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凌霄剛走,喬婉的丫鬟來了。
她見到我潦草地行了個禮,微揚起下巴:
「我家姑娘說了,明日去道歉記得帶上紅寶石頭面和蘭寶齋的東珠繡鞋,反正夫人您面容憔悴氣色暗淡,這些華貴的物件戴在您身上也是浪費,還不如讓給我家姑娘。」
「把她哄高興了,說不定會勸顧大人對您好點。」
我忽而笑了。
他們一個個都把我當軟柿子捏。
可軟柿子砸臉上也會疼啊。
我緩緩收斂笑意:「回去告訴喬婉,我定會送重禮上門,保證讓她滿意。」
第二天。
我點了十幾個丫鬟婆子,裝了兩箱銅板,敲鑼打鼓,一群人聲勢浩大地出發。
一邊撒銅板一邊高聲呼喊:
「遵顧大人之命,
杏花巷喬婉隱瞞外室身份,參加刺繡較藝被揭穿,特此送來『賠禮』!」
一路上引得無數人爭搶圍觀。
走在最前頭的婆子,手裡拿著一雙破爛的繡鞋。
見人就說:「這是喬氏點名要的鞋。」
到了杏花巷口,喬婉的院子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她聽見動靜後打開門,聽到眾人的議論聲,又看到婆子手中的破鞋,頓時便暈了過去。
喬婉的爛名聲一下就傳遍了京城。
當晚,顧凌霄再度一腳踹開院門。
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卻沒有對我動手。
而是冷冷地看著我。
「你還不知道吧,穆長淵要回來了。」
「他這次大敗匈奴,至少得封個侯。」
「你也知道這個繼兄有多討厭你,有我在,
他好歹會顧及幾分。」
「可如果我把你休了,你說,他會怎麼對付你?」
6
我猛地攥緊拳頭,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七歲那年,母親去世沒多久,父親不顧我的反對和哭鬧,娶了帶拖油瓶的後娘。
之後父親回邊境戍邊,帶走了這對母子,卻留我一個人在上京。
我恨父親,也恨那對母子。
我動不了大人,隻能對繼兄穆長淵下手。
穆長淵比我大五歲,性子沉悶。
礙於父親,不管我怎麼針對他,他始終沉默容忍。
直到四年前父親去世,穆長淵母子不僅霸佔了將軍府所有財產,還搶走了我留在府裡的一半嫁妝。
顧凌霄與我同病相憐,最能理解我的處境與感受。
他同樣痛恨繼兄,溫柔地抱著我安慰:「你還有我,
總有一天我會給你報仇。」
如今,他成了伯爺,官運亨通。
卻為了別的女人,選擇站在繼兄那邊,將矛頭指向無依無靠的我。
我冷冷看著他:「你想怎麼樣?」
顧凌霄見我咬緊牙關,臉上越發平靜。
「你辦個春日小宴,邀請上京的貴婦小姐們來參加,在宴會上給我和婉娘洗清名聲。」
「因為你的胡鬧,婉娘天天在家哭,連門都不敢出,連帶著我也成了同僚間的笑柄。」
「上次刺繡大賽的事,御史彈劾我,陛下已經對我頗有微詞,若不能妥善處理,會有礙我的仕途。」
我不解地看著他:「你要我如何洗清?」
顧凌霄勾起嘴角。
「隻要你當眾公開婉娘是你爹流落在外的女兒,她是你妹妹,我才會多關照她幾分。
」
「你患上了癔症,所有針對婉娘的舉動,不過是病症發作時的胡鬧罷了,如此便合情合理了。隻要你照做,我便不再提及休妻之事。」
他為了護住喬婉,竟能想出如此陰毒的法子!
