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教導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但我努力控制著,「我在那個家裡,連呼吸都是錯的。
「回去?回去等著下次再被你們賣掉嗎?用我的前途,我的尊嚴,去換你們所謂的家庭太平?」
媽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過來想抓我的手:
「曉棠,媽錯了!媽以後一定改!你跟媽回去,媽保證……」
我躲開了她的手。
「保證?」我重復著這兩個字,看著她滿是淚水的臉。
「你保證過多少次了?你保證過給我買畫筆,保證過站在我這邊。結果呢?」
我轉向教導主任和王老師,
深吸一口氣:
「主任,王老師,我不是不想上學。我想讀書,我想考大學。但我不能再回那個家了。
「我請求學校,允許我住校。學費和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媽媽壓抑不住的哭聲。
爸爸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的鼻子:
「你……你個白眼狼!我白養你這麼大了!住校?你想都別想!我看哪個學校敢收你!」
「林先生!」教導主任也站了起來,語氣嚴厲。
「請注意您的言辭!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如何解決學生面臨的現實困難,確保她能順利完成學業!
「如果您繼續這種態度,我們隻能請相關部門介入了!」
王老師也冷靜地補充:「林曉棠同學已經接近成年,
她有表達自己意願的權利。
「如果家庭環境確實對她的成長造成嚴重負面影響,住校是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學校會酌情考慮。」
爸爸瞪著主任,又瞪著我,臉漲得通紅,最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媽媽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下去,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教導主任看著這一幕,揉了揉眉心,重新坐下:
「這樣吧,林曉棠同學的住校申請,學校原則上同意。但是,需要家長籤字。
「另外,住校期間的紀律必須遵守,學費和住宿費也不能拖欠。」
他看向我的父母:「二位,這是目前看來對所有人都最好的解決辦法。
「孩子能繼續學業,你們家庭矛盾也可以暫時緩和。希望你們能配合。」
媽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了看主任,
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我,最後望向一言不發的爸爸。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再次凝固。
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粗啞的聲音:
「籤。」
21
宿舍是八人間,鐵架床,一動就吱呀響。
我的鋪位在靠門的上鋪,晚上走廊的燈光會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一點。
我把領到的被褥鋪好,躺上去試了試,有點硬。
但比趙姐魚攤後面那張鋼絲床強。
住校的第一個周末,我就又回了趟菜市場。
趙姐正跟人討價還價,看見我,愣了一下:「咋又回來了?學校住不慣?」
「住得慣。」
我把書包放在凳子上,「趙姐,周末你這裡還需要人手嗎?按天算錢就行。」
她上下打量我:「你這細胳膊細腿的,
還得復習功課吧?能行嗎?」
「行。」我說。
「刮魚鱗,收拾雜活,我都幹慣了。按小時算也行。」
趙姐想了想,揮揮手:
「行吧,周末早上六點到中午十二點,管一頓早飯,一天三十。愛幹不幹。」
「幹。」我說。
於是每個周末,我又回到了那股熟悉的魚腥味裡。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趕第一班公交車去市場。
戴上厚重的橡膠圍裙,拿起鐵刷子。
冰涼的魚身在手下滑過,鱗片飛濺。
中午收工,趙姐有時候會給我留一碗熱乎的魚頭豆腐湯,就著饅頭吃下去,身上能暖和一點。
三十塊錢,我省著用,能頂一個星期的飯錢。
周一到周五,時間像被擰緊了發條。
早上五點半,
宿舍裡還有人睡著,我就輕手輕腳爬起來,去水房用冷水洗把臉。
然後到操場的看臺上背英語單詞。
天蒙蒙亮,空氣帶著涼氣,單詞一個接一個往腦子裡塞。
上課不敢走神,眼睛盯著黑板,手底下不停地記。
晚上熄燈後,我打著從王老師那裡借來的小手電,縮在被窩裡看數學題。
光線昏黃,照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眼睛又酸又澀。
