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脖子和後背又僵又酸,像生了鏽。


 


網吧側面這個牆角,根本擋不住凌晨的寒氣。


我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早點攤支起來了。


 


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的熱氣飄過來,我的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得找個能打電話的地方。


 


公共電話亭早就沒了,我走進一家賣煙酒的小店,櫃臺後面坐著個打哈欠的老板娘。


 


「阿姨,我能用一下電話嗎?」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就打個本地號碼,很快。」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可能看我樣子還算規矩,指了指櫃臺上一部紅色的舊電話。


 


「三毛錢一分鍾。


 


我撥通了王老師的手機號。


 


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手心有點冒汗。


 


「喂?」王老師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很清晰。


 


「王老師,是我,林曉棠。」


 


我喉嚨發緊,「對不起,這麼早打擾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立刻清醒了。


 


「我……我從家裡出來了。」


 


我簡單說了昨晚在飯店發生的事,還有現在無處可去的情況。


 


省略了在網吧牆角蹲了一夜的細節。


 


王老師聽我說完,沒有多問,隻是幹脆地說:


 


「把你現在的具體位置告訴我,在原地等著,別亂跑。


 


「我聯系個人,

看能不能幫你找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我把小店的名字和旁邊的標志性建築告訴她。


 


「好,等著。」她掛了電話。


 


我付了九毛錢電話費,攥著剩下的四塊一毛錢,走到小店門口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站著。


 


早上的太陽沒什麼溫度,但光照在臉上,至少沒那麼冷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一輛有些舊的電動三輪車停在我面前。


 


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皮膚黝黑,穿著沾了點油漬的圍裙。


 


「是林曉棠不?」


 


她嗓門很大,「王老師讓我來的。上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猶豫了一下,爬上三輪車後面的車鬥。


 


車裡放著幾個空塑料筐,有點魚腥味。


 


女人發動車子,三輪車突突地開起來,風呼呼地刮過耳邊。


 


她一邊開車一邊大聲說:


 


「我姓趙,在那邊菜市場有個魚攤。王老師以前幫過我閨女,人好!她開口了,能幫肯定幫。


 


「我那兒缺個幫忙刮魚鱗、收拾雜活的,包吃包住,一個月八百,幹不幹?」


 


車子顛簸了一下,我抓住車鬥邊緣。


 


「幹。」我說。


 


趙姐的魚攤在市場最裡面,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水產市場的湿氣。


 


她把我帶到攤位後面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間。


 


裡面隻有一張窄窄的鋼絲床和一個破舊的木頭凳子。


 


「就這兒了。白天幹活,晚上睡覺。廁所在市場那頭。」


 


趙姐遞給我一件厚重的橡膠圍裙和一雙高筒雨靴,「換上,一會兒就來貨了。」


 


我脫下校服外套,換上那件帶著魚腥味的圍裙。


 


雨靴有點大,走起來哐當哐當的。


 


手機在褲兜裡又震動起來,屏幕亮著「媽媽」。


 


我沒接,直接長按關機鍵,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手機塞到鋼絲床的枕頭底下,走到攤位前。


 


趙姐正把一筐活蹦亂跳的鯽魚倒進水池裡,水花四濺。


 


「看著。」她拿起一把鐵刷子,麻利地按住一條魚,刮鱗,剖肚,掏出內髒,動作快得眼花繚亂。


 


「就這麼幹。今天先學著,明天開始算工錢。」


 


我點點頭,拿起另一把刷子。


 


冰涼的魚身在我手裡滑動,鱗片沾得到處都是。


 


18


 


魚鱗粘在橡膠圍裙上,在清晨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我正低頭刮著一條鱸魚。


 


市場裡嘈雜的人聲和腥鹹的空氣幾乎成了背景音。


 


「曉棠?林曉棠!」


 


一個熟悉到刺耳的聲音,像根針一樣扎進這片喧鬧裡。


 


我手一抖,鐵刷子差點脫手。


 


是媽媽的聲音。就在不遠處,帶著急切和哭腔,一聲高過一聲。


 


我猛地縮起身子,下意識地往趙姐高大的身影後面躲了躲。


 


心髒在肋骨後面狂跳。


 


「看見個這麼高的女孩子沒有?十六七歲,穿著校服……」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在向旁邊的攤主打聽著。


 


趙姐正給一個顧客稱魚,動作頓了一下。


 


她側過頭,用眼角餘光掃了我一眼。。


 


我緊緊抿著嘴唇,朝她用力搖了搖頭,眼神裡全是懇求。


 


趙姐沒說話,轉回頭,把稱好的魚遞給顧客,收了錢。


 


然後,她扯開嗓門,用力朝我這邊喊:


 


「喂!那邊那個刮魚的!動作麻利點!沒看見後面一堆魚等著嗎?慢吞吞的今天工錢別想要了!」


 


她的聲音粗啞,帶著不耐煩的訓斥。


 


我立刻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水池下面。


 


手裡的刷子胡亂地在魚身上刮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媽媽的詢問聲停住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朝我們這邊掃了過來,停留了幾秒。


 


趙姐又大聲罵了一句:「看什麼看!幹你的活!我請你是來當大小姐的啊?」


 


腳步聲遲疑著,沒有靠近。


 


過了一會兒,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又響起來,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漸漸遠去了。


 


我僵著身子,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市場的喧鬧裡,才慢慢直起腰。


 


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湿了一塊。


 


貼在皮膚上,涼飕飕的。


 


趙姐走過來,把一筐剛送到的鯽魚哐當一聲放在我腳邊。


 


她沒看我,隻是壓低聲音,像自言自語一樣嘟囔了一句:


 


「找人的走了。這地方他們找過來一次,就可能來第二次。你自己心裡有個數。」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手指因為一直用力攥著刷子,有些僵硬。


