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伯父繼續忙得整日不見人影。
沈聞止和沈聞邢也每日按時上下朝,仿佛S的是別人家的幼弟一般。
「你不必亂猜,隻是今日京中有些紛亂,很多事暫且不能引人注意。」
沈聞邢回府後,官服都來不及換下,便要來我院中坐一會。
他說:「聞羽的喪事之後會補辦。」
「另外,你我的婚事,暫且也不能大辦。」
「若你介意,等風波過去,我們再大婚一次。」
我無心和他爭辯,抓住他話中的漏洞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沈聞邢卻淡淡說:「婦道人家,無需打聽。」
我猛地皺起眉,冷聲道:「我不會嫁給你的!」
沈聞邢渾不在意。
他起身丟下一句:「婚服再有十日,
便繡好了。」
十日。
這意味著,留給我逃跑的時間,已不足十日了。
我原本打算動用那位留給我的內應。
不料這天夜裡。
沈聞止忽然出現在了我院中。
相比於沈聞邢的冷漠,沈聞止對於弟弟的離去,顯得更加悵惘沉重。
他似乎已經知道了沈聞羽S的那晚。
我和沈聞邢皆是袖手旁觀。
但比起恨我,他更恨沈聞邢。
「我知道你已經找好了去處,回蘇府不過是個幌子。」
沈聞止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蒼白的笑。
「我幫你。」
「阿迎,你逃吧,就當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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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沈聞止放我走是別有用意。
但直到馬車遠離了京城。
我挑開車簾,望向朦朧夜色中,逐漸在視野中渺小的都城。
才發現沈聞止竟然是真的幫我。
不過我並不想追究他的用意。
趙簫聲趕著馬車,在確認後面沒有人跟蹤後。
開始駕馬駛向最終的目的地。
沈聞止說的沒錯。
蘇府隻是我擺在明面上的一個幌子。
在經歷前世的糾纏後,我巴不得離沈聞止越遠越好。
怎麼可能還會住在京城,擁有時不時就要擔憂撞見他的困擾?
我擬定的落腳點,是曾經父母帶我在外遊歷時,途徑的一座小城。
那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氣候也十分宜人。
給年幼的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
沈家無一人知道。
能很好地防範之後沈聞邢對我的追捕。
趙簫聲的父親,年邁且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已經打點好一切。
我們就此在這住了下來。
沒過幾天,我和幾個小丫鬟上街採買。
回來的途中,看見路邊的小溪旁有人在釣魚。
那人一身質樸的常服,墨發隨意挽起,氣質清冷出塵。
他一人垂釣,四個侍衛在旁守候。
我遲疑片刻,讓小丫鬟們先回去,我獨自上前。
那些侍衛沒有阻攔我。
於是我大膽地叫道:「殿下?」
太子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抵在唇邊,「噓。」
我立刻閉上嘴。
沒過一會,有魚咬鉤,太子歡喜地釣上來一看。
是條巴掌大小的草魚。
他倒是不惱,還饒有興致地說:「也好,總不是空手而歸。」
太子轉過身,笑意晏晏,衝我晃了晃手中拎著的小魚。
「蘇家妹妹,真是許久不見。」
早在我重生那幾天,到處尋找蘇家舊僕那會。
太子就主動聯系上了我。
因為我爹曾是太子太傅,又在帶著年幼的太子外出遊歷時。
舍命救過太子一次。
因而太子一直心懷感激。
趙家父子也是他幫我找到的。
他曾讓人派信給我。
但凡我有難處,盡管和他開口。
我心中下定決心要遠離京城,也不想與太子有太多牽扯。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找他幫忙。
不過沈府最近的詭異之處,我覺得不對勁,
倒是寫信和他說了。
隻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太子拎著一條小草魚,帶著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衛。
毫不客氣地來我家蹭飯。
飯席間,他才雲淡風輕地跟我說了句:「沈家反了。」
啪嗒——
我一時手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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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忍不住笑。
給我碗裡夾了塊魚肉,「嚇著了?」
我接過趙簫聲遞來的新筷子,人依舊有些懵。
太子對我並不防範。
或者說,沈家的造反意圖,他早就知曉。
並且此刻他能如此平淡地當眾說出來,應該是已經完全掌握了局勢。
「說起來,他們要造反,跟你還有點關系。」
我:「……啥?
」
太子又笑了。
他說我爹膝下隻我一女。
當年沈家拿婚約當擋箭牌將我帶走撫養。
皇帝,以及不少曾受我爹照拂的朝臣,都或多或少對沈家包容關照。
沈父身為大將軍,本就有擁兵自重之嫌。
在得到皇帝的更多容忍和提拔之後,便有些蠢蠢欲動了。
太子感嘆道:「難為他還能忍這麼多年才反,孤和父皇等得也很是艱難。」
我重新提起筷子,繼續吃飯。
聽來聽去,其實跟我沒多大關系。
我這個大臣遺孤,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太子和皇帝早對這場造反有準備。
因為沒過多久,京城的風波就徹底平息了。
太子得到消息,準備動身回京。
臨走前,
他留下了兩個侍衛給我。
「很遺憾,沈家長子逃了。」
「沈厲當場伏誅,沈家二子則被捕入獄。」
「至於沈夫人,我想你也應該早就猜到,她此前已然病逝了。」
雖然早有猜測。
但聽見確切消息,我仍有些難過恍惚。
早從沈聞邢攔著不讓我見她開始,我就起了疑心。
現在想想。
沈伯母最是嫉惡如仇。
她家滿門忠勇,一心向君,絕對容忍不了枕邊人造反。
而沈伯父想要有動作,也必定瞞不過她。
所以,她究竟是病逝,還是……被S?
