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老師,你說錯了……」
「什麼不是?警察說得清清楚楚,因為感情糾紛!」
他抬起頭,酒氣還沒完全散:
「他沒搶我女朋友!是我搶的他的!」
我:「???」
我大腦遲疑了一瞬。
「不是?你搶了人家女朋友,然後你還把人家給揍了?」
江程理直氣壯:
「他配不上她!我們才是真愛!」
我被氣笑了:
「你個小三還這麼囂張?」
「你不懂!」
他梗著脖子,暈暈乎乎地看向我,
「老師,你談過戀愛嗎?你懂什麼是真愛嗎?」
我呵呵一笑:
「明天手寫一萬字檢查。
」
江程哀嚎一聲。
「不被愛的才是三!」
又暈乎乎看向紀澤川,
「你說是吧?師傅。」
紀澤川透過後視鏡,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吐車上賠一萬。」
他瞬間噤聲,默默捂住了嘴。
「奇了怪了……怎麼感覺你倆像一個被窩裡睡出來的……」
車到學校停下。
我忙拉著江程開溜。
「再見!」
「老師,你好像沒付車費……」
我:「小嘴巴!」
紀澤川打量窗外了一眼,語氣聽不出情緒:
「現在在這當老師?」
我悶聲應道:
「嗯,
輔導員……」
當年畢業分手,我扛著那口「視金錢如糞土」的硬氣,把那一千萬揚了。
當時想的是:誰稀罕你的臭錢!老娘 985 高材生,到哪兒掙不了一口飯吃?
結果現實啪啪打臉。
好點的工作都研究生起步。
本以為是金子總會發光,但很可惜,自己是鐵子。
無奈之下,頭懸梁錐刺股,又考了研。
畢業後過五關斬六將,總算考上了學校的輔導員。
擁有了穩定的編制,也擁有了……穩定的窮。
5
第二天上班,系書記紅光滿面地衝進辦公室:
「同志們,天大的好消息!」
「我們學院和鑫豐資本正式籤署了校企合作!
鑫豐的老板非常慷慨,直接給學校捐了一筆巨額的助學基金!」
幾個年輕女老師已經湊在一起興奮地低語:
「我剛剛偷偷看了一眼,鑫豐的老板好帥啊!」
「真是年輕有為,聽說還沒結婚呢!」
「宣講會他發言的時候,臺下那些小姑娘,手機就沒放下來過。」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溜達著去了宣講會現場。
結果一到門口,我就傻了。
臺上那個西裝革履,從容不迫回答著學生問題的,不是紀澤川嗎?
正好有學生大膽提問:
「紀總,請問您年紀輕輕就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能是什麼動力激勵的您呢?」
紀澤川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若有似無地在我這邊停頓了半秒:
「當年被談了四年的女朋友甩了,
所以化悲憤為動力了。」
臺下瞬間響起一片同情的唏噓聲。
我:「……」
呵,明明是你甩的我!
這狗男人,倒打一耙的功夫真是日益精進!
紀澤川下臺後,系書記忙不迭地召集我們開對接會。
「紀總,這位是負責學生就業工作的樊星老師,後期的具體合作事宜,主要是她這邊跟您進行對接。」
我一時語塞,隻能硬著頭皮上前。
他伸出手,與我輕輕一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以後,就辛苦樊老師了。」
「呵呵,不辛苦……」
命苦……
我扯起假笑。
書記接著又號召大家:
「學院準備了合作晚宴,
散會後,大家都去聚聚啊。」
我立刻表示:
「書記,我就不去了。」
系書記一拍腦袋:
「啊對!想起來了,今天工會組織了單身教職工聯誼活動是吧?這是大事,解決個人問題要緊!樊老師。」
我剛要走,一旁的紀澤川卻慢悠悠地插話:
「聯誼活動?聽起來很有意思。」
他轉向書記,語氣誠懇:
「正好我也單身,可以……參加一下嗎?」
書記一時沒反應過來,結巴了一下:
「那……那當然歡迎!紀總能蒞臨指導,是我們的榮幸!」
6
於是,當晚的學校聯誼會上。
紀澤川這個身價不知多少億的老板,
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一群教師和公務員中間。
按照流程,每人發了一朵玫瑰花。
填完資料,大家先進行自我介紹,然後按第一印象,將花送給心儀對象。
紀澤川西裝革履的大高個,站在一群格子衫和 POLO 衫男老師中間,無比扎眼。
「大家好,我叫紀澤川,27 歲,自己開了家小公司。」
第一輪送花,幾乎所有的女生,都紅著臉把玫瑰塞進了他懷裡。
輪到我時,我捏著手裡孤零零的花。
深吸一口氣,抬腳。
停在他身邊時,他面無表情朝我伸出手。
「麻煩讓讓。」
我越過他,將花遞給了他身旁的男生。
剛才聽介紹,他叫林越,30 歲,今年剛博士畢業,在隔壁學校任教。
戴著副眼鏡,
斯斯文文的,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
他收到花,一時有些不可置信。
「謝謝……謝謝……」
身後眼神,瞬間降溫。
輪到他送花時,他拿著一大把戰利品,慢悠悠地踱步到我身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上演霸道總裁表白戲碼時。
他面無表情地將那把花往我懷裡一塞:
「麻煩樊老師幫忙處理一下,我花粉過敏。」
我:「……」
S裝貨!你剛才接別人花的時候怎麼不過敏!