我閉了閉眼,點頭應了。
顧凌霄有些意外:「你真答應了?」
我好笑地看著他:「誠如你所說,我沒得選,不是嗎?」
顧凌霄松了口氣,眼中閃過明顯的得意。
「這才是顧家主母該有的大度,婉娘身份低微,根本威脅不到你。」
「你若是能早點想通,我們又怎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頰,我後退躲開。
「怎麼,還鬧脾氣?」
他不顧我的抗拒,一步步向我靠近。
這時,見顧凌霄這麼晚都不見人,
喬婉派的丫鬟來叫人了。
「大人,喬姑娘肚子不適,您過去看看她吧。」
顧凌霄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
留下一句「盡快辦好」,便匆匆跟著丫鬟走了。
7
我籌辦了一場熱鬧至極的宴會。
以顧凌霄的名義,不僅請了上京的貴女,還請了各府的男眷。
宴廳裡張燈結彩,絲竹悅耳,熱鬧非凡。
喬婉身著蘇繡華服,頭上的珠翠寶石璀璨奪目,身上每一件飾品都價值連城。
顧凌霄為了給她抬高身份,真是下血本了。
喬婉看到我,露出一抹看似溫柔實則暗藏挑釁的笑意。
「顧郎給我挑選衣服首飾耽誤了時間,才這麼晚來,姐姐不會生氣吧?」
我笑了笑:「你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
夫君自然要為你多費些心思,這是應該的。」
顧凌霄微微蹙眉:「你倒是大度。」
喬婉微微一怔。
故意往顧凌霄身上靠,意有所指道:「顧郎你可不許對別人這麼好,我會吃醋的。」
顧凌霄將她推遠。
「如此場合,注意你的身份!」
他走到我身邊,側身湊近我耳邊,低聲警告:
「好好照顧婉娘,莫要忘了約好的事,若今日宴上出了半分差錯,休怪我不念舊情。」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譏诮,隻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旁邊的喬婉自然也聽到了。
待顧凌霄走遠。
她走到我面前,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鎮國將軍的嫡女,也不過如此。」
「顧郎都不愛你,
你為何還佔著位置不放?」
見我不理她,她又往前湊了湊。
「你可知顧郎為何急著抬高我的身份?」
她得意地摸了摸肚子:「因為我懷孕了,他的長子怎麼能是外室子。」
「你說,你的顧夫人還能坐到幾時?」
8
我的心中激起漣漪,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笑著看了眼她的肚子:「那你可要小心點。」
他們真以為我會為了個顧夫人的位置,任他們踩在腳下嗎?
我從來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顧凌霄滿面春風地周旋於賓客之間。
貴婦小姐們的探尋目光落在我們身上。
喬婉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露出微笑,努力想展現出端莊得體的模樣。
可她從未受過禮儀教導,
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慶雲用眼神問我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賓客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感謝各位出席今日的宴會,今日顧府設宴,主要是向大家正式介紹這位喬氏。」
「先前她跟夫君鬧得沸沸揚揚,想必大家都很好奇她的身份,她其實是……」
我故意停頓片刻,看著喬婉眼中閃過一絲緊張與期待。
顧凌霄也微微前傾身體。
「顧凌霄在外面養了四年的外室。」
「顧凌霄愛她至深,如今喬氏懷孕,他特地舉辦這場宴會見證他們情比金堅的愛情。」
話音剛落,整個宴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錯愕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凌霄和喬婉身上。
隨即議論聲四起:
「顧大人瘋了嗎?
