後,我們帶著玉佩走遍上元城的當鋪,想換一副棺材錢,將阿娘下葬,可所有的當鋪都說不收賣國賊的東西。我又去找阿爹生前的同僚,低聲下氣,說借也好,賣身做丫鬟也好,都沒有籌到半文錢。
傍晚,我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家,發現娘親的屍體被人扔到了府門外,幾個潑皮拿借據在門口耀武揚威。
「嚯,柳小姐,你來得正好。你父親曾經欠我一筆錢,現在人S了,我這賬不能黃,幹脆收了你家的宅子抵債吧。」
「我柳府深受皇恩,御賜的金銀財寶用不完,我爹怎麼可能找你借錢?」
「嘿嘿,凡事都有例外嘛。令尊大人在外濟貧憐弱,出手大方,一時間借來轉手他人,
也是常有的事。再說,這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呢,你可不能抵賴。」
採薇衝上去罵道:「你們簡直是強盜,偽造借據,強佔私宅,我要去告你們。」
「啪」——,潑皮狠狠打了採薇一個耳光。
「告去!信不信你一去就被關起來?再糾纏,老子還能讓你被砍頭呢。這宅子現在就是我的,趕緊滾!」
採薇還想理論,我偷偷拉住她。這潑皮如此囂張,背後肯定有權貴撐腰。我們現在勢單力薄,無論如何都鬥不過他們。
風雪越來越大,幾條野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圍在娘親身邊。隻等我們一走,就去分食屍體。
我頭皮一陣陣發麻,阿娘體面了一輩子,絕對不能讓她這樣悽慘升天。我慢慢朝章臺走去,準備自賣自身,換點錢給阿娘下葬。
章臺是上元城勾欄瓦肆聚集之地,
也是男人們把酒買笑的歡愉場所。我想,當鋪那些正經地方看不上我,章臺總有我的容身之地吧。
「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嗎?去了章臺就等於入了賤籍,往後再想嫁人可就難了。」
「我哪還有以後呀?反正被退過婚的女人也沒辦法再嫁了,入賤籍就入賤籍吧。」
我走進章臺最大的青樓,老鸨看到我淚眼婆娑的樣子,頓時就明白了。
「姑娘敢是走上絕路了?」
「為家母求副棺材錢。」
「姑娘姿色清麗,身段妖娆。我出一百兩紋銀,三日之後開始接客。」
「在下隻賣藝。」
「我飛花閣的姑娘個個色藝雙絕,不缺你一個藝妓!」老鸨端起茶碗,示意小廝哄我走。
「且慢。我既然敢進章臺,必有幾分絕技傍身。尊家不妨聽一聽,若不滿意,
再趕我也不遲。」
老鸨嗤笑道:「你們這樣的世家小姐,個個都是養在深閨,隻知玩樂戲耍,能有什麼絕技?」
「容我借牆上琵琶一用。」
「自便。」
我拿起琵琶,戴上面紗,走到飛花閣的大廳中央,準備彈奏。這裡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忙著花天酒地,沒有人理會我。老鸨滿臉不屑地站在一旁,等著看笑話。
她不知道,我的琵琶師承西域名師康昆侖。我阿爹年輕時因緣際會救過他一命,為了報恩,他把畢生所學全部傳給了我。
隻是,阿娘說樂器樂曲都是伺候人的東西,在外彈奏有辱門楣。因此,隻允許我在深閨自娛自樂,沒有在外人面前彈過。
因著酷愛琵琶,又感念恩師,這麼多年我每日都會練習,一刻不曾荒廢。我轉軸調音,手指開始在弦上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