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頭,剛好看見封晴拉住申明川的手。


「小女孩不懂事,川川你等她氣消了再解釋。」


 


申明川本來處於暴怒邊緣的情緒突然冷靜了下來。


 


坐到沙發上一言不發。


 


我扯了扯嘴角,拉開包房的門。


 


到了樓下,我拿出手機準備打車。


 


面前突然站定了一個人。


 


周持安。


 


他手插在口袋裡,「走吧,這麼晚了一個女生不安全,我送你回學校。」


 


到了學校停好車,他又走著路把還不太認識路的我送到了寢室樓下。


 


夜風微涼,我沉默著,周持安也沒有開口。


 


到了寢室躺下後,我回憶起了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一件小事。


 


大概是一個月前,說是太累,已經睡了的申明川突然在深夜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你這麼辛苦,

我都有些心疼了。】


 


那時我正和要好的同學在雲南畢業旅行。


 


在麗江古城的小酒館裡聽歌。


 


看到這個消息,我心裡一驚,發了個問號過去。


 


申明川很快地給我打來電話。


 


「書姝,我就是心疼你的畢業旅行我沒有參加,你一定會很辛苦吧,我都心疼了。」


 


或許懷疑的種子,早在那時就種下了。


 


蛛絲馬跡,草蛇灰線,通通指向一個答案。


 


7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不停地纏繞。


 


像枝蔓一樣將我緊緊裹住。


 


夢裡不時出現以往的畫面。


 


最後有三張臉重重疊疊,看不真切。


 


都是申明川。


 


第一張臉是十歲的他。


 


小小的他張著手臂,

堅定地站在我的前面和我媽對峙「阿姨,就算她是您的女兒,您也不能這麼罵她,這是不對的。」


 


那一刻,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光。


 


第二張臉是十七歲的他。


 


他敲了敲我的房間窗戶,伸出一個腦袋,臉紅紅的。


 


「沈書姝,我馬上就去上大學了,你能不能跟我考一個大學?」


 


我做著作業,頭也沒抬「你不是去的 A 大嗎?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太難了。再說,我也不想做醫生。」


 


申明川撐住窗沿,一個利落的翻身翻了進來。


 


走到我的書桌前靠著低頭看我。


 


「沈書姝,我等不及你長大了,我喜歡你。」


 


那個盛夏,我書房的白色窗簾無風自動。


 


飄飄揚揚。


 


第三張臉是今天。


 


包房門關上時,

他已經轉頭去看封晴。


 


神情已經放松下來,目光甚至算得上柔和,他略彎腰和封晴說著什麼。


 


第二天醒來,我依舊有些精神不太好。


 


好在明天才開始軍訓,我索性在宿舍睡覺。


 


媽媽發來語音:「在學校還習慣嗎?錢不夠跟媽說,自己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


 


我打字回復【好的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緊接著媽媽又發來一條語音:「好好讀書,醫生這個工作穩定,又有明川照顧你,媽媽算是放下半個心了。」


 


在這兩條語音的前面,卻是媽媽昨晚發的十多條 60 秒的語音。


 


都是在咒罵我不去找爸爸要錢。


 


她忘了,當初是她逼我跪著發誓,永遠不可以聯系爸爸。


 


我放下手機,一股夾雜著無力和恐懼的感覺像昨晚夢境裡的枝蔓一樣。


 


一寸寸纏上了我。


 


明明是蜜糖,我卻總疑心裡面裹著毒藥。


 


自從和爸爸離婚後,媽媽的情緒極度不穩定。


 


有時上一秒還笑著,下一秒就能厲聲讓我跪下。


 


長大後我慢慢明白,一切都是因為我這張越長越像爸爸的臉。


 


我在努力成為一個情緒穩定的人了。


 


一個和媽媽完全不一樣的人。


 


點開手機,我搜索起了轉專業的相關事宜。


 


來之前,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去學心理學。


 


就算救不了任何人,我也要自救。


 


有的時候,你不知道是情緒崩潰的人有病,還是情緒穩定的人有病。


 