哪個養外室不是偷偷摸摸,他竟然敢大張旗鼓擺宴昭告?」
「什麼愛情,明明就是奸情!」
「顧大人對顧夫人不是鹣鲽情深嗎,怎麼為了個外室如此荒唐?」
性格耿直的御史當場甩袖離去:
「罔顧禮法,本官一定要參奏皇上!」
喬婉臉上的得意僵住,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她尖叫一聲向我撲了過來,「啊!賤人,閉嘴!」
她還沒碰到我,就被翠竹SS按住。
翠竹啪啪給了她兩巴掌:
「賤人罵誰呢?區區外室,膽敢在主母面前造次!」
喬婉被打得嘴角溢血,頭發散亂。
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這次是真暈了。
顧凌霄回過神來,衝過來扶住喬婉。
臉色黑如鍋底,
恨恨地瞪我:
「謝文漪!事情並非如此,快把事情說清楚,否則……」
我無視他的怒火與威脅。
端起桌上的酒杯,對著滿廳賓客朗聲道:
「大家都看到了,我夫君對喬氏的情誼,早已超越了尋常男女,超脫了世俗。」
「我這個發妻,便不摻和了。」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了眼面色青黑的顧凌霄,悠悠然離去。
沒走多遠,就看到一群身著鎧甲的士兵。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一步步朝宴會廳走來。
周圍的賓客見狀紛紛退避。
我低下頭,想繞過他從側門離開。
被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叫住:
「文漪,
見到為兄都不見禮嗎?」
「謝文漪!你站住,給我滾過來解釋清楚!」
顧凌霄氣急敗壞地怒吼同時響起。
9
見我沒理他,顧凌霄暴跳如雷,朝下人大吼:
「都是S人嗎?把她給我拖……」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話,陡然間止住。
看到後面小兵手裡拿的紫色爵印,臉色微變。
隨即迅速調整好表情,扔下喬婉。
疾步走到我身側,向他行了一禮:「穆將軍何時回京的?來府裡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也好讓我和文漪前去迎接。」
說著握住我的手,想做出夫妻和睦的模樣。
手勁卻微微用力,示意我配合他不要鬧。
事到如今,以為我還會在乎。
我嫌惡地甩開他的手,可他力氣太大。
這時,被大夫扎了幾針的喬婉醒了。
看到我和顧凌霄如此「親密」,撲到顧凌霄腳邊。
哭哭啼啼道:「顧郎,今日宴會明明是將我認回謝家,她卻當著眾人的面羞辱我,你一定要重重罰她!」
穆長淵的眉頭皺起,冷厲的目光看向我和顧凌霄:「認回謝家?她是誰,什麼意思?」
我嗤笑一聲。
顧凌霄臉色一陣尷尬,瞪了喬婉一眼:「閉嘴,這裡哪輪得到你做主,還不快下去。」
喬婉怎會放過這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她沒見過穆長淵,抹著眼淚可憐兮兮對他道:
「我是鎮國將軍謝啟明流落在外的女兒,今日認親宴,沒想到她突然不想認我,還當眾羞辱我!大人,您可要為我……」
「閉嘴!
」顧凌霄趕忙打斷她的話。
喬婉被她吼得一愣,眼淚都忘了擦。
穆長淵的神情驀地沉下來。
審視的目光在喬婉身上逡巡了片刻。
「本將軍何時多了個妹妹,怎會不知?」
隨即轉向顧凌霄,聲音低沉如冰:
「這莫非是你給我認的妹妹?」
顧凌霄額頭滲出冷汗。
支吾道:「此事……此事說來話長,是個誤會……」
「誤會?」
穆長淵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顧凌霄,你好大的膽子!謝大將軍戎馬一生,忠君愛國,何時有過這樣不清不楚的私生女?你是想毀我謝家清譽,還是覺得我穆長淵好欺負?」
他向前一步。
周身散發的威壓讓顧凌霄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看來顧大人絲毫沒把我放在眼裡,好得很!」
說完帶著一眾士兵,浩浩蕩蕩走了。
顧凌霄臉色慘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推了我一下,低吼道:
「謝文漪,瞧瞧你都做了什麼,若不是因為穆長淵不待見你,他怎麼會對我如此動怒?」
他竟然把惹怒穆長淵的責任怪在我身上?
我借著翠竹站穩,眼神譏諷:「你為了喬婉費盡心思,如今引火燒身,反倒來責怪我了?真是可笑至極。」
喬婉此時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蠢事。
淚眼朦朧地拉住顧凌霄的衣袖:「顧郎,我不知道姐姐竟然還有兄長……」
顧凌霄本想訓斥她,
可瞧見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還是忍住了火氣。
柔聲安慰她:「此事不怪你,你不用回杏花巷了,以後就住在府裡好好養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