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像是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
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從她指縫間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我的枕邊。
她轉身朝外走,對著門口的爸媽說: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們做家長的,有時候也得學著放手,多聽聽她們的聲音。」
我聽著她和爸媽的寒暄聲漸漸遠去,直到大門關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慢慢伸出手,摸到枕邊那張小小的紙條。
展開,上面隻有三個用鋼筆寫的字,清秀有力:
【走出去。】
我把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恰好落在那一小片紙面上,有點晃眼。
14
第二天早上,
我推開房門。
媽媽正在擺碗筷,聽見聲音立刻抬起頭,臉上堆起一個過分小心的笑:
「起來了?快,粥還熱著。」
我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
爸爸坐在主位看報紙。
聽到動靜,把報紙往下挪了挪。
視線越過報紙邊緣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沒說話,又收了回去。
空氣裡飄著一種刻意的平靜。
媽媽把一碗稠稠的白粥推到我面前,又夾了一個煎蛋放在我碟子裡。
「多吃點,你看你這兩天都瘦了。」
我拿起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
「那個……」
媽媽瞥了爸爸一眼,見他沒反應,才又看向我,語氣帶著商量。
「作文比賽的事,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
我攪粥的手停住了,沒抬頭。
「復賽是在省城對吧?路費、住宿……是筆開銷。」
她觀察著我的表情,繼續說:「但你王老師也說了,這是為學校爭光。
「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
我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微微松動了。
「不過,」爸爸放下報紙,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應允。
「暑假超市那份工,你得去。不能白費我跟你張叔開這個口。」
那根剛剛松動的弦,猛地又繃緊了,甚至比之前更緊。
我抬起頭,看向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怎麼?
比賽我們讓你去了,家裡的事你就能甩手不管了?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媽媽趕緊打圓場,聲音放得更軟:
「曉棠,你爸也是為你好,提前接觸社會,鍛煉鍛煉沒壞處。比賽完了再去,不耽誤。」
我看著他們。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用一場我靠撿瓶子才換來報名資格的比賽,作為恩賜,來交換對我整個暑假的支配權。
「知道了。」我低下頭,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是溫的,咽下去卻像沙子一樣磨著喉嚨。
媽媽似乎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又給我夾了一筷子鹹菜:「哎,這就對了。」
爸爸重新拿起報紙,抖了抖,發出哗啦的聲響。
我安靜地吃完那碗粥,把碗筷放進水池。
「我回房收拾一下復賽用的東西。」我說。
「去吧去吧,」
媽媽在圍裙上擦著手,「需要媽幫你準備什麼嗎?」
「不用。」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沒有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聽著外面廚房傳來媽媽略顯輕快的洗碗聲,還有爸爸偶爾咳嗽的聲音。
他們以為風波過去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是空的。
那些碎片,昨天已經被我扔掉了。
但那張寫著走出去的紙條,被我折成小小的方塊,塞在鉛筆袋最深的角落裡。
我把它拿出來,握在手心,那堅硬的觸感提醒著我什麼。
然後,我開始一件件整理要帶去省城的衣服。
動作很慢,卻很堅定。
15
奶奶七十大壽,包了飯店最大的一個包間。
人聲嘈雜,煙霧繚繞。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看著圓盤轉來轉去,眼前油膩的菜餚讓人提不起胃口。
「曉棠這次可給老林家爭氣了!」
一個叔叔嗓門很大,隔著桌子朝我爸舉杯,「一等獎!聽說還有獎金?不少吧?」
我爸臉上泛著紅光,難得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孩子瞎寫著玩的,運氣好。」
「五千塊呢!」堂妹插嘴。
她剛上初中,聲音尖尖的,「我姐真厲害!」
桌上其他親戚都看過來,眼神裡帶著羨慕。
媽媽坐在我旁邊,臉上也掛著笑,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帶著點提醒的意味。
「錢是昨天打到我卡上的。
」
我爸放下酒杯,「我跟她媽商量了,這錢先存著。以後你們兒子要是上大學缺錢,盡管和我說。」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我放下筷子,聲音盡量平穩,「爸,那獎金,是我比賽的獎金。我想留著上大學用。」
桌上瞬間安靜了不少。
幾個正在說笑的人都停了下來。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轉過頭看我,眼神沉了下來:
「你上大學的錢,家裡會準備。
「這錢既然是家裡給你的機會去比賽才得的,就該用在正道上。」
「機會是我自己爭取的!」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點。
周圍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報名費是我撿瓶子攢的!你們當初誰同意了?」
「林曉棠!」
媽媽猛地拉我的胳膊,
聲音又急又低。
「少說兩句!今天什麼日子!」
爸爸「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響。
他臉色鐵青,胸口起伏著:「反了你了!我告訴你,這錢,沒你的份!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老林,別動氣,孩子不懂事……」
奶奶開口勸道,眼神卻不悅地掃過我。
「我不懂事?」
我看著爸爸,看著一桌子沉默或帶著責備目光的親戚。
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衝破了那道堤防。
「你們眼裡隻有兒子,隻有孫子!我算什麼?
