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皇子蕭承安和季梁川一樣,年少時曾承教於我父親麾下。因為與我家過分親密,哥哥叛敵後,他被皇上踢出了太子人選之列。
與季梁川不同的是,蕭承安並沒有怪過父親,也沒有遷怒於我,反倒因為替父親說話被打發到邊關巡察。
他急匆匆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抱起,然後喚來自己的近衛:「給我狠狠打那個不長眼的狗奴才,打完把他摁在冷水缸裡泡一頓,讓他也嘗嘗寒冰刺骨的滋味。」
吳興剛想求饒,蕭承安對著他的嘴巴就是一腳,吳興的門牙一下子少了三顆,說話也開始漏風:「三房子,是奴才不好,在這兒打賤婢,驚著您的大駕了。」
「小全子,給我狠狠掌他的嘴巴,掌到他不能說話為止。」
屋內碳火熊熊,溫暖如春。蕭承安讓丫鬟給我換了幹淨衣服,
端來姜湯。他自己則拿著帕子幫我絞頭發。
「柳寒煙,你從前那股子蠻橫勁兒哪兒去了?就這麼幹跪著讓他打,慫不慫啊?但凡把以前欺負我跟老季的勁頭拿出,那狗奴才都不敢這麼囂張。」
「你也說了是從前。從前,阿爹阿娘都在,季梁川是我爹最信任的人,你也是受寵的皇子,你們都護著我,我當然敢蠻橫了。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蕭承安突然放下帕子,轉到我面前,認真說道:「寒煙,我不會變,我還是會像從前那樣護著你。」
「不,你應該離我遠一點,我不能再連累你了。其實你不應該這麼快從邊關回來,你就躲在那裡,等皇上淡忘了你替我爹說情的事,或許就會考慮讓你當太子了。」
「我不在乎。」
「連太子之位都不在乎,那你在乎什麼?」
「我在乎你。
」
「我們不可能的。你是皇子,再不受寵也是皇子。我是人人喊打的叛賊之妹;被退過婚,還入過章臺,今生今世怕是沒有資格談感情之事了。你我雲泥之別……」
「別說了,最煩這個,以前老季也總是把這個詞掛在嘴邊。雲泥之別又如何?我願意!寒煙,跟我走吧,我帶你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承安說到一半突然提高了音量,衝著我身後喊:「你瞪著我做什麼?你自己的女人不好好珍惜,丟在雪地裡任人欺負,我這才想帶她走。倘若你還像從前那樣疼愛她,我根本就不會表露自己的心跡。」
我轉過身去,看見季梁川立在門口,怒眉睜目,像極了護食的雄獅。
見我抬眼,他立即恢復了素日的清冷模樣。對蕭承安淡淡道:「她現在是季府的人,誰也不能帶走。
」
「沒這個道理!」
「你該回宮了。」
「不回。今兒個我就住這兒了,給我安排房間,要挨著寒煙的!」
「沒這個道理。」
「季梁川,別以為你現在是父皇跟前的紅人,我就不敢打你。告訴你,我忍很久了。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沒有老將軍能有你今天?他對你那麼好,就差把心割給你了。可你呢?為了榮華富貴,投在秦相門下,一封奏折逼得老恩公在大殿自盡。
還有,你堂堂七尺男兒,為了寒煙當年逼你定親這點恩怨,對她處處刁難。
我就不明白了,你的氣量何時變得這麼小,連這樣一個弱女子都容不下。她就是有錯,還能有非S不可的錯?她究竟礙著你什麼了?」
季梁川靜靜地聽承安教訓,面上神色不明。他不認同,
也不辯解。承安越說越氣憤,衝上去對著季梁川就是一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承安那點功夫哪是季梁川的對手啊,要是真打起來,他必定吃大虧。
一絲鮮血從季梁川嘴角滲出,他直直地立在那裡,壓根兒沒有還手的意思。隻問了一句:「你這次去邊關,可有什麼發現?」
「有。發現邊關百姓都在罵你。」
季梁川垂下眸子,不再說話話。夕陽流到樓頭,光暈從窗棂上透進來,把季梁川的身影拉長,襯出他眉宇間淡淡的失落。
承安賴在府中住了下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反正宮裡還不知道他從邊關回來的事情,能跟我多呆一會兒就多呆一會兒,省得我被人欺負。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有內侍傳命讓他回去。承安一腳踢在季梁川的屁股上。
