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什麼『另覓良緣』!不過是攀上了高枝,嫌棄人家姑娘是累贅!」
他醉眼惺忪,聲音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憤慨與鄙夷。
「嘖嘖,都說寒門子弟堅韌重情,我看啊,這心,比誰都薄!」
「果真是,情薄如紙啊……」
最後那聲感嘆,悠長又清晰。
我站在不遠處的閣樓上,看得分明。
那輛華麗馬車的車簾,被一隻戴著蔻丹的手微微掀開了一角。
簾後那雙眼睛的主人,宰相府最驕縱的嫡出千金,聽到了。
她聽到了她看中的未來夫婿,是如何在一個女子最危難的時刻,輕飄飄地丟棄她。
馬車停頓了片刻,隨即,簾子被狠狠甩下。
我知道,那位千金大小姐的心裡,已經埋下了一根最尖銳的刺。
7
三日後,遊街的鑼鼓聲響徹雲霄。
我立在人群中,看著那匹得意的高頭大馬緩緩駛過。
馬背上的人,依舊是記憶裡的那張臉,卻比前世更加意氣風發。
他頭戴高帽,身著狀元袍,滿面春風地朝兩側的民眾拱手。
當他的目光掃過我時,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很快,他就移開了視線。
三天後的瓊林宴,是皇帝冊封新科進士的盛大宴席。
我換上了太子早已準備好的宮女服飾,青色的羅裙,素雅的發髻。
妝容也刻意樸素,隻在眉眼間點了幾筆,看起來就像是宮中最普通的小宮女。
太子的人早就在宮門處等著我,
悄無聲息地將我帶入了宮中。
終於到了這一步。
瓊林宴設在太和殿東側的偏殿裡,金碧輝煌,觥籌交錯。
新科狀元韓子修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左右是榜眼探花,以及一眾同年進士。
他今日穿著嶄新的官袍,整個人神採飛揚,正與身旁的同僚談笑風生。
宴席進行到一半,皇帝正在誇贊新科進士們的文採時,御史臺的大人忽然站了起來。
「啟奏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御史。
皇帝皺了皺眉:「什麼事如此緊急,竟要在朕的瓊林宴上提出?」
御史躬身道:「回陛下,臣接到舉報,今年春闱有舞弊之嫌。此事關乎朝廷選材之根本,不敢怠慢。」
這話一出,
殿內頓時哗然。
韓子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中的酒杯險些掉落。
他慌忙環顧四周,目光驚恐而茫然。
皇帝的臉色也變得陰沉:「舞弊?何人如此膽大妄為?」
御史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陛下請看,這是今年狀元韓子修的策論答卷,臣對比發現,其中有一篇文章與前狀元的文章驚人相似。」
他將兩份文書高舉過頭:「幾乎是一字不差!」
韓子修猛地站起來,聲音顫抖:「大人,這……這絕無可能!學生的文章皆出自己手,從未……」
御史冷笑。
他拍拍手,一個身材肥胖的商人模樣的男子走了進來。
正是那位「富商公子」錢多多。
我在屏風後屏住呼吸,
這出好戲,終於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錢多多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啟奏陛下,草民有罪!草民曾親眼看到韓子修拿出重金,向宰相的門客購買考題!」
這話如驚雷炸響,殿內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韓子修面如S灰,身子搖搖晃晃:「不...不是的...陛下,學生冤枉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那些證據擺在那裡,狡辯已經毫無意義。
皇帝勃然大怒,龍顏震怒:「豈有此理!朕的科舉,竟被人如此玷汙!」
「來人!將韓子修押下去,徹查此案!」
禁軍立刻上前,將癱軟在地的韓子修拖了下去。
他的狀元帽滾落在地上,金榜除名,鋃鐺入獄。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巨大的快意。
韓子修,
你可曾想過會有這一天?
