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十裡八鄉最靈的狐仙。


 


凡是來我狐仙廟供香許願的人,隻要肯付出相應的代價,皆可順心如願。


 


可這天,我兒子謝商卻踏進廟裡。


 


他三步叩首,九步跪拜,虔誠無比。


 


隔著一道簾子,我變了聲音問他,想許什麼願望。


 


兒子拿出一張照片,指著上面的女人認真地說。


 


「我要南雪阿姨嫁給我爸。」


 


我沒來得及詫異,卻又聽到他說。


 


「作為交易的代價,讓我媽重病纏身,孤獨終老!」


 


1


 


香爐驟然摔落,滾燙的香灰在手上燙出一個泡。


 


我不顧疼痛,強壓顫抖的聲音質問他。


 


「人活一世,求的就是幸福平安,若你母親重病纏身、孤獨終老,她會痛苦萬分。」


 


「你真要用這交換?


 


當初我歷劫不慎跌落山崖,被路過的農夫所救。


 


為了報恩,謝知奕提出想娶我為妻時。


 


我便隱瞞狐仙的身份,扮作凡人嫁給他。


 


狐仙生子,極為不易。


 


除了十月懷胎外,更需要提供精元,滋養嬰孩。


 


兒子出生後,我雖身體孱弱,可卻仍然衣不解帶,整夜照看他。


 


兒子腸胃不好。


 


我便學著花時間學習各色菜餚,幫他調理腸胃。


 


為了兒子能走出大山,我不惜放下身段,四處求人給他找私塾先生補習功課。


 


為什麼,我真心相待,卻換來這樣的結果?


 


兒子聽罷,滿眼厭惡:「我媽那個黃臉婆天天逼我讀書學習,她就是嫌貧愛富,想讓我日後成長賺錢給她!」


 


「我早就受夠我媽管東管西,

我要讓隔壁的南雪阿姨來給我當媽!」


 


兒子這番話,讓我神色愕然。


 


我逼兒子認真讀書識字,是為了讓他能考知識走出這座大山,改變自己的命運。


 


不必像他父輩那樣,困在山裡,艱難生存。


 


誰知道在兒子心裡,我的一番苦心,竟成了嫌貧愛富。


 


在我愣神間,兒子又說:「南雪阿姨什麼都順著我。她還教我想要什麼就去偷去搶,這樣才痛快!」


 


「更何況,南雪阿姨本來就跟我爸有婚約,要不是我媽橫插一腳,他倆早該在一起了!」


 


他口中的南雪阿姨,是我們隔壁的女鄰居。


 


她跟謝知奕曾經青梅竹馬,兩人還好過一段。


 


後來紀南雪跟城裡一個男人跑了。


 


我陪謝知奕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鼓勵他振作。


 


誰知在兒子心裡,

我卻成了插足的第三者!


 


「狐仙,你怎麼不說話?是因為我拿來交換的東西不夠嗎?」


 


下一秒,兒子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繼續說道。


 


「如果這些還不夠,我就再加上我媽對我和我爸的所有感情。」


 


「嘿嘿,我爸總說我媽很愛我們,為了我們,她什麼都肯去做!」


 


我心底絞痛,難過到一時說不出話。


 


兒子著急了:「你不信?我媽平日裡最疼我了,有一年我故意跳進河裡,我媽二話不說就跳下河救我。」


 


「為了我,她甚至願意去S,這難道還不夠?你是不是狐仙啊!」


 


我內心酸澀無比,渾身抑制不住顫抖。


 


「夠了,不必再加。」


 


「隻是你為了別的女人,拿自己媽媽的健康身體來交換,這樣真的值得嗎?」


 


兒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媽要是得了重病,她就沒功夫管我。」


 


「這樣,我和爸爸就能正大光明地跟南雪阿姨在一起了!」


 


2


 


兒子臉上的笑容,深深刺痛了我。


 


紀南雪不僅能讓我的丈夫對她念念不忘。


 


甚至能讓我的孩子為了她,拿自己親媽來做交換。


 


原來,我這十幾年來對兒子的付出,根本就是一場笑話。


 


「你媽媽要是聽到這番話,會傷心的。」


 


兒子卻毫不在意:「要不是因為有血親關系才能拿她做交換,我才不想讓她當我媽!」


 


兒子決絕的話語,讓我了然。


 


對於兒子,我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隨它去吧。


 


我從抽屜裡掏出一份契約書遞過去,按照慣例跟他說明規則。


 


「一旦籤字落契,

你母親會在短期內重病纏身,痛苦萬分,最終孤獨終老,逐漸忘記你和你父親。」


 


「而你許下的願望皆可成真。」


 


「不如先將契約書帶回家裡,萬一反悔,隻需將它撕碎——」


 


我話還沒說完,兒子就迫不及待地在契約書上籤字落契。


 


「為了南雪阿姨,絕不反悔!」


 


兒子轉身走出山神廟後,我身體驟然虛弱,癱倒在地。


 


一滴淚,緩緩落下。


 


十二年前,身為狐仙的我歷劫墜崖,被謝知奕救回家中。


 


狐仙不能欠因果。


 


這些年來,我對這個家掏心掏肺,沒有半分怨言。


 


不料,卻換來這種結果。


 


推開家門,兒子正站在謝知奕的面前,高興得手舞足蹈。


 


「爸,

我去後山求狐仙了,讓她保佑南雪阿姨一生幸福!」


 


謝知奕正在院裡劈柴,聽了這話,不但沒有指責兒子,反而笑得格外開心。


 


契約生效。


 


我頭暈眼花,腿下一軟,險些倒在地上。


 


謝知奕連忙衝上前來扶住我:「媳婦,你咋了?怎麼臉色白成這樣?」


 


「小商,快去村口找劉大夫來!」


 


兒子不以為然:「我媽天天都幹農活,哪有這麼嬌氣?歇會就沒事了。」


 


謝知奕仍堅持把我抱回房間,然後親自去請大夫。


 


一番檢查後,劉大夫並沒看出什麼端倪,隻囑咐我多歇歇。


 


我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


 


我身體的衰敗,是神力所致,醫生又怎能看得出什麼端倪?


