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以為他是生我的氣。
實則，他是擔心我察覺到他貪腐的端倪。
穆長淵那封信，是關於四年前涼州地動，顧凌霄等人奉命賑災，與地方官員勾結的始末。
當時涼州的銅山村山地塌陷，發現了金礦。
當地縣令隱瞞不報，與賑災官員私分礦砂，中飽私囊。
顧凌霄也是其中之一。
他曾親自上報，銅山村三百餘口百姓因災無一生還。
真相卻是，銅山村受災並不嚴重，村裡的老弱婦孺慘遭S害，強壯的年輕人被抓去挖礦。
金礦案牽涉範圍極廣。
不僅有地方官員和賑災官員的參與，還有朝中重臣在背後撐腰。
難怪顧凌霄升官那麼快，平日花費也遠超他俸祿所能支撐。
可那三百多條人命，
因為他一句「無一生還」，一夜之間消失於世間。
我與穆長淵的交易，便是找到顧凌霄與各方官員往來的密信，查出背後上京官員的信息，以及他私藏礦砂的賬冊。
我跟顧凌霄相識多年。
他藏東西的習慣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我沒費什麼力氣，就在床尾的磚縫裡摸出用油布包裹的木匣。
打開一看。
正是一疊疊信箋和幾本泛黃的賬冊。
我把東西交給翠竹，讓她送去給穆長淵。
我則等待顧凌霄的婚禮，以及他最終的結局。
16
顧家紅綢高掛，賓客滿門。
先前，顧凌霄被人罵得不敢出門。
如今娶了喬婉，反倒有人稱贊他重情重義。
甚至有書生寫話本子，歌頌他與喬婉的「痴情絕戀」。
稱他們是衝破禮教束縛的愛侶典範。
顧凌霄和喬婉對這些虛名很受用，滿面紅光地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我也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綢緞莊老板帶著長長的隊伍走進正堂。
他們手上拿著棉布、繡針繡線以及剪刀等刺繡的材料。
在滿堂賓客的目光下，老板高聲送上祝福：
「顧大人和顧夫人在街頭因針線結緣，謝夫人特地送上刺繡厚禮，祝大人和夫人如針與線，絲絲纏繞，永不分離。」
噗嗤~
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來，隨即陸陸續續有笑聲傳出。
那些贊美他們感情的人，都訕訕地收了聲。
顧凌霄大發雷霆，將綢緞莊的人全趕了出去。
反而引起更大的笑話。
婚禮一結束，
顧凌霄和喬婉怒氣衝衝地帶著人來找我算賬。
顧凌霄一走進來，看到院子裡堆滿了打包好的行李，愣住了。
他臉色鐵青，指著我厲聲質問：「這是何意？知道我要找你算賬，想離家出走？」
喬婉哀哀戚戚地靠在顧凌霄身側，眼底閃過怨毒。
「夫君，我們今天的大喜日子都被她毀了，你一定不能放過她！」
就在這時。
守門小廝連滾帶爬跑進來。
「大人，不好了！」
小廝聲音顫抖：「宮裡的楊公公和御林軍統領將府邸圍了，他們手持聖旨，來抄家了。」
顧凌霄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聲音都在發顫：「抄……抄家？怎麼可能！」
喬婉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她緊緊抓住顧凌霄的胳膊，尖叫道：「夫君，你快想想辦法啊！」
顧凌霄推開喬婉，跌跌撞撞往外跑。
剛跑出院子，迎面撞上來抓人的士兵。
我也被帶到前院聽旨。
楊公公展開明黃色聖旨，尖細的嗓音宣告顧凌霄所有的罪責，高達十幾條。
顧家的家產抄沒入官，顧家所有人打入天牢等候調查發落。
咒罵聲與哭啼聲四起。
喬婉被拖走的時候，發現我還站在原地。
她掙扎著大喊：「謝文漪呢？憑什麼她沒有被抓！」
楊公公打開另一道聖旨。
「顧凌霄寵妾滅嫡，毆辱烈士遺孤，屢誡不悛，特準謝文漪與其和離，歸還其嫁妝，恢復自由身。」
顧凌霄雙眼猛然瞪大。
