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的意思是……秦懷這麼做,是皇上授意?」


 


「正是。」


 


「為什麼?」


 


「柳家功高震主。皇上對阿爹早有S心。先拿我開刀,倘若我不降,就會和三千將士一起耗S在邊關。我S了,柳家的後盾就沒了,他日後再找由頭處S阿爹。


 


倘若我降了,他正好借此處S阿爹,滅我滿門。降與不降,阿爹都要S。」


 


「可阿爹明明是因為季梁川說他通敵賣國,為了自證清白,一頭撞S在大殿上的。」


 


「你想想,皇上已經起了S心。如果季梁川不站出來指證阿爹,柳家會遭遇什麼?」


 


「滅滿門。」


 


「阿爹是用自己的命堵住皇上的嘴。」


 


「可你剛降的時候,皇上明明隻削了阿爹的兵權……」


 


說到這裡,

我恍然大悟。自古帝王S將領,都是先釋兵權,防其造反。然後安撫,防止天下人議論。等風波過去之後,再下S手。


 


「在我降後,阿爹預估到了皇上的下一步行動,為了保護你和阿娘,找季梁川合演了這出苦肉計。」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發抖,喉頭也開始發顫:「不,我不信。你……你在替季梁川狡辯!」


 


哥哥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是阿爹的絕筆。


 


「怕你傷心,原不想讓你看。既然你想不明白,還是看看吧。」


 


原來,皇上在阿爹追隨他開疆拓土,建立大楚之後就想收回兵權。奈何那些年,外敵時常進犯,朝中一時又沒有可堪大任的人,隻能作罷。


 


後來,阿爹帶著哥哥平南蠻、滅東夷,戰功無數,再加上他時刻把江山百姓掛在口中,在民間廣施善緣,

威望極高,導致老百姓對柳家感恩戴德,皇上S心更甚。


 


西遼進犯,哥哥奉命領軍出徵,皇上暗下授意秦相封鎖兩邊消息,斷絕糧草衣食供給。哥哥帶著將士們苦撐苦熬,吃野菜,喝雨水,過著半人半獸的生活。


 


在一日復一日的等待中,士卒們相繼餓S、病S、凍S。此時,一道責備哥哥久戰不勝,瀆職通敵,滿門抄斬的聖旨連帶著爹娘的貼身信物,送到了他手中。


 


哥哥悲憤交加,痛問蒼天:「我柳長卿對大楚赤子丹心,天地可鑑。狗皇帝為什麼這樣待我?」


 


此時,西遼國主耶律齊烈親自招降,允諾哥哥,若歸順西遼,必將他和他手下的將士奉為上賓,並保證若日後遼楚兩國起幹戈,絕不讓他們領兵上陣。


 


將士們紛紛跪地請命,最後和哥哥一起投到了耶律齊烈賬下。


 


消息傳到大楚,

父親表面上對哥哥破口痛罵,但實際上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叛敵。他知道其中一定另有情由,就在他準備親自去西遼找哥哥時,發現有羽林衛跟蹤自己。


 


羽林衛是皇上的親兵,非S令不出皇宮。這個時候,父親知道,皇上已非置柳家於S地不可。


 


如果去西遼,他馬上會以父子通敵的罪名滅我九族。如果父親為哥哥辯解,他會以縱容包庇為由S我全家。如果什麼都不做,他也會在不久後以哥哥降遼為借口屠柳氏一族。


 


兩代人為國盡忠,卻換來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結局。哥哥不甘心,父親也不甘心。他要為哥哥正名,也要救妻女的命。


 


所以,他找到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季梁川,趕在皇上下S令之前,讓他親口揭發自己通敵。然後在朝堂上與季梁川大吵一架,口口聲聲喊冤枉,最後一頭撞S在金柱上。


 


他要用自己的鮮血,

換取皇上一絲愧疚。畢竟阿爹二十二歲開始就追隨皇上,同他一起上陣S敵,開疆拓土。他們之間不止有君臣之份,還有同袍之誼。


 