「我考上重點高中你們不讓去,我比賽得了獎,獎金還要拿走給家裡男孩子讀書上大學!憑什麼!」
爸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揚起了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一巴掌要落下來的時候,媽媽突然站了起來。
她不是去攔爸爸,而是轉向我,動作快得幾乎帶了風。
她臉上的溫和討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恐懼和狠厲的表情。
她伸手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
「老林!我管不了她了!這孩子心野了!翅膀硬了!拿了幾個錢就想飛,就不認這個家了!
「她眼裡根本沒有我們這些爹媽!都是她!都是她逼我的!非要在這個日子鬧得大家不得安生!」
她像終於找到了宣泄口,把所有責任都狠狠地引到了我身上。
整個包間S寂。
所有親戚的目光,像無數根針,扎在我身上。
驚愕,鄙夷,幸災樂禍。
我看著媽媽。
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看著她為了自保,為了討好父親,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去當靶子。
爸爸舉著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看著媽媽,又看看我,眼神復雜。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面前那杯一口沒動的橙汁。
我看著媽媽,看著爸爸,看著這一桌所謂的家人。
我一字一頓,砸在安靜的包間裡,「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們的女兒了。」
手一揚,整杯橙汁潑在了地上。
橘黃色的液體濺開,像一道醜陋的傷口。
我把空杯子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濺。
轉身,推開包廂厚重的門,走了出去。
身後是媽媽崩潰的哭喊和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喧哗。
我沒有回頭。
16
夜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
飯店門口的霓虹燈把周圍照得一片俗氣的亮堂。
我沿著人行道一直往前走,腳步很快,幾乎是在小跑。
直到拐過街角,把那片喧囂和光亮徹底甩在身後。
周圍暗了下來,隻有路燈昏黃的光暈。
我停住腳步,扶著路邊一棵粗糙的樹幹,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心髒在胸腔裡咚咚直跳,震得耳膜發疼。
剛才在包廂裡強撐出來的那點決絕,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
隻剩下空蕩蕩的疲憊,還有一絲後知後覺的冷。
包沒帶出來。
身上隻有下午出門時媽媽塞給我坐車用的五塊錢硬幣,一直揣在褲兜裡。
我摸出那幾枚硬幣,
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膚。
十塊錢,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住不起。
街對面有一家網吧,招牌閃爍著「星空網絡」四個字。
我猶豫了一下,穿過馬路,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面味和人體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前臺是個打著瞌睡的年輕男人,頭也沒抬:「開卡?身份證。」
我把手心裡攥得發熱的五塊錢硬幣放在臺面上。
他掀開眼皮看了一眼:「包夜十塊。押金二十。」
「我……我就待一會兒。」我的聲音有點幹澀。
他皺了皺眉,似乎懶得糾纏,指了指角落裡一排看起來最舊的機器:
「那邊,五塊一小時,到點自動鎖機。」
我走到那臺電腦前坐下。
椅子的人造革表面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我沒開機,隻是把臉埋在手心裡,手肘撐在冰冷的桌面上。
口袋裡傳來持續的震動。
我摸出手機。
是媽媽的來電。
我盯著那個名字閃爍,直到屏幕暗下去。
很快,又亮起來。
這次是爸爸。
我沒接,也沒掛斷,任由它在那裡震動著,像一隻焦躁不安的蟲子。
震動停了。
屏幕上接連彈出幾條短信。
【曉棠,你在哪?!快回來!】
【你非要氣S媽媽是不是?】
【外面多危險你不知道嗎?一個女孩子家像什麼樣子!】
【趕緊給我回來!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世界終於清靜了。
旁邊坐著一個染了黃頭發的男孩。
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嘴裡不停罵著髒話。
對面是一對看起來像學生的情侶,頭靠在一起看電影/
女孩時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我在這裡,像個多餘的影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疏。
網吧裡的人也換了一撥。
凌晨兩點,機器屏幕「啪」地一聲黑了,跳出一個提示框:
【餘額不足。】
我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走到門口,推開門,凌晨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街道空曠,隻有早班的環衛工人在遠處揮動著掃帚。
我走到網吧側面一個避風的牆角,
慢慢蹲了下來,抱住膝蓋。
水泥地很涼,透過薄薄的褲子往身體裡鑽。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條新短信。
我沒有看。
把臉埋進臂彎裡。
17
天亮的時候,我被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