難以置信看著我，
被拖走都忘記了掙扎。
顧家一片混亂，我則平靜地帶著嫁妝離開。
這個我曾滿懷期待嫁進去的地方，如今隻餘釋然與解脫。
一抬眼，發現站在門口的穆長淵，不知道等了多久。
17
「都結束了？」他問。
我嗯了一聲，抬腳想走，被他拉住。
「你去哪裡？我來接你回家。」
我抽回手，冷笑著，說話不自覺帶刺：「我們的交易結束了，你又想幹什麼？」
穆長淵無奈嘆了口氣。
「你這性子，還是跟以前一樣。上車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生警惕，但還是想聽聽他想說什麼。
御林軍押著顧府的人出來，顧凌霄剛好看到我上了穆長淵的馬車。
他瘋了一般衝過來，
卻被官兵SS按住。
隻能朝著馬車的方向嘶吼：「謝文漪，穆長淵，你們兩個騙子合謀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穆長淵眉頭緊皺，擋在我身前。
他一個眼神，官兵立刻會意，對顧凌霄一頓拳打腳踢。
馬車緩緩啟動，將聲音遠遠拋在後面。
穆長淵坐在對面，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當初父親娶後娘，是因邊境形勢所迫。
父親跟後娘隻是名義上的夫妻，穆長淵一直把父親當師傅。
他做的那些，其實是遵從父親所託。
當年父親第一眼看到顧凌霄，就察覺到他的野心與涼薄。
可我對他成見很深，根本不願聽他的。
父親扣留我一半嫁妝，就是擔心我的嫁妝太過豐厚，待顧凌霄對我的感情變淡後，
會為了嫁妝起異心。
後來父親在戰場上受傷，引發舊疾。
彌留之際，身邊隻有穆長淵。
父親緊緊抓住他的手：「我徵戰半生，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文漪和她母親，文漪是個好孩子，她隻是心裡有怨，才孩子氣地發泄在你身上，你別怪她。」
「那顧凌霄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怕我不在，文漪沒了靠山，他欺負她。」
「日後若是姓顧的始終如一，待文漪的孩子長大些，你再把將軍府的財產和嫁妝給她，你能幫襯就幫襯他們一二，讓文漪順遂快樂地過一生。」
父親意識漸漸模糊，卻堅持著不肯放手。
「若、若是姓顧的變心，你就幫她脫離顧家，全須全尾地把她接回將軍府，重新給她自由。」
「上京水深，後宅陰私多，你是她兄長，她唯一的依靠，你，要護著她……」
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以前我總怪他把我留在上京。
以為他心裡隻有家國大義，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可原來，他到S都還在為我打算。
穆長淵摸摸我的頭，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愜意。
「大將軍說你的怨氣比鬼都重，我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你隻有撞了南牆，吃了虧，腦子才會徹底清醒。」
我惱了。
揮開他把我當貓撸的手，「你滾。」
手不小心，啪地打在他臉上。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停滯了。
我縮回手，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穆長淵彎腰，低下頭看我的眼睛：
「不會吧，你真以為你這點力氣，能把我打疼啊？」
我：……
有時我欺負他，
真不是因為怨氣。
而是怒氣！
18
顧凌霄靠在地牢的牆上，目光無神地望著狹小的窗外。
