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爸爸的拳頭和辱罵落在我身上時,她悄悄別開臉。
那一刻我明白,我不是她的盟友。
我隻是她獻給父親的祭品。
用以換取片刻的安寧。
1
廚房裡的熱氣撲在我臉上。
像一塊湿漉漉的毛巾蓋住了口鼻。
我剛把最後一道清蒸魚端上桌,爸爸就拎著酒瓶走了進來。
他沉重的身軀砸在椅子上,發出「嘎吱」一聲響。
媽媽端著飯碗,小心翼翼地擺在他面前。
飯桌上異常安靜,隻有筷子碰觸碗盤的細碎聲響。
我低頭數著碗裡的米粒,希望這頓飯能快點結束。
爸爸夾了一筷子魚肚肉,放進嘴裡。
隻嚼了一下,
他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噗。」
他把魚肉直接吐在了桌子上,皺了皺眉,「這魚怎麼回事?鹹得發苦!想把老子齁S?」
媽媽夾菜的手一抖,青菜掉在了桌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慌亂地在我和爸爸之間遊移。
「不可能啊,」她小聲辯解著,也夾起一塊魚肉嘗了嘗,隨即看向我。
語氣帶著一種急於撇清的急促:
「是曉棠收拾的魚,可能……可能她沒把魚肚子裡的黑膜洗幹淨,帶著苦味?」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塊石頭拽著。
那條魚明明是她親手處理的,我隻是在旁邊遞了調料。
爸爸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甩到我臉上:「你長手是幹什麼用的?連條魚都收拾不幹淨?
」
「我……」我剛想開口,媽媽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的腳一下。
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是「別說了」。
那一刻,我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吃就都別吃了!」爸爸猛地站起來,伸手一揮。
「哗啦!」
盤子摔在地上的聲音尖銳刺耳。
那條幾乎沒動過的魚,連同湯汁和瓷盤碎片,一起濺得到處都是。
一塊碎瓷片崩到我的腳邊,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媽媽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一邊彎腰去撿碎片,一邊連聲道:
「老林你別生氣,我這就去給你下碗面條,很快就好……」
爸爸看都沒看她一眼,
拎著酒瓶,陰沉著臉走進了裡屋,「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媽媽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狼藉,頭埋得很低。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又酸又脹。
明明不是我的錯,為什麼她要推給我?
為什麼她連承認自己失誤的勇氣都沒有?
她收拾完,端著一簸箕碎片站起身。
看到我還站在原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疲憊:
「你爸就那脾氣,一會兒就過去了。你……你別往心裡去。」
這話聽起來像是安慰,卻讓我覺得更加委屈。
晚上,我正靠在床頭看書,門被輕輕推開了。
媽媽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臉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
「晚上都沒吃什麼東西,
喝杯牛奶吧。」
她把杯子放在我的床頭櫃上,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我沒說話,也沒看她。
她在我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突然帶上了一點哽咽:
「曉棠,媽媽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
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湿漉漉的:
「你爸爸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媽媽在這個家裡,難啊。
「有些事,你幫媽媽擔著點,咱們這個家才能太平,知道嗎?」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溫熱,卻讓我覺得有點想要逃。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那點委屈和憤怒,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隻剩下無力感。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媽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得到了某種保證,表情松弛了一些。
她看著我喝了兩口牛奶,才起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我看著那杯乳白色的牛奶,胃裡卻一陣翻湧。
剛才那點溫熱和軟弱消失了,一種說不清的煩躁湧了上來。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慢慢倒進了床邊的盆栽裡。
白色的液體迅速滲進黑色的泥土裡,消失不見。
就像我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反抗,又一次被悄無聲息地掩埋了。
2
牛奶漬在泥土上留下的淺印子還沒幹,房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我沒動,保持著面朝裡的姿勢,眼皮卻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腳步聲很輕,
帶著猶豫,停在我床邊。然後是床墊微微下陷。
她坐下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細弱的蟲鳴。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背上。
明明沒有重量,卻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被砂紙磨過,「曉棠,睡了嗎?」
我沒應聲。
裝睡是此刻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殼。
一聲極輕微的抽泣鑽進耳朵。
緊接著,是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連帶著床也跟著發出細微的震顫。
我攥緊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不要轉身。
「媽……媽心裡苦啊……」
她終於忍不住,
帶著濃重的鼻音開了口,像是決堤的洪水,話頭一開就收不住。
「你爸他……他從來就沒把我看在眼裡過。
「在這個家裡,我連喘氣都得看著他的臉色……今天、今天要不是……」
她又哭了,比剛才更兇,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媽隻有你了,曉棠……隻有你是媽的貼心人,是媽唯一的指望了……
「你要是也不理媽媽,媽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些話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在我心上最軟的地方。
剛才那點硬撐起來的憤怒和委屈,在她崩潰的哭聲裡,一點點瓦解。
我慢慢轉過身。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影子。
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看到我轉身,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
手指冰涼,帶著湿漉漉的淚。「曉棠,你說話呀……你別不理媽媽……」
她的手指攥得那麼緊,幾乎有些疼。
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雜著一點廚房裡帶來的油煙味。
「媽」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
「……你別哭了。」
聽到我說話,她像是得了赦令,猛地俯下身,抱住我。
她的眼淚蹭在我臉頰上,又熱又痒。
「媽的乖女兒,媽媽就知道,你不會不管媽媽的……」
她的懷抱很緊,
似乎懷中的我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僵硬地任由她抱著,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不斷顫抖的背上。
這個動作似乎給了她更大的安慰。
她趴在我肩上,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
「這個家……也就隻有我們娘倆,是真正貼心的了。」
她喃喃著,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曉棠,我們得一條心,知道嗎?
