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人都以為秦懷和柳老將軍作對是因為政見不和,其實不然。
秦懷年輕時就愛慕柳吳氏,可柳吳氏最後嫁給了柳將軍,這仇是打那時候開始結下的。
老將軍S後,秦懷幾次三番去找柳吳氏,這柳吳氏自然不肯跟他。誰知秦懷這個畜生在老將軍靈前就把柳吳氏給糟蹋了。
最後,柳吳氏羞憤交加,吞金自盡。她S時,兒子在西遼,女兒正忙著應付季梁川鬧退親,可憐身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有好事者問:「說書先生,這樣的秘聞,你是從何得知,別是為了唬我們胡編亂造的吧?」
先生把醒木拍得「啪啪」響。「在下走南闖北,說書能耐有口皆碑,怎會唬你?
這是柳老將軍府上的管家親口所說,豈能有假?」
我立在十月的西遼長街,恍如晴天霹靂。阿娘不是被季梁川氣S的嗎,怎麼被人傳得這麼不堪?我趕緊讓採薇塞一把錢幣給說書人,連請帶拉的把他帶到了哥哥跟前。
哥哥拔刀指向說書人:「你是何時何地聽到柳府管家說的?你與他有什麼淵源?給我一五一十說出來,若有半點欺瞞,定叫你身首異處。」
「那管家吳興是我在上元城賣藝說書時認識的酒肉朋友。他喜歡賭錢,可柳老將軍治家嚴謹,不許下人沾染這些惡習。
吳興時常偷偷去賭,欠了賭坊很多錢。這上元城裡的賭坊十家有九家是秦懷的產業,秦懷知道他賭錢後,銷了他所有的債,還說以後吳興賭錢,贏了歸他自己,輸了賭坊賠。
從此,吳興視秦懷為恩公,S心塌地替他做事。他們探聽了老將軍不少事情,
然後添油加醋呈給皇上。
後來,為了逼反柳小將軍,秦懷偽造聖旨,說皇上S了柳氏一族,為了更加逼真,還送去了老將軍和夫人的貼身信物,這信物就是吳興從柳府偷出去給秦相的。
柳家出事後,吳興又被派到季梁川將軍府上作探子。有一回,他在府中碰到了柳家小姐,那個時候的柳小姐是季府最卑微的婢女,吳興就找借口把她給打了一頓。
後來,他酒後跟我們吹牛,說柳家不是永遠的主子,他也不是永遠的奴才。他打過柳家小姐,他的恩公秦懷睡過柳家夫人……」
哥哥一拳砸在桌子上:「別說了,吳興現在在哪兒?」
「在上元。」
「以後這樣子虛烏有的事情不要再對任何人說起。若我再聽到關於柳家半點謠言,我就將你碎屍萬段。」
「是。
」
「滾。」
哥哥氣得渾身發抖,我斟了一杯茶給他。
「哥哥,你的身份去上元城太危險。讓我去吧,我去S了吳興。」
「不,我們一起去。我要帶兵攻楚,親手S了狗皇帝。」
「哥哥,若動幹戈,必將生靈塗炭,受苦受難的還是百姓啊。」
「我不管!S父之仇,辱母之恨,家亡之痛,我柳家種種不幸皆因那個狗皇帝而起。我先S了他和吳興,再把秦懷從墳裡拉出來鞭屍!」
大楚永徽三十二年,西遼金刀驸馬柳長卿領軍二十萬,揮師南下,勢如破竹,三月之內攻下十七座城池。
大楚自柳家父子之後再無大將堪任。老皇帝急火攻心,重病不起。
臨S前,他下罪己詔,陳述當年逼反柳長卿,冤S柳將軍一事,並傳位給三皇子蕭承安。
同時上書西遼,表示願俯首稱臣,每年繳納歲貢,以換兩國和平。
西遼可汗耶律齊烈權衡利弊,同意撤兵,與大楚締結盟約。
老皇帝辦完這些事情就一命嗚呼了。據說,他臨S前一直在喊「國安等我。」
國安是我阿爹的別字。這是他追隨皇上打天下的時候,皇上為他取的。意為國之大將,安定乾坤。
我和哥哥準備撤出大楚的前夜,承安風塵僕僕趕來了。
他對著我和哥哥深深一拜:「父債子還。這一拜,我替父皇,是蕭家對不住柳家。」
哥哥趕忙扶起他:「皇上萬萬不可。」
「什麼皇上?先皇知道你我自幼交好,讓我登基,你便不會攻楚,這才讓我撿了個便宜。」
「你宅心仁厚,一定會是個好皇帝。先皇已經替我把秦相鞭屍,吳興也被凌遲處S,
蕭柳兩家的恩怨也該完了。」
「謝你大義。」
「你同妹妹敘敘舊,我帳中還有事。」
哥哥走後,我向承安行了參拜大禮。
「皇上。」
「寒煙,我說過,我不在乎這個位子,我隻在乎你。若你喜歡,我帶你進宮,封你為後。若你不喜歡,我即刻退位,隨你和哥哥回西遼。」
「你若退位,哥哥馬上攻打大楚。」
「寒煙。」
「承安,別說了。你現在是九五之尊,應該娶名門淑女。大楚人人都知道我入過章臺,連嫁到尋常人家都沒有資格。
更何況,你我雲泥之別,若我們在一起,你會被天下人恥笑的。」
「我寧願被天下人恥笑。」
承安說得誠懇,我亦不知道如何回話。沉默許久之後,他突然擁我入懷。
我卻想起了季梁川。很多年前,季梁川也常說我們雲泥之別。他是隴州父母早亡的野小子,我是上元城裡大將軍的女兒。
他說他要當很大很大的官才配得上我,我說我可以不在乎,他說不可以。後來我跟爹爹說,我要嫁給他,他卻說不喜歡我。
現在想來,哪裡是不喜歡呢?是太過喜歡,不敢輕薄,也是忌憚我們所謂的「雲泥之別」。
從前,我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現在我明白了,他卻不在了。
為什麼我們這一生都在馬不停蹄地錯過,輕而易舉地辜負?
