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嘴巴漸漸大張，好像馬上要裂到耳根。
張開嘴的同時，她的喉嚨裡還在發出「你好，換個座吧」的聲音。
更要命的是，她的聲音吸引了周圍四五個亡魂，他們紛紛扭頭，無神的眼睛又一次看向我，似乎在問：「你為什麼不肯換座？」
7
答應換座，會破壞乘車規則。
不答應換座，坐在我位置上的這個鬼很可能會攻擊我。
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想起剛進車廂時聽到的那段廣播。
【請各位乘客文明乘車，共同打造和諧的乘車氛圍。】
結合活人乘車須知的第五條【不要在車上攻擊其他乘客】……如果我沒猜錯，很可能這條規則並不限於活人，而是列車上的所有乘客。
隻要沒自爆活人身份，我就默認是乘客，如果其他人攻擊我，會受到列車規則的懲罰。
當然，這隻是我的推測，實際是不是這樣並不確定。
但如果遵守不能換座的規則，我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了，隻能賭一把試試看。
在我思考的工夫，坐在我位置上的亡魂已經徹底失去耐心。
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完全露出，涎水從嘴角的縫隙裡滴落，她猛地向我衝來。
可就在她馬上要咬到我的時候，整個身子忽然僵住，就像無形中有一股力量SS拉住了她。
她還在掙扎著要向我靠近，但無濟於事，那股力量極為強大，瞬間就將她按回在椅子上。
眼前亡魂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鮮活的樣子。
她目露驚恐，喉嚨裡擠壓出尖銳的叫聲，無形的力量仍然拉著她，
她的身體一點點陷進座椅，就好像，她正在被椅子吞噬。
不過片刻的功夫，她就徹底和椅子融為一體，座椅回彈了兩下，從內部發出一陣咕嚕聲。
是吃完食物後，食道消化的聲音……
椅子是活的，會直接吃掉不遵守規則的乘客！
我渾身僵硬地看著這一幕，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被發現是活人，椅子也會吃掉我的……
列車很快就要啟動，我沒有選擇，隻能硬著頭皮坐回去。
直到此刻我才感覺到，座椅的觸感非常柔軟，像是人類的皮膚。
我僵硬地轉動眼珠，看著它暗黃色的外層，心裡控制不住在想，也許座椅本身，就是用人皮制成的。
8
廣播聲響起，
提示距下一站還有 30 分鍾。
深吸一口氣，我向洗手間走去。
我要在這 30 分鍾內尋找線索，如果下個站臺是正確的車站，我因為猶豫而錯過的話，會徹底被困在這裡。
亡魂上車後，雖然表情呆滯，動作僵硬，但不是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他們也會上廁所或者吃東西。
等了兩分鍾後，洗手間的紅燈轉綠，「咔嗒」一聲，門開了。
一個亡魂從裡面走出來，他沒有看我，徑直向過道走去。
我輕輕松了一口氣，手搭在門把手，正準備進去，抬頭瞧了一眼後，卻頓住腳步。
濃重的黑霧充滿洗手間的全部空間，裡面漆黑一片，透不出一絲光亮，好像任何人走進去，就會被瞬間吞噬。
而且雖然還沒踏進去，但我能感覺到裡面很冷，充滿了S人的氣息，
透著陰森森的寒氣。
我甚至覺得，如果我進去，渾身血液都可能被凍住，心髒也會因為凍僵而停止工作。
要不要進去？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幾縷黑霧像有生命一般，攀著半開的門漸漸往外飄，纏到門把手上，眼看著就要包裹住我的手。
我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頓時松手後退了兩步。
纏在門把手上的黑霧像是有些失望，劇烈地跳動起來，好像要拼命吸引我進去一樣。
我迅速打消進洗手間搜查的念頭，轉身向餐車走去。
我在 13 車廂，餐車在 6 車廂，穿過中間的幾節車廂時，我一路小心翼翼，避免和任何亡魂發生衝突。
12，11，10……
6 車廂越來越近，我也越來越放松，這幾節車廂都沒有坐滿，
人很少，大部分都在睡覺休息，我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穿過 8 車廂時，我停住了腳步。
一路過來，在每節車廂的盡頭我都會留意洗手間的狀況，要麼有人，要麼和之前那個洗手間一樣，裡面一片漆黑，等著吞噬生命。
但 8 車廂的洗手間不一樣。
白熾燈泡掛在上面，清晰照出裡面的布局。
右側角落一個三角形的洗手臺，旁邊是綠皮火車上很常見的蹲坑，蹲坑對面的牆上貼著一面鏡子，我從門外的一側看了一會兒，鏡子裡沒有任何異常。
這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正常的洗手間。
略一猶豫後，我邁步進去，還沒來得及關門，身後已經響起了門上鎖的聲音。
門把手無論怎麼按動，都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門上的提示牌已經切換成紅色，提醒外面的人洗手間正被佔用。
我放棄開門，轉回身，又仔細打量了一遍洗手間。
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哗哗流了出來，是很普通的水，沒有任何異常，但流到洗手臺上面，卻匯集成一個骷髏圖案。