宴席匆匆結束,滿殿的新科進士們個個臉色蒼白,生怕自己也被牽連其中。
我悄悄退出了宮門,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
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晚。
父親正在院中踱步,看到我回來,急忙迎上前:「沅兒,聽說今日宮中出了大事,那韓子修……」
「父親放心,」我淡淡一笑,「與我們無關。」
父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嘆了一口氣。
我回到房中,取出那封韓子修的「放妻書」,在燭光下細細端詳。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他的冷漠與絕情。
「莫誤終身」四個字,更是刺眼得很。
韓子修,這隻是個開始。
第二日一早,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新科狀元科場舞弊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茶樓酒肆裡到處都是議論聲。
而宰相府的反應,更是迅速得讓人咋舌。
韓子修剛被下獄,宰相府就立刻派人四處宣告:府中千金周佩芩與韓子修並無婚約,之前的傳言純屬子虛烏有。
而那門客也已以S贖罪。
不僅如此,那位千金大小姐更是在府門前當眾痛哭,控訴韓子修的「品行卑劣」。
我遠遠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出精彩的戲碼。
周佩芩穿著素雅的長裙,眼睛哭得紅腫,楚楚可憐的模樣惹人憐愛。
她的丫鬟高舉著一隻精致的荷包,聲音尖利:「諸位看清楚了!這就是韓子修送給我家小姐的定情之物!」
「他明明早就與別的女子私定終身,卻還來我們府上提親,簡直是欺世盜名!」
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對韓子修的指責聲越來越大。
我看著那隻荷包,嘴角微微上揚。
那正是我前世親手繡給韓子修的,裡面還放著一塊我母親送給我的美玉。
前世他收下後視若珍寶,說要永遠帶在身邊。
這一世,我通過太子的人,悄無聲息地讓它出現在了周佩芩的手中。
現在,它成了他「朝三暮四」的鐵證。
周佩芩撫著胸口,泣不成聲:「父親說得對,寒門子弟果然不可信!他們為了攀附權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今,還害了父親……」
她的話像一把刀,將韓子修的名聲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樹倒猢狲散。
那些曾經圍在韓子修身邊的「好友」們,現在避他如蛇蠍。
甚至還有人主動跳出來,聲稱早就看出了他的「虛偽本性」。
我轉身離開,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快意。
8
三日後,我穿著樸素的青衣,提著食盒走進了天牢。
獄卒早已被太子的人打點妥當,領著我七拐八彎地走到最深處的牢房前。
「韓公子,有人來探視。」獄卒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句,便識趣地退到一邊。
牢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隨即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誰……」
我緩緩走到柵欄前,燭光映照下,裡面的人影逐漸清晰。
韓子修坐在牆角,頭發散亂,衣衫褴褸。
曾經意氣風發的新科狀元,如今形銷骨立,憔悴不堪。
他抬起頭看見我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沈……沈沅?」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來做什麼?」
我輕笑一聲,將食盒輕輕放在地上:「自然是來看看韓公子。聽說你在這裡吃了不少苦頭,我特地帶了些好菜來。」
韓子修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獰笑起來:「是你……都是你對不對?」
「我什麼?」我眨眨眼,一臉無辜。
「從頭到尾都是你!」韓子修猛地撲到柵欄前,雙手SS抓住鐵欄杆,「那份策論,那個富商公子,還有宰相府的反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銳:「你聯合外人害我!你這個毒婦!」
我依舊笑意盈盈:「韓公子這話說得可真奇怪。我一個深閨女子,哪有這般大的本事?」
「況且,」我頓了頓,聲音轉冷,「就算真是我又如何?」
韓子修愣住了。
片刻的S寂後,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瘋狂搖晃著鐵欄:
「你這個毒婦!我要告訴所有人!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他的喊叫聲在空曠的牢房裡回蕩,嘶啞又絕望。
我看著他狀若瘋癲的模樣,非但沒有半分懼怕,反而覺得可笑至極。
「喊吧。」我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他的咆哮,「你盡管大聲喊,看看有沒有人會信你。」
我往前湊了湊,隔著冰冷的鐵欄,幾乎與他臉貼臉。
「一個欺君罔上、聲名狼藉的階下囚,和一個清清白白、柔弱無辜的閨閣女子。你猜,世人會信誰?」
他猛地一僵,眼中的瘋狂褪去,開始求我。
「阿沅……」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從前哄我時的溫情,「你幫幫我好不好?
你不是最愛我的嗎?」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卻被冰冷的鐵欄阻隔。
「阿沅,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我……我也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我,我心裡一直有你啊!」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忽然想笑。
前世的我也曾在護城河邊苦苦哀求過他,求他收回那紙休書,求他念及舊情。
那時他怎麼說的?