同宿舍的幾個女生,家裡條件都還不錯。
她們聊新出的偶像劇,聊周末去哪兒玩,聊家裡帶來的零食。
我插不上話,通常隻是聽著,或者幹脆戴上耳塞做題。
有一次,一個叫李靜的女生遞給我一包薯片:「林曉棠,嘗嘗唄,老學習多悶啊。」
我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她撇撇嘴,
把薯片收了回去。
另一個女生小聲說:「她呀,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這話飄進耳朵裡,我沒吭聲,隻是把耳塞又往耳朵裡按了按。
媽媽偶爾會打電話到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舍管阿姨喊我下去接。
「曉棠,錢夠不夠花?不夠媽給你送點?」
「夠。」
「學習別太累,注意身體。」
「嗯。」
「你爸他……其實也挺惦記你的。」
「……」
通常說不了幾句,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沉默一會兒,那邊嘆口氣,掛了。
我把聽筒放回去,轉身上樓。
月底,我把攢下的錢數了數,除去必要的生活費,還剩下幾十塊。
我去書店買了一本厚厚的數學真題匯編,
抱著回到宿舍,像抱著什麼寶貝。
那天晚上,我做到一道幾何大題,卡殼了,怎麼都解不出來。
宿舍裡其他人已經睡了,隻有我床頭還亮著那點微弱的光。
我看著那錯綜復雜的輔助線,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我放下筆,把臉埋進帶著肥皂清香的枕頭裡,深深吸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筆。對著那道題,又一遍一遍地畫,一遍一遍地算。
窗外,城市的燈光徹夜不眠。
22
周末,我正趴在宿舍床上抄寫英語單詞。
舍管阿姨在樓下喊:「307 林曉棠,有人找!」
我走到走廊窗邊往下看。
媽媽提著個布袋子站在宿舍樓門口,正仰頭張望著。
我慢慢走下去。
她把袋子遞過來,臉上帶著刻意擺出的溫和笑容。
「曉棠,媽給你帶了點水果,還有你最愛吃的醬菜。住校吃得習慣嗎?」
我接過袋子,沒說話。
她搓了搓手,視線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那個……下周一,學校是不是要開始高考報名了?要用戶口本和身份證原件吧?」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消息倒是靈通。
「嗯。」我應了一聲。
「你看,這麼重要的東西,放你身邊媽不放心,丟了可就麻煩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要不……你跟媽回家住吧?報名那天,媽陪你一起去學校辦,保證誤不了事。」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算計和小心翼翼的眼睛,
心裡那片地方連最後一點波瀾都沒有了。
「不用。」我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提著。
「下周一早上,你把戶口本和身份證送到學校門口給我。我報完名就還你。」
媽媽的臉色僵了一下,笑容有點掛不住: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呢?媽還能害你嗎?回家住多好,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不回去。」我打斷她。
「要麼周一早上把證件給我,要麼我就去派出所掛失,補辦。」
她像是被噎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一樣。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說完,轉身就往宿舍樓裡走。
「曉棠!林曉棠!
」她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了幾聲。
我沒回頭。
周一一早,我提前半小時等在學校門口。
進出的同學越來越多,不少人手裡都拿著戶口本之類的材料。
直到早讀課鈴聲快響了,媽媽才急匆匆地出現。
她空著手。
「證件呢?」我問。
她臉上堆著笑,伸手想來拉我:
「你看,媽想了想,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媽親自幫你拿著比較穩妥。
「走,媽跟你一起去報名,辦完了媽再拿回去。」
我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滅了。
「我說了,要麼給我,要麼我去補辦。」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媽媽的聲音尖銳起來,「補辦?你說得輕巧!那多麻煩!」
「你就非要跟媽對著幹是不是?