「老季啊老季,
你可真豁得出去。昨晚風雪那麼大,你還趕著去告密,怎麼不凍S你?」
「我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何曾出去過?」
昨天晚上,承安非要在我旁邊的下等房住,季梁川沒有辦法,給他按照主臥的規格重新歸置了一番,還以「保護」皇子為由,同他一起住了一個晚上。
反正房間裡噼裡啪啦的聲音一晚上都沒消停過,估計承安同他打了一個晚上。
我們面面相覷,看來告密者另有其人。
季梁川苦笑道:「我這府中,看似風平浪靜,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有時候不得不違心哪。」
「少給自己找說辭。秦懷跟老將軍歷來是S對頭,你汙蔑柳家跟那姓秦的少不了幹系吧?你做他的走狗也是違心?你要是不去秦府,還能有人拿刀逼著你去?」
季梁川剛想開口,門外似乎有聲響。
他拍著桌子嚷道:「那又怎麼樣?我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秦相才是百官之首,跟著他才有榮華富貴,我季梁川從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打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承安衝上去對著季梁川又是一頓拳打腳踢。桌上的早膳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我趁著他們倆不注意,撿起一塊厚實的瓷碗碎片,飛快攏在袖子裡。
等承安打夠了,季梁川又接著嚷:「你打我也沒用。告訴你,明日就是秦相六十大壽,我要帶著奇珍異寶去給他拜壽,還要認他做義父。
你要是看不慣,以後咱們恩斷義絕,反正你就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秦相現在可是權勢滔天,有他老人家的庇佑,我季梁川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承安還想動手,門外又有內侍官奉皇上口諭催他回宮,他這才罷了手。
臨走時承安圍著季府嚷了幾圈,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句話:「小爺我告訴你們,
柳寒煙是我蕭承安的人。哪個狗奴才敢欺負他,爺有的是辦法弄S你們。」
他這麼一鬧,果真沒有人找我麻煩了。柳媽媽正好借機免了我的罰跪,日子一下輕松不少。
我偷偷把瓷碗拿到地上磨,等磨到形如尖刀,可以瞬間置人於S地的時候,我就去S季梁川。
可是,柳媽媽看得緊,季府又沒有個僻靜的好去處,我的進程十分緩慢。等我偷偷打磨好形狀的時候,春天都快過完了。
承安自上次偷偷從邊關溜回來被發現後,皇上把他狠狠打了一頓,然後將他貶到了更遠的地方。想起這些,我覺得很對不住承安,如果不是那麼張揚的護著我,或許他不會被那麼快發現。
他跟季梁川從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現在因為我成了陌路人。我想,等哪天我S了季梁川之後,一定要親自去找承安好好道個歉。反正瓷片已經磨好了,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然而,季梁川自承安走後,也消失了許久。想見他都沒有機會,更別提S他了。
我又過起了退婚前天天坐在廊檐下等季梁川的日子。不過,從前我是等著嫁給他,現在是等著SS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沒有等到季梁川回府,卻等來了上元城裡一件大事。
皇上昭告天下說,永徽三十年,宰相秦懷私扣懷化將軍柳長卿從邊關遞回的三十七封加急塘報,並假傳聖旨,捏造君王斬S柳氏滿門,逼反懷化將軍。罪無可恕,判斬立決!