第二輪,是相互了解環節。
我和林越相談甚歡,旁邊就是氣壓極低的紀澤川和一位十分熱情的女老師。
林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上學時周圍都是男生,
因為一直忙著搞科研讀博,所以把感情給耽誤了。我以為你會選那位紀總……能問下是什麼原因嗎?」
我:「我不喜歡個體戶,風險高。」
「還是你好,學歷高,文化高,工作穩定,讓人安心。」
林越憨厚地笑了:「嗯嗯,雖然咱們這種收入跟紀總那種沒法比,但勝在穩定。未來我會好好搞科研,等項目出成果了,待遇也會越來越好……」
這時,旁邊傳來一聲清晰的冷哼。
林越好奇地問我:「我看您資料裡也寫過有過一段感情經歷,能方便問下,是什麼原因分開的嗎?」
我脫口而出:「他媽,逼得。」
林越嚇了一跳,臉都紅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您傷心事的……您不想透露,
也……也不用說髒話的……」
我趕緊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幾乎是同時,旁邊那位女老師也問紀澤川:
「紀總,我看您資料裡也有一段感情經歷,能問下是什麼原因結束的嗎?」
紀澤川用他那特有的冷淡腔調,清晰地說道:
「我媽,逼的。」
女老師:「???」
哥,你狠起來連自己都罵啊!
7
不過,我們分手,確實是他媽,逼的。
真不是罵人。
我和紀澤川談了四年。
說來可笑,那時的我們,誰都沒認真想過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鴻溝。
十八九歲的年紀,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就夠了。
不會去想將來要不要結婚,
他有沒有車和房,未來在哪裡。
身邊的同學也都充滿善意。紀澤川很會做人,常請我舍友吃飯,給我們訂奶茶,大家都喜歡他。
我們的朋友圈子慢慢交融,他帶我進入他的世界,我也把他拉進我的生活。
那時的自己,遲鈍又天真。
有一次參加他朋友的聚會。
趁他去拿飲料,一個女生笑著問我:
「聽說樊小姐家三代貧農?真有意思。澤川哥家可是富了三代呢。」
我認真點頭:「確實,他家成分沒我家好。」
畢竟課本上說,資本家都是要接受改造的。
不過,我也不會看不起他的。
又有人指著我的裙子:
「你這身繆繆是假的吧?紀少,怎麼不送女朋友件真的?」
「什麼身份,當然穿什麼檔次的了。
」
紀澤川正好回來,無所謂道:
「真金白金買的,就是真的。」
我用力點頭:「沒錯!」
那時我是真不認識什麼奢侈品。衣服嘛,幹淨舒服就好了。
紀澤川自己也不講究這些。
他會穿幾萬一件的夾克,也會搶 19.9 一件的純棉 T 恤。
年輕真好,穿什麼都好看。
他也沒送過我什麼貴重禮物。
我最喜歡的還是他帶我去覓食,我們逛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
他在學校旁邊有套小公寓,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夏天烤串,冬天涮火鍋,吃得撐了,就沒羞沒臊地床上運動減肥。
闲暇時,我依舊打工。雖然家裡供得起我上學,但想到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還是想盡量自己掙生活費。
大二那年,
我第一次見到紀澤川他媽。
那天我們剛吃完飯,手牽手走出校門。
他媽就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裝,貴氣十足。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後落在我肩上包上:
「你就是小川談的女朋友啊?這包挺漂亮的,我兒子送的吧?」
我傻呵呵地一把塞到她手裡,特別真誠:
「阿姨您喜歡是嗎?那您背吧!」
那是紀澤川送我的,說是兩百塊買的。
既然他媽喜歡,我總得懂事點。
他母親愣在原地,臉色很復雜。
紀澤川則當場笑出聲。
我悄悄問他咋了,是不是說錯話了。
他捏捏我的手指,眼底都是笑意:
「沒,特別好。」
那時真的遲鈍,
總是聽不懂別人的言外之意。
畢業那年,他母親正式約見我。
「樊小姐,我以為你們不會長久,沒想到竟談了這麼久。」
「我和小川說過,玩玩可以,但你們沒有結果。實話實說,你的家庭,我看不上。」
「他是紀家未來的接班人,他的婚姻必須門當戶對。也許你覺得他愛你,你們感情深,但是,再深的感情能抵得過現實嗎?他身邊有很多優秀的女孩,他遲早會被吸引。感情並不是最穩定的紐帶,真正牢固的關系,是能為對方帶來實際價值的。」
她推過來一張支票:
「這裡有一百萬,算是對你的補償。」
我沒收,隻執拗地說:
「我喜歡的不是他的錢。」
8
現在想來或許很可笑。
也是在那時,
我漸漸感受到我們之間的差距。