8


 


樹欲靜而風不止。


 


軍訓的第二天晚上,媽媽打來電話,外婆不行了。


 


掛了電話,

我立即給申明川撥了過去。


 


一個,兩個,三個……始終無人接聽。


 


巨大的恐懼讓我無法思考,我跑出寢室,直接往申明川的宿舍樓跑去。


 


我好像又變成那個爸媽離婚那年,一個人跑了幾條街到外婆家去的絕望小孩。


 


外婆很喜歡申明川,知道我們在一起後更是高興。


 


我隻有一個念頭,讓申明川跟我一起去見外婆的最後一面。


 


夜裡九點,天完全黑了。


 


我奮力跑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樓下,我遇上了剛從宿舍樓走出來的周持安。


 


申明川不在寢室。


 


我又拿出電話撥打,依舊無人接聽。


 


周持安看了看路邊的長椅,示意我去那邊坐著說。


 


我搖頭「不了學長,

我得走了。要是申明川回來了麻煩你告訴他,外婆快不行了,讓他回去見一下外婆的最後一面。」


 


周持安看了看表,皺眉道「你現在走?」


 


我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周持安卻邁開長腿走到了我前面「走吧,我送你。」


 


語氣不容置疑。


 


見我沒動,他回身補了一句「油費和過路費你出。」


 


我的家在雲城,離學校兩百多公裡。


 


坐他車的確是回去最快的法子。


 


我不再糾結,跟了上去。


 


心裡默默向滿天神佛祈求「請讓外婆等等我。」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老太太,永遠通透,永遠情緒穩定。


 


小時候父母吵架,外婆的家是最溫暖的地方。


 


她會用那雙布滿老繭卻格外溫暖的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告訴我「囡囡不哭,有外婆在呢。」


 


爸媽離婚後,外婆承擔起了【母親】這個角色的教育工作。


 


她教給我如何與同學相處,給第一次初潮的我煮紅糖水,也教給我如何包容媽媽的情緒。


 


一路上,周持安開車很穩,可我的心卻始終懸著。


 


他打開了車載音樂「你外婆……很疼你吧。」


 


周持安打破了沉默。


 


我還沒有回答,周持安的電話響了,車載屏幕上顯示【申明川】。


 


9


 


周持安用車載電話接通,隻「喂」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傳來了一聲女人的輕笑。


 


「周弟弟,打這麼多電話給川川,是有什麼事嗎?」


 


是封晴。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車裡回蕩,令我耳朵陣陣嗡鳴。


 


周持安問道「申明川呢?」


 


「他在洗澡,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封晴慵懶地回了一句,尾音不自覺地拉長。


 


剛才他們在做什麼,不言而喻。


 


這時不遠處響起了申明川的聲音「給誰打電話呢?」


 


封晴把電話遞了過去「你們班的那個周持安。」


 


申明川接過電話「兄弟,怎麼了?」


 


緊接著又悶哼一聲「別鬧。」


 


周持安看了看我,說了一句「問你今晚回不回寢室。」


 


申明川剛說了一個字「回」又悶哼一聲,改口道「不回了。」


 


一陣惡心。


 


之前跟申明川說分手還有著賭氣的成分,可是現在,我隻覺心底的潮水頃刻之間散盡。


 


所有的不甘都消失了。


 


我再也不是那個隻會哭泣的小孩了。


 


再糾纏下去,我怕自己會成為媽媽那樣的人。


 


一股疲憊感襲來。


 


我衝周持安搖搖頭,用口型說「算了。」


 


周持安掛了電話,沉默了一瞬,他輕聲問道「你還好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太好,也不太壞。」


 


又補上一句「意料之中。」


 


周持安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加快了車速。


 


窗外的黑夜沉得像水。


 


當我終於趕到醫院,衝進病房時,外婆已經閉上了眼睛,安詳地躺在病床上,仿佛隻是睡著了。


 


媽媽坐在一旁,眼睛紅腫,看到我進來,她站起身「囡囡,你來了。」聲音沙啞而無力。


 


