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起最後一次和師傅見面時,他誇我的樂聲如昆山玉碎,香蘭泣露,日後成就絕不在他之下。
果然,一曲終了,在場的人遲遲沒有回過神,仿佛融進了琵琶聲中。老鸨的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她把我拉到一旁,當場給了三百兩銀票,還派了十來個小廝幫我安葬娘親。
我在阿娘墳前三跪九叩,請她原諒我忤逆不孝。她這一生把清白體面看成頭等大事,她的女兒卻入了章臺。
「阿娘,對不起。等我攢夠銀兩,找準時機,去西遼找到哥哥,當面問清所有事由後,再親自去九泉之下跟您請罪。」
坊傳,大楚永徽三十一年,原開國將軍之女柳寒煙賣身葬母,墮入娼門,花名忘憂。
自從我掛牌彈曲,飛花閣的客人一夜之間多了好幾倍。上元城的貴族子弟聞風而來,不過他們不是為了聽曲,而是為了羞辱我。畢竟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曾經去我家提親,被我趕了出來。
曾經看不上他們的將門嫡女,現在淪落風塵,隻消花點兒銀子就可以隨意品頭論足,吆五喝六。這是一件多麼大快人心的事情啊。
老鸨媚姨興衝衝跑來告訴我,有幾位客人指名要我去彈琴唱曲兒,而且剛出手就是二百兩賞錢。
我抱著琵琶往雅間走去,媚姨拉著我,面露難色。
「忘憂,你要小心些。那幾位公子都是頂難纏的紈绔子弟,他們從前來這兒隻是喝酒狎妓,今天怕是沒安好心。但是,我得罪不起他們……」
「無妨。勾欄瓦肆本就是三教九流匯集所,什麼樣的人都會遇到,
我會小心應對的。」
大小姐也好,琵琶女也罷,都是一個虛無的身份而已。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攢錢,然後靜候時機,去西遼找哥哥。
雅間裡坐的果然都是熟面孔。王中丞、謝騎尉、李議事……個個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我暗暗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應付他們。
行了一禮之後,我抱起琵琶準備彈奏。王中丞斥道:「慢著。這賤人好沒規矩,話都不交待一句嗎?爺幾個的賞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不知幾位公子想聽在下交待什麼?」
「姓甚名誰,哪裡人士?」
「飛花閣忘憂。」
「砰——」一隻茶杯摔到腳下,王中丞的聲音愈發大了。
「飛花閣?飛花閣千人騎萬人跨的娼女也有爹娘吧?
合著你連自個兒爹娘是誰都不知道,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
他三句話不離娼妓,話裡話外都故意引我說出柳府和父母名諱,好變本加厲地辱罵我。我知道,這是為了報以前他討好巴結我,反被我奚落驅逐的仇。
那會兒,我和季梁川還沒有定親,王中丞仗著他父親與我父親交好,三天兩頭地往我家跑,想讓我嫁給他,為這事,我沒少罵他。
現在想來,當年他去煩我,跟我煩季梁川有什麼區別呢?以前我總是自以為與眾不同,實際上和那些討厭的人沒什麼兩樣。
「公子息怒。進了章臺就跟過去斬斷了所有聯系。父母、家世都無意義了。
實不相瞞,在下過去也是清白人家的閨女,因遭變故才落入風塵,前塵往事提起來反倒汙了幾位爺的耳朵。」
李議事的臉上浮出骯髒的笑容,對我擠眼道:「清白人家?
怎麼才算是清白人家呀?你得把褲子脫了,讓爺幾個鑑定鑑定,才知道你清不清白。啊?哈哈哈哈——」
我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這樣的話無異於把我當眾凌遲。我別過頭去暗暗抹了一把眼淚,站立得愈發恭謹。再過分也得忍者,我現在不能得罪他們。媚姨說了,這幾個人雖然官職不高,但他們背後是當朝宰相秦懷。
秦懷和我爹是朝堂上的S對頭,雖然他們一個是文臣,一個是武將,但是常常因為政見不合而吵得不可開交。
我爹S了之後,朝廷上就是秦懷一家獨大了。他的長女剛剛被封為皇後,權勢愈發滔天。
上元城裡人人都爭先恐後地巴結他們,就連秦家的狗也比旁人高貴幾分。
這些人從前跟我爹交好,現在又投奔了秦懷。看來,他們今天來羞辱我,不單單是因為我從前奚落過他們。
我躬身道:「在下是妓,不是娼。公子們若要玩樂,可移步一樓找娼女。」
話音未落,我臉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作S的賤蹄子,竟敢轟我們走。你是妓又如何?老子現在就把你變成娼。」王中丞說罷就要上來剝我的衣服。
就在我手足無措之際,謝騎尉拿著酒杯悶悶說道:「好了,這樣的生坯子,玩起來也無趣。還是讓這兒的頭牌紅蕊姑娘來伺候吧。至於你嘛,給各位爺彈個琴,唱個曲兒,小心伺候著!」
