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著點討好。
「那個填報志願是大事,馬虎不得。我跟你爸商量了,你還是回家來住吧,咱們一家人好好商量著報。
「省城那邊人生地不熟的,消費又高,一個女孩子家,我們實在不放心。」
我看著窗外,「不用商量,我已經想好報哪裡了。」
「你想好?你想什麼想!」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了下去,帶著急促。
「曉棠,你別任性!填報志願多關鍵啊,走錯一步後悔一輩子!
「聽媽的,報個省內的大學,離家近,周末還能回來,媽也能照顧你。省城那麼遠,來回車費都多少……」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
我打斷她,
「生活費我自己能掙。」
「貸款?!那怎麼行!背一身的債,以後怎麼辦?」
媽媽的聲音真的急了,「曉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爸媽都是為你好!
「省內的學校怎麼了?一樣是大學!你非要跑那麼遠,是不是還在跟爸媽怄氣?」
「不是怄氣。」我說。
「我隻是想選一條我自己想走的路。」
「你自己選?你才多大!你知道外面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是不是非要看著這個家散了你才甘心?
「你爸他……他嘴上不說,心裡也惦記你的。你就不能退一步嗎?」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爸爸模糊的聲音,像是在旁邊催促。
媽媽趕緊說:「你爸要跟你說話。」
電話換到了爸爸手裡。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但也生硬:
「志願的事,聽你媽的。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像什麼話。
「省內找個穩妥的學校,專業我們也幫你參謀。到時候……學費家裡給你出。」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用吼的,而是用一種近乎商量的語氣。
雖然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底色。
我對著話筒,聲音平靜,「爸,志願我會自己填。」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咔噠」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裡傳來忙音。
我把它放回座機,轉身上樓。
幾天後,我去學校微機室網上填報志願。
在院校代碼欄裡,我輸入了那座遠方省城的大學代碼。
專業選擇了漢語言文學。
鼠標點擊「提交」按鈕時,我的手很穩。
走出微機室,六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從書包裡拿出折疊好的助學貸款申請表,走向教務處辦公室。
28
離大學報到還有三天,媽媽提著一袋新買的水果和幾包餅幹,找到宿舍來了。
她把東西放在我收拾好的行李箱旁邊,搓了搓手。
「東西都收拾好了?」
她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床鋪。
「被子褥子都帶上,聽說北方冬天冷。媽給你買了件新毛衣,也塞箱子裡了。」
「嗯。」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路上吃的帶夠,火車上東西貴。」
她拿起那幾包餅幹,想往我背包側袋裡塞。
「包裡沒地方了。
」我說。
她的手停在空中,頓了頓,又把餅幹放回桌上。
沉默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手帕包成的小包。
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大多是十塊二十塊的。
「這錢你拿著,」
她把錢遞過來,眼睛看著別處,「到了學校,買點日用品。別……別太省了。」
我看著那疊皺巴巴的鈔票,沒有立刻去接。
以前為了五十塊報名費,我需要撿很久的瓶子。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暫時夠用。」
媽媽的臉色黯淡了一下,執意把錢往我手裡塞:「貸款是貸款,這是媽給你的!拿著!」
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了錢。
指尖碰到她粗糙的手心,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
「謝謝。」我把錢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
她似乎松了口氣,又叮囑道:
「到了就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在外面……自己當心點,別跟人起衝突,老老實實讀書。」
「知道了。」
報到那天早上,我拖著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走到學校門口等去火車站公交車。
天剛蒙蒙亮,街上沒什麼人。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對面。
是爸爸。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夾克,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我這邊。
我愣了一下,沒動。
他也沒有過來。
我們就隔著一條空蕩蕩的馬路,互相看著。
公交車來了。
我拎起箱子,
費力地踏上車門臺階。
投了幣,走到車廂後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緩緩啟動。
我透過沾著灰塵的車窗,看向街對面。
他還站在那裡,姿勢沒變。
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直到車子拐過街角,那個灰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我轉回頭,看著前方。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疊媽媽給的鈔票,邊緣有些扎手。
車子顛簸著,駛向火車站。
窗外的景物開始飛快地向後掠去。
29
火車咣當咣當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我幾乎沒怎麼睡。
上鋪大叔的呼嚕聲像拉風箱,對面座位小孩哭鬧了幾次。
我靠著車窗,
看著外面從熟悉的丘陵平原,逐漸變成起伏的山地。
天快亮時,廣播裡說即將到站。
我拎著沉重的行李箱,跟著人流擠下火車。
北方清晨的空氣帶著明顯的涼意,鑽進我的脖領,和老家那種湿熱的夏天完全不同。
出站口擠滿了舉著牌子接新生的高年級學生。
我找到大學的橫幅,跟著指引上了一輛大巴車。
車子穿過漸漸蘇醒的城市,高樓越來越多,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校園比我想象的大得多,紅色的磚牆建築,寬闊的林蔭道。
報到點排著長隊,周圍是拖著嶄新行李箱,陪著父母的新生。
我一個人辦好手續,領了鑰匙,找到宿舍樓。
宿舍是四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
我是第一個到的。選了靠窗的下鋪,
開始整理東西。
媽媽買的那件新毛衣,是鮮紅色的,很扎眼。
我把它疊好,塞進了衣櫃最底層。
收拾完,我去食堂吃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
下午,另外三個室友陸續到了。
她們都有父母陪著,鋪床、掛蚊帳、整理書桌,忙忙碌碌。
一個短發女孩的媽媽熱情地遞給我一個蘋果:
「同學,吃水果,以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顧啊。」
我接過蘋果,道了謝。
等她們的父母都離開後,宿舍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短發女孩叫孫薇,另外兩個,一個叫李麗,一個叫張倩。
她們開始互相詢問老家是哪裡的,高考考了多少分。
「林曉棠,你呢?你爸媽今天沒來送你啊?