阿爹要賭一把。賭皇上會因為他的S而饒恕我們。因為皇上隻是忌憚功高震主,那麼隻要他S了,大楚就沒有功勞比肩帝王的人了。


 


我和阿娘兩個女流之輩也掀不起什麼波浪,S我們沒有意義。何況,趕盡S絕也會讓其他老臣寒心。這一招雖險,可一旦成功,我和阿娘就能活命。最後,阿爹賭對了。


 


他在給哥哥的絕筆信中交代,千萬不要憎恨季梁川。相反,如果此計成功,柳家要視他為恩人。


 


因為季梁川從此要背負著忘恩負義的罪名,被天下人唾罵。設局的人皇上,天下人永遠不會知道真相。這個罵名,他要背一生。


 


這個壯舉,無異於舍身成仁。柳家世世代代都不能忘記這件事情,

更不能忘記季梁川的恩德。


 


此時夏日正濃,火傘高張,我卻感覺自己置身冰窖。難怪阿爹曾特地囑咐我說,世上沒有永遠親近的關系,倘若有一天,他和季梁川有了嫌隙,讓我不要記恨季梁川。


 


「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


 


「季梁川說,你從小就被我們捧在手心裡寵壞了。所及所見皆是美好,根本不知道人情險惡。況且你心思恪純,毫無城府,如果事先告訴你,除了給你帶來危險,百無一利。」


 


「你在西遼,他在大楚,他如何對你說這些,難道他來過西遼?」


 


「家中出事後,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唯恐你遭遇不測,怎麼可能會丟下你來西遼?」


 


哥哥帶著我去了另一個地方。他說那裡有故人,見了故人我就會明白一切。


 


我沒有想到哥哥說的故人是採薇和謝騎尉,

一時間悲喜交加,不知如何自處。


 


「小姐——」


 


「採薇,你不是被季梁川打發人伢子給賣了嗎?」


 


「季將軍騙你的,他是為了保護你。」


 


謝騎尉打斷她的話:「這件事,我從頭到尾都參與了,還是讓我來說吧。」


 


原來,秦懷那個老狐狸在阿爹S後起了疑心,他猜測整件事是阿爹和季梁川合演的苦肉計,於是派人暗中觀察季梁川的一舉一動。


 


季梁川為了保護我們,隻能裝作憎恨柳家,挾怨報復的模樣。


 


我及笄那天,他故意聲勢浩大地來退婚,故意帶兵搜府。大隊兵馬穿街過巷,直奔我家。整個上元城的人都來看熱鬧,最後什麼也沒有搜出來,這就間接佐證了我爹的清白。


 


他借著當年被強迫定親的羞辱之仇,與柳家作對,

揭發父親,同我退親。在飛花閣裡踢開我,都是為了讓秦相的探子相信他是真的憎恨柳家。


 


他對我越狠毒,我就越安全。


 


季梁川還沒有想好妥善安置我的計策,我就自賣自身,進了章臺。於是派他的生S之交謝騎尉混在尋歡作樂的男人堆裡偷偷看著我。


 


那天,王中丞他們來喝酒,說要把我從妓變成娼,他馬上就讓王中丞摔斷了腿。


 


這件事讓季梁川意識到,不能再讓我呆在飛花閣。於是,他故意借敬酒賠罪之名,偷偷把我絆倒,讓我把酒在他身上,並打碎他的玉佩。


 


然後,和謝騎尉一唱一和,以為奴抵償之名,把我帶到了季府,交給他最信任的柳媽媽。


 


柳媽媽對我那麼好,也是因為季梁川的緣故。他府上一共就那麼幾個僕人,哪些人在幹什麼,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若沒有季梁川的授意,

她怎麼有機會對我好?不過,柳媽媽的確姓柳,也的確受過我父親的恩惠。所以,季梁川才敢放心把我交給她。


 