 


我重新蹲下來,拿起一條滑膩的鯽魚。


 


冰涼的魚身讓我打了個激靈。刮鱗,剖肚,掏出腥臭的內髒,扔進旁邊的桶裡。


 


動作機械地重復著。


 


市場裡人來人往,各種聲音交織。


 


但我耳朵裡好像還回響著媽媽那帶著哭腔的呼喚。


 


我把又一條處理好的魚扔進清水池,

濺起一片水花。


 


手背上沾著暗紅色的血絲和細碎的鱗片。


 


19


 


趙姐魚攤的塑料盆邊沿被我用鋼絲球擦得發白。


 


手上的魚腥味好像已經腌進皮膚裡,怎麼洗都留著一股味兒。


 


下午沒什麼客人。


 


我正低頭清理著水池裡的魚內髒,市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喧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女兒啊……你們讓我進去!我女兒就在裡面!她不能不上學啊!」


 


是媽媽的聲音。


 


這次不是尋找,是明確地衝著市場裡面喊。


 


我下意識想往趙姐身後躲。


 


卻看見市場管理處的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陪著媽媽一起朝這邊走了過來。


 


媽媽眼睛紅腫,

頭發也有些亂。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腳步更快了。


 


「曉棠!」


 


她衝破管理員的阻攔,直接衝到我的攤位前,一把抓住我戴著橡膠手套、還沾著魚鱗和血汙的手腕。


 


「你跟媽媽回家!這種地方是你能待的嗎?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得我生疼。


 


周圍攤主和零星顧客都看了過來,交頭接耳。


 


我用力想抽回手,但她攥得很緊。


 


「我不回去。」


 


「你非要氣S我是不是?」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撲簌簌地往下掉。


 


「媽知道你受委屈了,跟媽回去,咱們好好說,行不行?你爸他也……」


 


「我不會回去的。」我打斷她,不想再聽那些話。


 


市場管理員其中一個開口了,語氣還算客氣:


 


「這位大姐,你看,孩子自己不願意走,我們也不好強行幹涉。


 


「你們家庭矛盾,是不是回家去商量……」


 


「商量什麼!」媽媽猛地轉向管理員,聲音尖利。


 


「她未成年!我是她媽!我能害她嗎?她在這裡能幹出什麼名堂?跟這些魚爛在一起嗎?」


 


她揮手劃拉了一下周圍腥臭的環境。


 


趙姐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冷冷開口:


 


「我這兒怎麼了?我這兒幹幹淨淨賺錢!總比有些人把自己孩子逼得離家出走強!」


 


「你誰啊你!我跟我女兒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媽媽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立刻調轉了槍口。


 


場面一下子亂了。


 


媽媽的哭訴,

趙姐的譏諷,管理員的勸解,圍觀者的議論。


 


我站在那裡,手腕還被媽媽SS攥著,像個小醜。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嚴肅的聲音插了進來:「都圍在這裡幹什麼?」


 


人群分開,班主任王老師走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學校的教導主任。


 


王老師臉色不太好看。


 


她先看了一眼我被緊緊抓住的手腕,然後目光轉向媽媽。


 


「林曉棠媽媽,有什麼話,我們換個地方說。這裡是公共場所,影響不好。」


 


媽媽看到老師,氣勢稍微弱了一點,但依舊抓著我不放:


 


「王老師,您來得正好!您看看,這孩子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她連學都不去上了,在這種地方……」


 


「正是因為上學的事,

我們才需要好好談談。」


 


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林曉棠同學已經無故缺課兩天了。


 


「根據規定,如果再不到校,我們可能需要聯系教育局,甚至考慮她的學籍問題。」


 


媽媽愣住了,她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扯到學籍上。


 


王老師趁機上前,輕輕拍了拍媽媽的手臂:


 


「曉棠媽媽,你先松手。孩子的手腕都紅了。我們去學校談,把事情說清楚,解決問題才是關鍵。


 


「在這裡鬧,隻會耽誤孩子的前程。」


 


媽媽的手指終於松動了一些。


 


我立刻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上面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印子。


 


王老師看向我,眼神復雜,帶著一絲詢問。


 


我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魚鱗和血汙的橡膠手套,還有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紅痕。


 


去學校。


 


把事情說清楚。


 


我知道,下一個戰場,在那裡等著我。


 


20


 


學校的會議室裡,空氣像是凝固了。


 


長方形的桌子。


 


一邊坐著臉色鐵青的爸爸和不停抹眼淚的媽媽。


 


另一邊是王老師和表情嚴肅的教導主任。


 


我獨自坐在桌子的一端,像是個被審判的犯人。


 


「林曉棠同學,你的情況王老師已經跟我們反映了。」


 


教導主任先開了口,手指敲著桌面,「離家出走,曠課,這性質很嚴重。學校有學校的紀律。」


 


媽媽立刻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主任您聽見了吧?這孩子太不懂事了!我們這就帶她回去,一定嚴加管教,明天就讓她來上課!」


 


「我不回去。

」我說。


 


爸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跳了一下:


 


「由得了你?!反了你了!趕緊給我收拾東西回家!」


 


「回家?」我抬起頭,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直直地看著他。


 


「回哪個家?回那個你動不動就用皮帶抽我的家?


 


「回那個我媽明明知道不是我拿的錢卻逼著我認下的家?」


 


媽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曉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猛地撸起校服袖子。


 


手臂上那幾道皮帶留下的紫紅色淤痕還沒完全消退,清晰地暴露在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


 


「這也是我胡說的?」


 


媽媽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想過來拉我的袖子。


 


爸爸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王老師適時地開口:


 


「林先生,

林太太,我們一直認為教育需要家校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