我推開承安,拜託他等採薇睡醒後,將她帶回上元,為她和謝騎尉賜婚。我這一生的姻緣已經毀了,不能再搭上採薇。
說完不顧承安苦苦哀求,策馬而去。對不起,承安。我已經害了季梁川,不能再害你。
轉眼又是一年冬至了。
哥哥嫂嫂為我舉辦了盛大的生辰禮。他們請來西遼王族所有的未婚男子,讓我相看。
嫂嫂說:「妹妹,你看看誰能入你的眼。看好了,我去說媒,必定能成。把妹婿招來王廷,和我們一同生活,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我低下頭去,不好直接拂掉嫂嫂的好意。哥哥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必白忙活,除了季梁川沒有誰入得了妹妹的眼。」
「可是那季梁川已經……」嫂嫂突然不說話了,俯在哥哥身上幹嘔不止。
前些日子御醫說她有了身孕,要好生休養,可她還要為我憂心操勞。
我刻意讓自己忙碌起來。給樂師譜曲,教婢女們織錦穿花。黑夜襲來時,我就在庭前彈琵琶,一曲接一曲,直到因為極度困倦而睡去,日復一日。
哥哥見我日漸消瘦,
心疼不已。
「妹妹,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哥哥,你有空多陪陪嫂子吧,人這一生真的太短暫了,多多惜取眼前人。」
「自從知道真相後,你鬱鬱寡歡,皆因太過思念季梁川的緣故。這讓我們怎麼放心?人S不能復生,該放下的,還得放下。」
「既然這樣,我回大楚吧。採薇來信說謝騎尉早已把季梁川的屍首運回家鄉安葬了。我就去他墳前祭拜一次,了個夙願。」
「哥哥送你去。」
「不,我自己去,一個護衛都不要。也不許告訴嫂嫂,不然她又擔心我。」
「妹妹!」
「哥哥,以後我就留在大楚給季梁川守墓。嫂嫂是真心愛你,你要愛護她一輩子,切莫負她。」
「我會的。」
「哥哥,保重。」
大楚永徽三十三年,
我帶著絕塵馬到了隴州。這裡是季梁川的故鄉,這裡埋葬著他的屍骸。
在城中一連打聽了兩天,都說不知道隴州有將軍墓。
季梁川年少離鄉,莫非是出去得太早,這裡的人都不知道有這個人物?那找年紀大一點的人問問,說些他的事跡,興許能打聽出來。
「老伯,請問您可知道有個叫季梁川的?早年因為武學好,被上元城的柳將軍招入麾下,後來客S他鄉,被運回隴州安葬。」
老者迷瞪著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憶中。
「哦,是有這麼個人。可惜啊,命薄。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時卻被裝在了棺椁裡。」
「老伯可知道棺椁抬回來後葬在哪兒了?我想去祭拜。」
「南郊有座待柳園,便是季將軍的墓了。」
「多謝老伯。」
我擦幹眼淚行禮,
匆匆往南郊奔去。老伯似有話沒說完,追問道:「姑娘,你是季將軍什麼人呀?」
「我是他的妻子。」
走了幾步,忽然覺得這老伯的身影有幾分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回頭一瞧,人卻不見了,著實奇怪。我急著趕路,也無心思索。
到了南郊,果然看見一片柳園,季梁川的墓地就在其中,墳包矮小,墓碑簡陋。
我暗自哀嘆,莫不是謝騎尉囊中羞澀,請不起好工匠?想到這裡,心頭又是一陣抽痛。
我請來工匠搭了間小木屋,又向採石匠買來石頭,住在園中親手刻碑。
偶有過路的行人向我投來怪異的目光。我知道,他們以為我是瘋子,哪有活人挨著S人住的?可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因為我馬上也是S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