秦氏一族,內外勾結,賣官鬻爵,魚肉百姓,強佔民財。敕令:長女秦如廢除皇後封號,降為採女,幽禁冷宮,無詔終身不得出。其餘親眷流放瓊州島,永世不得回京都。
此令一出,朝野震驚,百姓們個個拍手叫好。柳媽媽興衝衝從長街跑回來,
把這個消息說給我聽。見我連織布的機杼都沒停一下,她略顯失望。
「皇帝下了詔書,說秦相逼反懷化將軍,這就證明你父親並沒有通敵賣國,說不定會給老將軍平反呢。」
「平反有什麼用?父親已經S了。朝堂鬥爭風雲詭譎,變幻莫測。今日為友,明日為敵,今日是皇家的座上賓,明日是皇家的階下因。爭來鬥去,都是君王鞏固政權的犧牲品罷了。」
「你道查清此案的人是誰?是咱們將軍——季梁川!」
我陡然一驚,新長出的指甲在機杼上狠狠一扥,「咝——」指甲劈成兩半,疼痛從指尖傳到心裡。
柳媽媽拍著我的手:「姑娘莫慌,聽我慢慢跟你講。」
院裡傳來小廝興高採烈的聲音:「將軍回府了。」
話音剛落,
季梁川就進來了,一向不露聲色的他臉上洋溢著幾分喜悅。
「煙兒。」退婚以來,他頭一次這樣喚我。
柳媽媽立即找個借口出去了,季梁川大步走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攬入懷中。
我的心砰砰作響,現在房中隻剩下我們兩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正是春末夏初時節,他穿得單薄,若是將瓷片狠狠刺入他的心髒,應該能一招致命。
臨出手的那一刻,我的心再一次抽痛,季梁川畢竟是我愛過多年的人。可是,他對我少有這樣溫柔的時刻,若是今天不動手,阿爹的仇恐怕就永遠沒辦法報了。
我拿起磨成匕首形狀的瓷片狠狠往他胸膛刺去。季梁川得意忘形,顯然忘記了我曾說過要S他。
「煙兒……」
他的眉頭從舒展到扭曲,
清瘦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把瓷片往他胸膛深處推去,看著他慢慢倒下。
季梁川,願我們永不相見。
我搶了他的通關符節,盜了他的絕塵馬,一路馳騁向西。我要去西遼,找到哥哥,把這一切都告訴他。
我的馬術是季梁川手把手教的。很多年前,我纏著他教我習武,他畏懼阿爹阿娘,不敢教。
我雖然是將門之女,可爹娘一心把我培養成大家閨秀。琴棋書畫,織錦刺繡樣樣都學了,就是不許我學武功和兵法。
阿爹說這些打打SS的東西學多了,人會變得陰暗。他隻要自己的掌上明珠無憂無慮,他會護我平安喜樂過完一生。
季梁川忌憚阿爹,又被我纏得沒有法子,就教我騎馬。教會之後,我們倆常常跑到上元城外的青草地裡策馬同行。
那時,季梁川剛到阿爹麾下,
哥哥還是大楚的懷化將軍,阿娘忙著給我講女德。
那時的上元城,一半是清闲明澈的陽光,一半是我和季梁川的歡聲笑語。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陽光逐漸強烈,風越來越通透,目光所及是雄渾蒼涼的草原,遠處一座座毡房依水而建,我知道,到西遼境內了。
哥哥降後,遼楚兩國停止了打仗。邊城人民恢復了商貿往來,因此,我此行並未遇到多少困難。
一路打聽著到了西遼王廷。見到哥哥的那一刻,我們這幾年所有的委屈和痛楚一並迸發,相擁痛哭。
「妹妹,你受苦了。」
「哥哥,大楚皇帝已經昭告天下,是宰相秦懷私扣了邊關塘報,導致你孤軍無援,是他捏造家人被S的消息,逼你投降西遼。都是秦懷那個奸吝小人,欺上瞞下。」
哥哥抬眼遙望大楚的方向,
冷笑道:「哼,欺上瞞下?大楚官員繁多,從監軍到刺史,哪一州,哪一鎮沒有人?難道個個都是秦懷的人?他秦懷能隻手遮天,把三十七封塘報全部攔下來?若沒有皇上的縱容默許,他怎麼可能欺上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