「不然……不然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沒說話,隻是又拍了拍她的背。
她在我的床上躺了下來,擠在我身邊,像小時候那樣。
但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哄我睡覺。
而是反復不停地說著爸爸的不是,
說著她的辛苦,她的無奈,她的沒有出路。
她說一句,我的心裡就沉一分。
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出一點點模糊的灰白,她的絮叨才漸漸變成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從漆黑變成灰蒙。
身邊是她沉睡的呼吸,手臂被她枕得發麻。
她睡著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而我,卻覺得心裡被塞進了一團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悶,透不過氣來。
她說的「一條心」,原來是這樣。
3
幾天後的周末,姑姑帶著表妹小雅來家裡吃飯。
飯桌上擺滿了菜,比平時豐盛不少。
小雅坐在我對面,穿著一條嶄新的粉色連衣裙,頭發上別著亮晶晶的發卡。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
逗得姑姑和媽媽直笑。
「小雅真是越長越水靈了,」
媽媽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小雅碗裡,眼睛笑得彎彎的,「瞧這模樣,多招人喜歡。」
姑姑臉上帶著得意,嘴上卻謙虛:「哎呀,小孩子嘛,就是活潑點。
「還是曉棠好,文文靜靜的,一看就是讀書的料。」
媽媽的目光這才落在我身上,像是剛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笑了笑:「她啊,也就隻會S讀書,悶葫蘆一個,一點都不像小雅這麼活潑可愛。」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戳著碗裡的米飯。
那塊米飯被我戳得千瘡百孔。
「女孩子文靜點好,」
爸爸喝了一口酒,難得地接了一句,然後看向姑姑,「你們家小雅以後想做什麼?」
話題立刻又回到了小雅身上。
他們熱烈地討論著,仿佛我隻是桌邊一個模糊的影子。
吃完飯,我幫著媽媽收拾碗筷。
走進廚房時,我瞥見客廳的茶幾。
是我那張期中考試的作文稿紙。
上面老師用紅筆批了「優」字,還寫了一段長長的表揚評語。
此刻正皺巴巴地墊在爸爸的茶杯下面。
深褐色的茶漬從杯底滲出來,像一塊難看的疤痕,正慢慢蠶食著那些紅色的字跡。
我定在原地,手裡油膩的盤子變得沉甸甸的。
媽媽端著剩菜進來,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
「一張紙而已,墊一下就墊一下了,你爸他就那樣……別愣著了,
快把碗洗了,水涼了傷手。」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把剩菜倒進保鮮盒。
沒有再回頭看那張作文紙,也沒有再看我。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盤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用力地擦洗著盤子上凝固的油漬,手被凍得有點發紅。
客廳裡傳來爸爸、姑姑和小雅的說笑聲。
還有媽媽偶爾的附和。
水聲哗哗地響著,掩蓋了其他聲音,也像隔開了一道無形的牆。
我站在廚房裡,手是冷的,心裡也像是灌進了這冷水。
一點點涼了下去。
4
幾天後的早晨,媽媽在廚房煎蛋,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我說:「曉棠,快期中考試了吧?」
我「嗯」了一聲,把粥碗擺上桌。
「這回加把勁,
」
她把煎蛋盛進盤子,金黃的蛋邊緣焦脆,是我喜歡的樣子。
「要是能考進班裡前十,媽就給你買那套你念叨過的畫筆,就是帶木頭盒子的那種。」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頭看她。
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她側臉上。
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不像開玩笑。
那套畫筆我在文具店看了好幾次,價格不便宜,我一直沒敢開口要。
「真的?」我忍不住確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把煎蛋推到我面前,「快吃,好好考。」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像是上了發條。
下課不再和同學闲聊,抱著書本一遍遍看。
晚上臺燈亮到很晚,眼皮打架了就用力掐自己一下。
那套木頭盒子的畫筆,像個小火苗,在我眼前晃。
成績單發下來那天,我幾乎是跑著回家的。
第八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攥著成績單,手心有點出汗,推開家門。
媽媽正在客廳裡拆一個很大的紙箱,爸爸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剪刀。
「回來啦?」
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手上沒停,「考得怎麼樣?」
我把成績單遞過去,心髒砰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