經歷沈聞羽S後沈家眾人的反應,我很難不往最壞的結果猜想。
「殿下,能幫我把伯母的骨灰帶過來嗎?
」
我低聲請求。
太子挑了挑眉,頷首應允了。
沒多久,我便收到了從京城快馬加鞭運來的骨灰盒子。
我獨自上山,把沈伯母埋在了一顆梨樹下。
那樹下另有兩座小土堆,安葬的,是我故去多年的父母。
沈伯母與我母親是多年摯友,想必應該會喜歡這裡。
做完這一切,我擦了擦汗,直起身。
一隻手在這時搭在了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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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率先感受到的。
是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身後傳來熟悉,又疲憊沙啞的嗓音,「…阿迎,若有機會,把聞羽也葬在這裡吧。」
「母親生前最疼他,離得遠了,怕是在地底下也會想念。」
我沒轉身。
冷硬地拒絕了,
「不,我怕我爹娘嫌髒。」
猛地一股巨力襲來,我被抓住手腕,壓倒在了地上。
殷紅的血珠砸在我臉上。
此刻的沈聞邢,可謂是狼狽不堪。
他滿臉血汙,不知身上還有多少傷。
或是痛苦,又或是惱怒,表情顯得極為猙獰。
「…你本就是沈氏妻,豈敢嫌棄?!」
我絲毫不懼。
冷言回懟道:「不過是我娘與伯母闲聊時的一句戲言罷了。」
「我年幼時,陛下還曾笑說要讓我當太子妃呢,這麼說來,你沈家還得往後排呢。」
沈聞邢怒極,扭頭咳出一口血。
「你……難道,從沒喜歡過我,沒喜歡過……他們兩個?」
他語氣艱難,
雙眸猩紅,似乎要滴出血淚。
我閉上了眼睛。
輕聲打碎他最後的奢望,「從來沒有。」
有灼熱的水珠砸在我眼皮上。
我還沒來得及睜眼。
沈聞邢就破罐子破摔,怒笑著來撕扯我的衣服。
「好…好得很!」
「今日以天地為媒,雙親為證,我要你徹底成為我的妻——」
話音在山野間,戛然而止。
沈聞邢低頭看見了捅穿心肺的長劍。
我趁機一腳將他踹翻。
太子留下的侍衛出現在面前。
而太子本人,則匆匆從小樹林裡鑽出。
他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外袍想給我披上,滿臉愧疚。
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陰陽怪氣道:「『日後但凡有難處,
盡管向孤開口』。」
「我還沒開口,殿下倒先給我找了不少難處。」
從他留下那兩個侍衛起,就早有預謀。
沈聞邢太會隱藏行蹤。
如果不主動誘他出來,恐怕會被他徹底逃走,留下大禍患。
而我,正好是最佳誘餌。
得虧太子提前將行動告知。
不然的話,就算他是太子,我也得翻臉。
太子表情訕訕的。
他倒沒什麼架子,對我哄了又哄,又是低頭道歉又是補償的。
我正欲從他這多诓一點金銀和護衛。
衣擺忽然被輕輕拽了一下。
我一回頭,便對上了沈聞邢那雙瀕S的眼眸。
他此生從不言錯。
我也不覺得他臨S會覺得內疚,對我留下一句抱歉。
但我看見了他的眼淚。
淚水順著眼角滑過高挺的鼻梁,又跌入另一隻眼眶。
他遙遙地望著我。
仿佛眼前走馬燈閃現,瞳孔逐漸渙散。
似乎是看見了很久的從前。
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笑。
輕聲喚了我一句:「……妹妹。」
我已經記不清,究竟是何時起,不再喊他哥哥了。
或許是最初的最初,對他起了少女心思的那天。
但家中眾人幾乎都已經認定,我會和沈聞止,他的二弟結為夫妻。
我察覺到了他的疏遠。
年少愛慕還沒來得及開口。
就已經被長兄的嚴苛和刻意的疏遠給磨滅。
白雲蒼狗,天地遼闊。
山野間的空氣,到底是比城中的要沁人心脾。
我抬起手,輕輕合上了沈聞邢的雙眼。
「把他的屍首運回京城吧,不要留在這裡。」
太子點點頭,吩咐手下去辦。
他跟著我起身,華貴的衣袍上,烏發間都沾了不少草屑。
但他一臉新鮮,不去拍也不嫌髒。
並肩下山途中,太子順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
他笑著伸過來撓我,隨口試探道:「萬事已定,阿迎要隨我一起回京城嗎?」
?
我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不回。」
太子難掩失望。
但很快,便又振作起來。
「這裡和京城之間倒是可以修一條近路。」
「等路通了,一日車程我便能來看你。
」
說完,他才想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那,我能來嗎?」
「……隨便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