季梁川知道,隻要秦相在一天,我就沒法安寧。他和我爹是多少年的S對頭,阿爹S了他肯定會把私憤泄在我身上。


 


於是,季梁川再一次忍辱負重,假裝為前程討好秦相,卑躬屈膝,阿諛奉承。拜他為義父,給他送奇珍異寶,給他當上馬磴。


 


一步步取得秦相的信任之後,他潛進宰相府搜集秦懷為官這些年的罪證,然後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借秦懷的手除掉了我爹,當然也想除掉秦懷,畢竟,對於疑心深重的君王來說,隻有S人才會保守秘密。


 


聽完來龍去脈,我猶如被人摘膽剜心。原來,季梁川才是付出最多的那個人。我S了季梁川,我才是忘恩負義的人。


 


「小姐,小姐,

你怎麼了?」


 


「沒事。採薇,你怎麼會到西遼?」


 


「季將軍說賣掉我,是為了麻痺敵人。為了不露出破綻,他讓謝騎尉把他帶到西遼,說等扳倒了秦相就帶你來見我們,然後就和你在西遼做尋常百姓,再也不回大楚了。」


 


「是啊,柳小姐,我家將軍呢?」


 


我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筋剝皮:「他被我S了。」


 


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謝騎尉來不及跟哥哥辭行,匆匆跨馬而去。


 


哥哥走到我面前,心痛又無奈:「妹妹,若不是季梁川真心愛你,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哥哥,我好累。」


 


闔上雙眼,全是季梁川的身影。春天,他捧著山花走近我,眉眼含笑。夏天,在被陽光烤得焦黃的野草叢,他俯身給我抓蝴蝶。


 


秋天,他帶我去賞紅葉,

途中大雨,一把借來的小傘有大半邊傾斜在我頭頂,冬天,在躍動的火堆旁,他給我烤籠餅,捂手爐……


 


秦懷老奸巨猾,季梁川在他手下,勢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兇險不已。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應對,一面暗中顧及我的安危。等他扳倒秦懷,準備把所有真相告訴我時,我卻一刀刺進了他的心髒。


 


渾渾噩噩睡了幾天之後,哥哥說大楚傳來消息,季梁川歿了。


 


我睜開雙眼,兩行清淚落下。


 


「孽緣,錯把恩人當仇人。」


 


「就算他沒有逼S阿爹,可他氣S了阿娘。恩仇相抵。」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我們就在西遼為爹娘和季梁川立個衣冠冢吧。」


 


我不願承認自己心有愧疚,從來不去季梁川的衣冠冢前祭拜。我逼自己想他的種種壞處,

逼自己恨他。季梁川,你S了我娘,我S了你,我們互不相欠。


 


我在西遼住了下來。這裡的天很藍,雲很白。常讓人想起詩書上的場景: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我曾經無比憧憬這樣的生活。現在置身其中,卻開心不起來。


 


採薇見我憂思惆悵,變著法子哄我開心。


 


「小姐,聽說城中來了一伙說書人,講些天南海北的奇聞異事,可有趣了,咱們去聽聽吧。」


 


我剛想拒絕,她又說:「聽說其中也有大楚來的藝人,咱們去聽聽鄉音吧。」


 


她最後一句說得可憐巴巴,我知道她是想打聽謝騎尉的消息。這丫頭在來西遼的路上和謝騎尉生了情愫,時常思念流淚。我有意成全她,可她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


 


「既然有鄉音,那就去聽聽吧。


 


我們到的時候,說書先生身邊已經圍了不少人,個個都在聚精會神地聽書。


 


「其實這大楚的宰相秦懷惡貫滿盈,S有餘辜。什麼強搶民女、欺壓百姓是家常便飯。還有啊,他除了強搶民女,連官宦眷屬也搶過哩。」


 


人群裡有人高聲問:「大楚的官宦不都唯這個秦懷馬首是瞻嗎,他怎麼還要搶同僚的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