我心裡緊繃的弦應聲而斷,放聲大哭,所有的恐懼、不安和委屈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我跪在外婆的床前,

握住她那已經冰涼的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外婆,你醒醒啊,囡囡回來了,你看看囡囡啊……」


 


然而下一秒,我的媽媽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指著站在門口的周持安問我。


 


「他是誰?」


 


媽媽的手力氣很大,抓著我的手腕生疼。


 


她的眼底怒意翻湧,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我解釋道「他是我的學長,是他送我回來的。」


 


「啪」一巴掌,我的臉火辣辣地疼。


 


10


 


媽媽歇斯底裡地怒吼立即回蕩在病房裡「你真是根上就帶著你爸水性楊花的基因,你外婆S了,S了!你帶個陌生男人回來,申明川呢?大家都知道你們在談戀愛,現在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說罷,她又仿佛被抽空了力氣般地坐下「沈書姝,

你讓我太失望了。」


 


眼淚還掛在我的睫毛上,卻再也沒有了再湧出來的感覺。


 


周持安上前一步想要解釋「阿姨,您誤會了,今天是……」


 


我衝他搖搖頭,走到媽媽面前一下下撫著她的背「媽媽,我先送送學長,馬上回來跟您解釋,就十分鍾。」


 


媽媽沒有說話。


 


在醫院的花園裡,我讓周持安先坐一會兒,我去買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熱牛奶。


 


「對不起學長」我把兩杯拿給他選「不知道你喜歡哪種,你先選吧。」


 


周持安拿過牛奶「你喝咖啡吧,今晚應該還有得忙。」


 


我自嘲地笑笑「嚇到你了嗎?我媽媽就是情緒有點失控了,對不起啊。」


 


周持安喝了一口牛奶「沒事。你需要幫忙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不用了學長,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我給你定個酒店,你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學校吧。」


 


周持安看著我,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好,有什麼事隨時聯系我。」


 


我拿出手機「加個微信,我把油錢轉給你。」


 


加了微信,周持安卻把錢又給我退了回來。


 


他回復【以後再還。】


 


過了一會,他又發來一句【不要強撐,成長和逞強是兩回事。】


 


11


 


看了日子,外婆的火化安排在兩天後。


 


第二天一早,家裡的親戚幫忙聯系人把外婆運回了家。


 


按規矩,這幾天要留人守靈。


 


我和另外一個表哥年輕,排到了晚上守靈,讓我們白天先睡。


 


媽媽已經不再理我了,昨晚一夜沒睡,我卻也睡不著。


 


就去外婆家看看。


 


屋裡靜悄悄的,我拿個小板凳坐在門口。


 


天卻飄起了細雨。


 


放假我就到鄉下的外婆家,下雨天也是這樣和外婆坐著闲聊。


 


申明川有時就到鄉下的外婆家去找我。


 


也隨著我一起叫外婆。


 


他大一那年的暑假回去時我不在家,在鄉下照顧生病的外婆。


 


申明川連夜來陪我照顧外婆。


 


有一天也和今天一樣下著雨,我們都躲在屋裡看電視。


 


外婆突然對正在用勺吃同一個西瓜的我們說「你們兩個,要是親兄妹就好了。」


 


說完,外婆又自己搖搖頭,笑著說「不是親兄妹更好,有明川在,書姝就吃不了一點虧。」


 


外婆讓我拿來她的梳妝盒,最下面的夾層裡有一對玉佩。


 


那是她和外公結婚時的信物。


 


外婆說,以後給我和申明川。


 


而我和申明川,都紅了臉。


 


如今外婆走了,我和申明川也走散了。


 


心裡很空很空。


 


舅舅說,外婆的病早就很重了,她隻是放心不下我。


 


在我上了大學後終於放下了念想,才這麼快地走了。


 


臨走前,她最後還看著病房門口,留了一句「囡囡,回來了嗎?」


 


我捂著臉,把頭埋在了腿上。


 


這時,手機響了。


 


是申明川。


 


我掛斷,又接著響起。


 


重復三次後,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