」孫薇轉過頭問我。
「他們忙。」我說。
「哦。」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又興致勃勃地提議,「咱們晚上一起去商業街逛逛吧?聽說那邊好多好吃的!」
我翻開帶來的英語書,「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
她們互相看了看,也沒勉強,嘻嘻哈哈地出門了。
宿舍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幹淨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拿起那個蘋果,走到水房洗幹淨,靠在窗邊慢慢地吃。
蘋果很甜,汁水充沛。
樓下有男生在彈吉他唱歌,斷斷續續的。
遠處籃球場傳來拍球和呼喊的聲音。
這是一個全新的地方。
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吃完蘋果,把果核扔進垃圾桶。
從書包裡拿出媽媽給的那個舊手帕包,打開,把錢又數了一遍。
一共三百二十塊。
我把錢和助學貸款的回執單放在一起,小心地收好。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曉棠,到了嗎?宿舍怎麼樣?同學好相處嗎?」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到了。挺好。還行。」我回答。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她重復著,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忙吧,缺什麼就跟家裡說。」
「嗯。」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夜幕開始降臨,校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風吹過來,帶著自由的味道。
30
大學課程並不輕松,尤其是對我這個底子不算太扎實的人來說。
我延續了高中的習慣,每天早起,在教學樓開門前就等在門口,搶圖書館靠窗的位置。
下午沒課的時候,我就去圖書館後面的小樹林裡大聲朗讀英語。
一個月兩百塊的生活費,掰著指頭算。
早餐一個饅頭一碗粥,中午和晚上吃最便宜的一葷一素。
室友們約著去學校後街改善伙食,我總推說要去圖書館。
開學一個多月後,我在校門口公告欄看到一張招聘啟事:
【學校商務接待中心招茶藝服務員,要求形象端正,有耐心,培訓後上崗,每小時十五元。】
十五塊。
比我周末發一天傳單掙得還多。
我記下地址,周末找了過去。
接待中心在一棟很氣派的樓裡。
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陳,穿著合身的套裝。
「以前接觸過茶藝嗎?」她翻著我的申請表問。
「沒有,」我老實回答。
「但我可以學。我學東西很快。」
她抬眼看了看我,沒說什麼,遞給我一張單子:
「這上面是幾種常見茶葉的基本知識和衝泡流程。下周一下午四點過來試試。」
那張單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茶名和水溫要求。
我拿回宿舍,像背課文一樣,一遍遍默念,用空杯子比劃注水、出湯的動作。
周一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了接待中心。
陳經理讓我在一個小茶室裡操作。
手有點抖,熱水差點燙到。
但我盡量穩住,按照背下來的流程,一步步完成。
陳經理端起我泡的茶,嘗了一口,微微蹙眉,放下杯子:
「手法太生硬,水溫也沒掌握好。不過……」
她看了看我身上洗得發白的襯衫,「態度還算認真。
「這樣吧,你先跟著李姐學,從基礎的做起,打掃茶室,清洗茶具。時薪十二塊,看你表現再調整。」
「謝謝陳經理。」我說。
李姐是這裡的老員工,話不多,但教得很仔細。
怎麼用茶夾,怎麼溫杯,怎麼注水不出聲。
我一邊擦著光可鑑人的茶盤,一邊偷偷記下她招待客人時的言談舉止。
第一個月,我拿到了八百多塊工資。
我把三百塊存進銀行卡,剩下的錢,
去書店買了一本厚厚的《茶藝基礎》。
晚上宿舍熄燈後,我就在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下看書。
燈滅了,就輕輕跺一下腳。
那本厚厚的書,一頁頁被我翻得卷了邊。
三個月後,陳經理偶爾會讓我給一些不太重要的客人泡茶。
我還是緊張,但手穩了很多。
有一次,客人誇了一句:「這小姑娘泡的茶,味道很正。」
陳經理沒說什麼,但第二周,我的時薪漲到了十五塊。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王老師。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曉棠,我就知道你可以。」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