回家住怎麼了?能要了你的命嗎?」
「對,」我說,「回去才會要了我的命。」
上課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
我不再看她,轉身快步走向教學樓。
她在後面喊了什麼,被淹沒在鈴聲和嘈雜的人聲裡。
中午,我去班主任辦公室找王老師。
「老師,我爸媽不肯把戶口本和身份證給我。高考報名,我可能參加不了了。」
王老師從作業本裡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他們這是想用這個逼你回家?」
我點點頭。
她放下筆,沉吟了一會兒:
「你先別急,報名有好幾天時間。學校這邊,我會跟教務處溝通,看能不能先幫你把信息錄進去,材料後補。
「但是……戶口本和身份證,
最終是繞不開的。」
她看著我:「你確定,要走補辦這條路?那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而且需要你自己去跑。」
「我確定。」我說。
「那好,」王老師拿出一張便籤紙,寫下幾個步驟和需要的材料。
「這是大概流程。你……可能需要一點耐心,也會遇到一些困難。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來找我。」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感覺比之前攥著的任何東西都重。
「謝謝老師。」我把它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23
我攥著王老師給的那張紙條,先去了街道派出所。
接待室窗口後面坐著個年輕民警,正低頭看著手機。
「你好,我……我想補辦身份證和戶口本。
」我把腦袋湊近窗口。
民警抬起頭,打了個哈欠:「戶口本丟了?戶主來辦。」
「戶主是我爸,他……他不肯給我。」
我喉嚨發緊,「我高考報名急用。」
民警皺起眉,上下打量我:「小姑娘,你這情況有點麻煩啊。戶主不同意,我們沒法給你補。
「再說了,你未成年吧?得監護人陪著來。」
「我馬上就滿十八歲了!高考報名就這幾天……」我急了。
民警搖搖頭,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規定就是這樣。你回去好好跟家裡大人商量商量。」
商量?我心裡一陣發涼。
攥著紙條的手心出了汗,紙邊有些軟爛。
走出派出所,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我看著紙條上第二個地址。
區婦聯。
那地方在一個老舊的辦公樓裡,樓道有點暗。
我推開一扇掛著牌子的門。
裡面坐著個四十多歲面容和善的女同志。
「阿姨,您好,」
我吸了口氣,盡量清晰地說明情況,「我叫林曉棠,要高考報名,但我爸媽扣著戶口本不給我,想逼我回家。
「派出所說需要戶主來辦,我……」
那位阿姨聽我說完,嘆了口氣,給我倒了杯水:
「孩子,你先別急。你這種情況我們遇到過。父母扣留證件,幹涉子女升學,這肯定是不對的。」
我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但她接下來的話又讓我心沉了下去:
「不過,我們婦聯主要是調解。我們可以聯系你父母,
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
「但如果他們堅持不肯,我們也沒有強制權力。畢竟,從法律上說,他們目前還是你的監護人。」
她拿起電話:「你把家裡電話號碼給我,我先幫你溝通一下。」
我報出號碼,看著她撥通電話。
「喂?是林曉棠家長嗎?我這裡是區婦聯,關於孩子高考報名的事情,我們想……」
她話沒說完,臉色就變得有些尷尬。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激動尖銳的聲音。
連我都能隱約聽到一些「我們家事不用外人管」「她不懂事你們也跟著胡鬧」之類的話。
阿姨對著話筒又耐心解釋了幾句,最後無奈地放下電話,對我搖搖頭:
「你母親情緒比較激動。這樣吧,我們這邊繼續嘗試溝通,但你最好也做其他準備。
「或者……你看看能不能通過學校,再施加點壓力?」
又是溝通,又是壓力。
繞來繞去,好像我才是那個不懂事、在胡鬧的人。
我謝過那位阿姨,走出婦聯辦公室。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包裹了我。
好像四面八方都有路,但每一條都堵著一堵無形的牆。
王老師給的紙條上,還有一個本地的民生新聞熱線電話。
我用公共電話打了過去,對方記者聽起來很同情,但表示需要核實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