 


謝知奕很生氣:「我媳婦臉色差成這樣,還看不出什麼毛病?

你這大夫怎麼當的!」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紀南雪的驚呼聲。


 


「哎呀,扭到腳了!」


 


兒子一聽這話,連忙拉著劉大夫就往外走。


 


「劉大夫,我媽常年幹農活,體力好得很,還是趕緊看看南雪阿姨!」


 


謝知奕也滿臉著急:「是啊,南雪細皮嫩肉,崴腳這一下肯定疼得要命。」


 


3


 


紀南雪隻不過是崴了個腳,他們心疼得不行。


 


而我已經病到奄奄一息,卻無人在意。


 


這些年我的付出簡直可笑至極。


 


身為狐仙,隻要在凡間歷劫替人們完成九十九件心願,我便可以跟上天交換一件心願。


 


原本,我是想歷劫完成後,便向天道許願。


 


讓我變成普通人,留在世界上陪伴著丈夫孩子。


 


隻是我沒想到,

這第九十九件心願,竟然替兒子換一個媽媽。


 


既然這樣,我便成全他們。


 


重病的身體讓我躺在床上都感到虛弱無比。


 


次日一早,我感覺到頭暈腦脹,喉嚨沙啞。


 


剛想叫謝知奕給我倒杯水,兒子卻推門進來,生氣地質問。


 


「媽,今天你怎麼沒給我煮早飯啊?鍋裡放的還是昨晚的剩菜,都餿了!」


 


說完,他又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狠狠地甩在地上。


 


「你怎麼沒幫我補衣服啊?上面那麼大一個破洞,害我被同學嘲笑!」


 


從前,我對兒子無微不至關心,衣服破洞這種小事自然會幫他處理妥當。


 


但如今,這種白眼狼,我再也不想管了。


 


看著被丟到地上的外套,我緩緩開口:「我病了,以後,這種事情你自己解決。」


 


兒子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當初說得好像有多愛我,

什麼都願意為我做一樣。」


 


「現在連個早飯都不願做了?那我早上吃什麼?」


 


「我衣服破了怎麼辦?」


 


回想起兒子在狐仙廟裡的決絕神情,我氣若遊絲地開口。


 


「找你的南雪阿姨啊,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兒子當即反駁:「南雪阿姨的手,不是用來做這些粗活的!」


 


我酸澀地閉上眼睛。


 


難道我的手,天生就是用來做這些粗活的?!


 


為什麼他能這麼肆無忌憚對我索取?


 


為什麼他覺得,我就該理所應當對他好?


 


謝知奕聽到聲響進門後,一如既往地和稀泥:「小商,你媽媽身體不舒服,就讓她先休息一下。」


 


隨後,又對我說:「媳婦,你也不要休息太久,一會還是得起來做飯。」


 


「不然,

一家人餓得難受。」


 


這話說得,好像家裡就隻有我一個人長了手一樣。


 


但我什麼也沒說,隻是撇過頭繼續睡。


 


這時,門外響起了紀南雪的聲音:「知奕哥,我做了些糍粑,拿來給小商吃!」


 


兒子一聽,臉色大喜。


 


「哼,你現在就算起床求我吃你煮的東西我也不稀罕了。」


 


「我要吃南雪阿姨做的糍粑!」


 


4


 


屋外嬉笑打鬧,兒子的聲音愈發刺耳。


 


「南雪阿姨做的糍粑真的太好吃了,比我媽做的好吃一萬倍。」


 


紀南雪笑得歡快異常:「那以後阿姨天天給你做飯好不好?」


 


「好!太好了!」


 


或許是我的咳嗽聲吵到了他們,不一會兒,謝知奕帶著紀南雪走進房間。


 


「媳婦,

南雪做了糍粑說要給你嘗嘗。」


 


但是,我剛抬眼卻看到她的手,正摟著謝知奕的腰。


 


紀南雪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宋泠姐,我剛才崴到腳,才扶著知奕哥呢,你不會介意吧?」


 


我還沒吭聲,兒子就迫不及待開口:「我媽才不會介意這種事情呢,南雪阿姨你別多想。」


 


紀南雪聽後笑笑,隨即對謝知奕和兒子說。


 


「能不能讓我跟宋泠姐單獨聊聊天?我好久沒見著她,怪想的。」


 


兒子自然應允,當即拉著謝知奕就走出房間。


 


可他們剛關上門,紀南雪就不裝了。


 


她得意洋洋地看著我逐漸潰爛的皮膚,苟延殘喘的模樣。


 


「看來,那個狐仙廟還真是靈驗啊。才短短一天,你就病成這副模樣了?」


 


我心頭一緊,沒想到紀南雪竟然也知道狐仙廟的事。


 


看見我詫異的神情,紀南雪笑容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