耳邊是顧家人對他的埋怨與咒罵。
繼母哭罵他毀了父親用命換來的爵位，毀了顧家。
弟弟妹妹怨他斷送了他們的錦繡前程。
他充耳不聞，隻覺得渾身冰冷。
他再蠢也明白是謝文漪和穆長淵聯手，偷了他藏在書房裡的密信和賬冊。
他隻是想不通，謝文漪明明那麼愛他，為什麼忍心毀了他。
就因為他娶喬婉？
可即便如此，他從未想過與她分開。
她怎麼能出賣自己，還決絕地與他和離！
兩個月後，顧凌霄的判決下來了。
他所犯罪行涉及私吞金礦、貪腐、草菅人命等多項重罪,
但念在他不是主謀,且其父曾為救皇上而S,免除S罪。
他被判處終身監禁，他以及族人流放至苦寒的邊疆充軍。
他們流放出城那日。
我跟慶雲合開的女子書院正式開課。
穆長淵非得親自送我。
我好心提醒他：「我是二十歲,不是十歲。」
穆長淵冷冷掃了眼躲在角落、時不時看向我這邊的書生公子。
淡淡嗯了聲。
「我答應了大將軍,會好好護著你！」
我正要說話，抬頭看到流放隊伍迎面走來。
顧凌霄穿著囚服,枷鎖沉重,麻木地跟在人群中。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驟然燃起怒火,舉著枷鎖想要打我。
但被一鞭子抽倒在地。
「謝文漪！我那麼愛你,你為什麼害我！
」
他嘶吼著。
我拿過翠竹手裡的包子砸在他臉上。
「要點臉吧！」
「你有今天的下場，都是你咎由自取，下半輩子好好反省吧！」
包子一落地,就被其他飢餓的犯人瞬間搶走。
顧凌霄愣了一下。
咽了咽口水，目光復雜地看向我：「你還愛我對嗎？其實我愛的一直是你,我早就後悔了！」
我頭皮發麻,有種身上爬了軟體蟲子的惡心感。
「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跟你成婚是我人生最大的汙點。」
當初會喜歡上他,是因為書院裡的同窗知道我父親不在，故意欺凌我。
隻有顧凌霄站出來幫我。
他的處境比我還差，反而被欺負得更厲害。
但他的勇敢和無畏,在我心裡埋下了小小的種子。
隻是不知不覺間，那個善良純粹的小少年，根早已壞掉了。
走在後面的喬婉聽到我的聲音。
撥開前面的人,一看到我就撲了過來。
她挺著肚子,官差沒設防,真讓她衝到我面前。
但被翠竹眼疾手快地攔住。
喬婉臉上滿是瘋狂與不甘，聲音尖利得像是要撕破人的耳膜：
「你這個賤人！你不甘心被顧郎拋棄，便用如此陰毒的手段毀了他！你以為你贏了嗎？我肚子裡還懷著顧郎的孩子,等我回來，我⼀定會讓你不得好S！」
官差連忙跑過來道歉，啪啪給了她幾巴掌。
「你⼀個流放犯,敢對將軍府⼩姐放狠話，嫌命⻓了？」
我沒再看熱鬧,轉⾝進書院。
喬婉被官差粗魯地扯回隊伍⾥。
她捂著紅腫的臉，
⾛到顧凌霄身邊。
卻被顧凌霄一把推開。
我聽到顧凌霄不耐煩地低吼：
「除了哭你還會做什麼？你就不能學學⽂漪？她那般聰慧果敢,何曾像你這般隻會拖後腿？」
「若不是你⾮要進府，要坐主⺟之位,我何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喬婉被他推得差點摔倒，哭得更⼤聲了。
我深深為顧凌霄感到不⻮。
他以前享受喬婉的溫柔體貼，她就是最理想的妻子。
現在跌⼊塵埃,⼜懷念我的獨立堅韌。
我真後悔，跟這樣的男⼈糾纏了四年。
後來我聽說,喬婉受不了像個老媽⼦⼀樣被顧凌霄使喚。
半路上帶著孩子跑了。
顧凌霄非得把她找回來。
被官差狠狠打了一頓。
結果顧凌霄沒抗住，半路上S了。
究竟是意外還是⼈為，就不得⽽知了。
我把精力都放在了書院上。
起初開設女子書院,隻是抱著嘗試的態度。
後來我在⾥面找到了真正的人生價值。
在穆長淵再次前往邊關鎮守時，我也跟著去了。
上京有慶雲在,女子書院的事務盡可放⼼。
邊關雖苦，但我想那邊更需要「⼥⼦書院」。
同時，我也想看看⽗親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