戀愛和結婚不同。
過去四年,不過是紀澤川走進了我的世界。而我,從未真正懂他的世界。
他家的別墅比我我在電視劇裡看的都大,他手腕上的一塊表,能買下我家好幾套房。
我不自卑,但也清晰地明白,飛鳥和魚,注定不同路。
尤其是分開這五年,在社會摸爬滾打,更深刻地理解了當年他母親的話。
我想要的是簡簡單單的日子。
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靠譜的人,兩人湊個首付,一起還房貸,每年旅行一兩次,過著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而林越,他所有的條件都符合。
彼此印象都不錯。
聯誼活動結束後,我們約著吃了頓簡餐。
隻是,到家後,我剛打開燈,燈泡閃了一下,
忽然全滅了。
再按開關,毫無反應。
檢查一圈,沒有欠費,沒有跳閘,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屋裡黑漆漆的,我一個人有點害怕,決定去酒店湊合一晚,明天再找人來修。
可走到半路才想起,我的身份證,還押在紀澤川那裡。
我硬著頭皮,試著撥通了他的舊號碼。
沒想到,通了。
「喂。」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有些沉。
「那個……紀澤川,是我。」
「有事?」
「我身份證……能不能給我用一下?」
「做什麼?」
「我去開個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炸開他的怒吼:
「樊星你瘋了?
!你們才剛認識就去開房?你了解他嗎?你看他那個樣子,一看就虛,又……」
他在說什麼?
「紀澤川你有病!」
我氣得打斷他,
「我家裡電路壞了我去酒店住一晚!」
他愣了愣,尷尬道:
「嗷……你住哪?我給你送過去。」
我告訴了他地址。
9
不一會兒,他來了,還開著閃光燈檢查了一遍。
「你這房子房齡太老,電路老化,估計是主線燒了。」
他得出結論。
「那怎麼辦?」
「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最起碼得十天半個月。」
「哈???」
我伸手,
「身份證給我。
」
他摸了下口袋,面不改色:
「我忘帶了。」
我:???
不是,你來幹嘛的?
「真忘了,放公司了。」他補充道。
我忍住罵人的衝動,默默坐進他車裡,準備跟他去公司取。
結果車開到半路,他接了個電話:
「我問了下,公司已經鎖門了,保安也下班了。」
我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拳頭硬了。
「那你現在去哪……」我無力問。
「把你賣了。」他淡淡道。
路越來越熟悉。
直到車停在那棟熟悉的居民樓下,還是當年學校旁邊的那套小房子。
兩室一廳,裡面的布置,竟然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開門:「先在這住吧。
」
我站在門口猶豫:
「我……我明天就去酒店……」
他回頭看我,眼神平靜:
「省下的錢還我不好嗎?」
我:……
真是不改資本家的嘴臉!
他遞給我一件他的寬大 T 恤。
「我睡哪?」
他靠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反問:
「你想睡哪?」
從前都是我們兩個睡主臥……
我訕訕拉開次臥門:
「這裡就挺好……」
身後傳來他冷聲的提醒:
「睡覺鎖好門。」
我腳步一頓。
狗男人,他該不會……對我還有什麼非分之想?
「怕你半夜夢遊,來偷我身份證。」
我:「……」
行,算你狠!
10
半夜,我迷迷糊糊起來上了個廁所。
大腦尚未完全開機,身體卻憑著多年的肌肉記憶,徑直走向主臥,無比熟練地鑽進了那個溫暖的被窩。
「紀澤川,往裡點……」
「別壓我頭發……」
然後,抱住暖爐,心滿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
我睡得正香,手無意識地動了動。
嗯……手感不對?
我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深邃含笑的眼。
「你……你怎麼在我床上!」
紀澤川慢悠悠地支起身子,睡衣領口微敞。
「樊老師,你仔細看看,這是誰的床?」
我環顧四周,熟悉的布局,熟悉的他的氣息……
完了,是我自己送上門了!
「我……我怎麼會在你床上?」
「這得問你。」
他湊近一些,聲音微啞,
「半夜自己摸上來,抱著我不撒手,還說了不少夢話……」
我心虛得要命:「我……我說什麼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紀澤川……王八蛋……還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