「阿沅,情深緣淺,勿念勿怨。」
我緩緩蹲下身子,與他平視:「韓公子,你知道前世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他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前世?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輕笑,「前世的你,可是真高中,娶了宰相千金,也……休了我。
」
「你可知,那護城河的水有多冷……」
我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積壓的恨意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
「現在輪到你求我了,你覺得我會心軟嗎?」
韓子修癱坐在地,整個人如遭雷擊。
半晌,他忽然發出一聲悽厲的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滿意地看著他煞白的臉,一字一頓,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忘了告訴你,我背後,是太子殿下。」
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
那雙曾盛滿星辰與傲氣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獄卒遠遠走過來:「姑娘,時間到了。」
我點點頭,
最後看了韓子修一眼。
身後傳來韓子修歇斯底裡的咆哮聲:「沈沅!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S!你不得好S啊!」
9
第二日黃昏,太子府中傳來消息——韓子修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我正在東宮的別院中品茶,聽到消息時手中的茶盞都沒有顫抖一下。
春日暖陽透過窗棂灑在茶案上,茶湯嫋嫋冒著熱氣。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安詳。
太子端坐在對面,慢慢放下茶盞:「孤的人稍有疏忽,讓他尋了短見。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夜長夢多。」
我輕抿一口茶,茶香清冽,回甘悠長:「是個好結果。」
「可痛快了?」太子的目光深不見底。
我點點頭:「謝殿下成全。」
韓子修S了,我卻沒有想象中的狂歡。
隻是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孤答應你的自由和新生活,依舊作數。」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熾熱起來:「你可願意留在孤身邊?孤可以給你最尊貴的地位,最豐厚的寵愛……」
我緩緩起身,向他行了一禮,打斷了他的話:「殿下,塵緣已了。」
太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沈沅別無他求。」
我低著頭,聲音平靜如水,「隻願尋一山水清淨處,與家人了此殘生。」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太子才嘆了一口氣:「孤明白了。」
「你心如止水,孤強求不得。」
他苦笑,「罷了,孤說話算話,這就安排人送你們離京。
」
我再次行禮:「多謝殿下恩典。」
轉身離開時,我聽到太子在身後輕聲說:「沈沅,孤倒是有些羨慕那韓子修了。」
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至少,他曾經擁有過你全部的真心。」
走出別院,夕陽已經完全西沉。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我仰頭看了看天空,不知為何,眼角有些湿潤。
前世痴傻,今生算盡。
情愛太苦,權勢太髒。
不如歸去。
一陣春風吹過,帶走了眼角的那點湿意。
再無痕跡。
雪好像停了。
太子視角:
我重生在那杯毒酒送到唇邊的一刻。
上一世,我太過信任那些滿口仁義的偽君子,也太過輕視那位人人稱頌的「賢相」。
S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悔恨。
再睜眼,我狠狠摔碎了那隻酒杯。
揮退了身邊所有人,我獨自在空曠的殿中坐到天明。
宰相最稱手的人,是他的未來女婿,叫韓子修……
上一世,我的人查過,他是踩著發妻的屍體,成了宰相的乘龍快婿。
而沈沅……就是那具被他拋棄的屍骨。
於是,我帶著那枚龍紋玉如意,親自去了沈家。
我沒有告訴她我也曾S於非命,我隻給了她一個選擇。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淬滿了私仇與恨意的、最鋒利的刀,替我捅破宰相府那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答應了。
她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每一步,
都精準、狠辣。
我看著她從一個天真少女,變成一個冷靜的棋手,看著她親手將仇人送上絕路。
我以為我隻是在看一出復仇好戲。
直到此刻,她轉身離去,背影沒有一絲留戀。
我才發現,空蕩蕩的大殿裡,竟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端起她喝過的那盞茶,湊到鼻尖。
餘溫尚存,茶香清幽,還混著一絲她身上極淡的栀子花氣。
她說她心如止水。
可她不知道,我亦是如此。
S過一次的人,心早就成了寒潭。
我以為我們是同類,可以站在冰冷的權欲之巔,做彼此唯一的同盟。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勢,隻是了結。
了結之後,她便抽身而退。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
韓子修何其有幸,
能得到她全部的真心。
哪怕那真心最後變成了最致命的毒藥,也曾真真切切地為他燃燒過。
而我呢?
我從她眼中看到的,永遠隻有冷靜的交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戒備。
她防備著我,就像防備著韓子修,防備著這世間所有試圖掌控她的人。
也好。
這盤棋,終究由我收尾。
我將那杯冷掉的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來人。」
一個黑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
「派人護送沈家一家離京,所到之處,地方官紳必須以禮相待,確保他們此生衣食無憂,平安順遂。」
「是。」
「另,」我頓了頓,眼中最後一絲溫情散去,
隻剩下徹骨的寒意,「傳信給北境的王將軍,告訴他,宰相府私通外敵的證據,孤已經拿到了。讓他……準備收網。」
黑影領命退去。
殿內重歸寂靜。
沈沅,你的塵緣已了。
孤的,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