「是。」我小心翼翼地答應著,然後擠出笑容開始調音唱曲。這時,紅蕊帶著幾個姑娘來了,她們紛紛鑽到男人們的懷裡,調笑撒嬌,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我提心吊膽地彈完幾首曲子後,被媚姨以笨手笨腳,要拉出去好好調教為由給帶出來了。當然,她並沒有怪我,還讓廚娘送了小粥小菜,
叮囑我回房休息。
晚上,採薇拿雞蛋給我揉被打腫的臉頰,心疼得直哭:「這才剛來就被打成這樣,往後可怎麼辦呀?」
我笑道:「往後就習慣了。」
「小姐你居然還有心思說笑?」
「不笑怎麼辦,日子總要過下去。」
剛敷了兩個來回,媚姨又來了。
「忘憂,雅間來了一貴客,指名要你去伺候呢。」
「我這臉還腫著呢。」
「腫了也得去呀。這客人來頭更大,咱們萬萬不能得罪。」
「這回又是誰?」
「皇上昨兒個親封的中郎將——季梁川。」
採薇立馬跪在地上給媚姨磕頭:「您老行行好,給擋了吧。我家小姐跟這位客人有很深的過節,今天要是走出這房門,隻怕再也回不來了。
」
「這事兒我知道,可我也沒法子呀。開門做生意,過的也是仰人鼻息的日子,哪一個權貴都得罪不起啊。
季梁川剛升了官,同僚就拉著他到這兒來慶賀,擺明了是要羞辱你給他出氣,這我也明白。
可那季梁川現在跟秦相交好,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秦相,得罪了秦相,我這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媚姨,你別說了,我去就是。來的都是客,在我眼裡,他跟別人沒什麼兩樣。」
我打開妝奁,重新梳妝。把脂粉一層一層地往臉上塗,無奈臉腫得太厲害,多少脂粉也遮不住。
算了,腫就腫吧,反正他也不是為了看姿色來的,說不定等下還會再挨一巴掌,遮了也白遮。
數日不見,季梁川更清冷了。即便是屋子裡坐滿了人,我進去後第一眼看見的還是他。恰巧他剛好抬頭,
四目相對,他眼裡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後很快恢復如常。
屋子裡一陣騷動,有人嚷嚷著要我給中郎將行跪拜大禮。我趕忙走到季梁川面前,剛一屈膝,就被他一腳踢開了。
「滾,我嫌髒。」
媚姨借著敬酒給我解圍。「各位爺,這是飛花閣新來的樂妓,笨手笨腳的,原不打算要她。隻是她的琵琶彈得精彩絕倫,小曲兒也唱得不錯,這才留下她。
阿貓阿狗一樣的人,不值得爺動怒的。」說完對我使眼色,「忘憂,還不趕緊地把看家本領使出來,給貴客們彈琴唱曲兒,解解悶兒。」
「 是。」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撫琵琶而唱:
奴本深閨女,懷春待嫁人。
平地波瀾起,雨打浮萍開。
綠窗人漸遠,紅顏委風塵
恨深深,
腹內吞,花開花落自有春。
妾作失意曲,君為得意臣。
白發秋風早,不敢看來人。
人心不可測,何必苦傷神?
笑盈盈,淚滿襟,知君識君怕問君。
……
不知道是我的琵琶動聽,還是歌聲動人,屋子裡的人全都放下了酒杯,屏氣凝神,不過他們看的不是我,而是季梁川。
他劍眉深鎖,久久沒有說話。同行的人叫了他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季將軍,這妓子唱得如何?」
「諸位以為如何?」
「樂曲哀而不傷,有點兒意思。」
角落裡有人問道:「咦,王中丞最喜歡聽這種曲了,怎麼沒有來呢?」
「甭提了,他白天來飛花閣喝了幾杯酒,回家的時候從馬上摔下去,
把腿給摔斷了,怕是有一段時間來不了嘍。」
「嘿嘿,這倒霉蛋。」
季梁川咳了一聲,其他人很快停止了說笑。
他嫌棄地瞟了我一眼,淡淡道:「唱的什麼東西?爺們兒尋歡作樂,拿銀子買開心。誰叫你唱些無情、失意的詞?若不給大伙賠罪,仔細你的小命!」
媚姨立即取來酒杯,讓我給在座的客人每人敬一杯酒,算作賠罪。
我有些遲疑,我那點兒酒量最多能撐兩杯。這屋裡的客人,光有頭有臉的就有十來個。
可眼下這個場景,不喝也不行。既然季梁川有意為難,那麼,即使我躲過了喝酒,也會有別的絆子給我。
強打著精神敬了一圈,到季梁川跟前時,我已經有些迷糊了,腳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一絆,一個趔趄,連人帶酒壺一起撲到了他懷裡。
「混賬!
」是季梁川在罵我。
「對不起。」
一旁的謝騎尉斥道:「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弄髒了將軍的華服,還把他的玉佩扯到地上摔碎了,你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