洗手臺的表面很光滑，沒有任何可以蓄水的凹槽，骷髏憑空出現，可能是某種線索。
我身體忽然一頓，下意識抬頭向車窗看去。
列車在高速行駛，車窗外黑壓壓一片，偶爾能看到幾個樹影，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是我方才，分明感覺有人在車外面，正透過車窗盯著我。
無論在看我的是什麼，沒對我發動攻擊，說明要麼沒有惡意，要麼隔著車窗，它傷害不到我。
於是我的視線停留在車窗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後，車窗外的生物終於顯露出輪廓。
竟然是個小男孩。
小男孩的五官像洋娃娃一樣精致可愛，
可能是在車外被風吹得太久，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什麼血色。
見我注意到他，他將雙手也拍在車窗上，嘴巴一張一合，露出哀求的表情。
我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的他說的是「放我進去」。
窗外忽然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小男孩還SS扒著車窗，渾身都被澆透，看起來可憐極了。
外面這麼冷，他一定凍壞了，我得趕快打開車窗把他放進來才行。
我的手向車窗緩慢伸去，小男孩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他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好像馬上要咧到耳根……
我打了個激靈，迅速收回手。
小男孩臉上的笑容頓住，眼中升起一絲茫然。
我笑了笑，毫不猶豫拉下窗簾，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在窗簾完全被拉合的前一刻，
他意識到我沒有要放他進去的意思，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怨毒的恨意。
眼珠被血淚衝掉，兩個黑漆漆的血洞對著我，似乎在問：「你為什麼不放我進去？」
嘖，果然不是活人。
窗簾被完全閉合，窗外的生物還在不甘心地拍著車窗，妄圖再次欺騙我的意識，我自動屏蔽掉聲音，繼續調查衛生間。
鏡子上滿是汙漬，右下角有一道不是很明顯的手印。
手印的手指斜著向上，像個箭頭一樣指著車頂的通風口。
我爬上洗手臺，用力推開通風口，手伸進去摸了一圈，摸到半張紙。
上面隻有一行字。
【7.活人乘客沒有正確的下車站臺。】
這條應該是被撕掉的規則，但是內容我完全沒看懂。
什麼叫乘客沒有正確的下車站臺？難道每一站都是錯誤的，
隻要下車就會被站臺抹S嗎？
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活人隻要上了列車就是S路一條，根本沒有活路可言，那規則就沒有意義了。
這句話應該沒那麼簡單，我一時想不明白，隻好先把紙條收起來，按下衝水按鈕，門上的紅條隨即轉綠，「咔嗒」一聲，門開了。
我翹了翹嘴角。
這個列車雖然詭異，但有基本的乘車邏輯。
搶佔我座位的亡魂，就是因為違反了乘車邏輯才被抹S，而用完洗手間要衝水，則是洗手間的邏輯。
所以我之前怎麼按動門把手，它都不會開。
穿過 8 車廂和 7 車廂，我在餐車廂的門前停住了腳。
車廂裡坐了很多人，幾乎沒有空位，我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意外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活人。
9
他們表情生動，
眼中也有鮮活的光彩，恐懼、害怕、興奮、無畏……各種各樣的表情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和我走過的其他車廂截然不同。
我站在暗處，撥了撥額前的劉海遮擋視線，步伐僵硬緩慢地走了進去。
乘車須知第二條：【隱藏好身份，不要被任何生物發現你是活人。】
餐車廂裡的活人都在低聲交談，我進去後，他們果然把我錯認成亡魂，不約而同收住聲音，以免引起我的注意。
離我最近的餐桌邊，四人位已經被佔掉兩個，一男一女面對面坐著，他們都是活人。
我在女生旁邊坐下，她的身體瞬間僵住，對面的男生用眼神安撫了她一下，她強忍著沒有作聲，隻有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在輕微顫抖。
餐車廂說是用餐區，但這裡沒有服務員，也沒有人在吃飯，視線裡幾個亡魂都是呆愣愣地坐著，
於是我也模仿他們，坐下後就一動不動。
見我沒有任何異常動作，其他人又恢復了低聲交談，看來隻要說話不是太大聲，亡魂是不會注意到的。
這些人之前已經搜查過這裡，但是沒找到任何線索，仍然聚集在這，無非是覺得和同類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這麼多人搜查，餐車廂肯定已經被翻個底朝天，我再搜索也是浪費時間，正準備起身離開，車廂裡忽然響起了音樂聲。
「叮叮咚，叮叮咚……」
稚嫩的童聲瞬間充滿整個車廂。
頭頂昏黃的燈光仍閃爍不停，幾個亡魂乘客也沒有任何反應。
明明是很歡快的音樂，在這種場景下聽著卻極為毛骨悚然。
我旁邊的女生搓了搓胳膊，小聲問對面的同伴：「這音樂聽著太詭異了，
要不我們走吧？」
男生也感到不安，兩人正要起身離開，車廂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輛手推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伴隨著音樂，手推車吱吱呀呀向前，一個乘務員隨之從黑暗中出現。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為和車上其他亡魂比，乘務員看起來太正常了。
紅色的西裝套裙，得體親和的營業式笑容，她一邊往前走，一邊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晚餐剛剛做好，歡迎乘客們享用。」
她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走到有乘客的餐桌前，會按照人數取相應數量的盒飯，放在桌子上。
我視線移動，發現亡魂們開始動作。
他們抬起僵硬的手臂，打開飯盒的蓋子，直接用手抓取裡面的食物，機械地往嘴裡塞。
有一個乘客手指太僵硬，從指縫裡掉出一塊肉。
肉塊咕嚕嚕正好滾到我的腳邊，
我低下頭，和一顆被煮爛的眼珠對上視線。
「啊——」
坐在我旁邊的女生終於克制不住，驚恐地尖叫出聲。
乘務員瞬間扭頭看過來，臉上仍是親切的笑容，說出口的話卻是：「哎呀，看來今天又發現了食材，真是開心。」女生反應過來，緊緊捂住嘴驚恐地後退，但是她身後隻有人皮觸感的座椅，根本沒有退路。
乘務員伸出舌頭舔了舔唇，沒人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隻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她已經閃現到女生面前。
她的嘴巴大張，一開始隻是擴張到整個臉部，後來蔓延到脖頸、胸膛、腹部。
看起來就像一個長著四肢的巨型嘴巴。
嘴巴擴張的速度非常快，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在女生的喉嚨擠壓出下一聲尖叫之前，她已經徹底被乘務員吞噬。
車廂裡安靜無比，沒有人敢說話，一時隻能聽到亡魂們進食的聲音。
乘務員吞掉女生後迅速恢復原狀，滿意地拍了下肚皮，又回到手推車處。
她的臉上重新掛起親切的笑容，按照順序繼續給乘客們分發食物，表情極為平靜，好像剛才真的隻是發現個食材，隨手儲存進自己肚子而已。
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更何況女生的同伴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被吞噬。
他瞬間精神崩潰，口中喃喃念叨著「怪物，怪物……」，手腳並用爬上餐桌，一把拉開車窗，頭也不回跳了下去。
窗外並沒有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我微微側頭，看見熟悉的黑霧不知何時席卷而來，將男生包裹住，形成了一個新的黑繭。
一陣伴隨著慘叫的咀嚼聲後，
黑繭又一次消散成黑霧，而那個男生，則緊緊趴在車廂外，好像在等著下一次到達站臺，再回到車廂。
我默不作聲，心裡知道他早就被黑霧吞噬，成了沒有自我意識的亡魂。
這個插曲沒有引起乘務員的絲毫注意，她還在笑容可掬地分發手推車中的盒飯。
她將盒飯放到一個穿著橘黃色毛衣的女生面前：「這是您的晚餐，請慢用。」
女生渾身在肉眼可見地顫抖，恐懼感被放大到極致，她根本無法抵抗自己的本能。
見她沒有要吃飯的意思，乘務員歪了下頭，提醒道：「請用餐，不要浪費。」
女生額頭上滲出冷汗，向車上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是在這樣的絕境下，沒有人敢幫她，因為一旦主動開口說話，就會暴露自己的活人身份。
更何況，沒人知道該怎麼幫。
女生閉了閉眼，
顫抖著手伸向飯盒。
把蓋子打開，看清裡面的東西後，她沒忍住尖叫一聲，整個背弓成了蝦米，手扶著桌角開始劇烈地嘔吐。
她面前的飯盒裡，裝著一顆腐爛的心髒。
心髒表層破爛不堪，像是被尖銳的牙齒用力撕咬過，傷口處流出黑色的腥臭液體，上面爬滿細小的白色蛆蟲——
但心髒本身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的一樣。
女生吐得臉通紅，上面滿是淚水和鼻涕，可她甚至來不及擦，就被走過來的乘務員吞入腹中。
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又在我眼前消失。
這種感覺很不好，其他人的S亡算是為我排除了錯誤選項，但逃離這裡正確的做法是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就在我思考時，一片陰影遮擋了天花板上的燈光，覆蓋在我頭頂。
乘務員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旁，她的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親切地說：「這是您的晚餐，請慢用。」
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