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方的秋天來得早,樹葉已經開始泛黃。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短信:【天冷了,記得加衣服。錢夠花嗎?】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回復:【夠。加了。】
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拿起書包,走向圖書館。
31
晚上十點多,我剛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正準備去水房洗漱。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不尋常的急促,還夾雜著壓抑的哽咽。
「曉棠,你爸……你爸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手機:「他怎麼了?」
「他晚上跟人喝酒,
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磕到頭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哭聲切割得破碎。
「流了好多血……現在在醫院,醫生說是……是腦溢血……要馬上做手術……
「曉棠,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要回來啊……你得回來……」
她語無倫次,最後幾乎是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宿舍裡孫薇她們討論電視劇的聲音變得遙遠。
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
爸爸揚起的皮帶,
他鐵青的臉,最後是那天早上在街對面,那個沉默的灰色身影。
「在哪個醫院?」
我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媽媽抽噎著說出了醫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說,「我買最早的車票回去。」
掛掉電話,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宿舍,開始默默地收拾隨身物品。
幾件換洗衣服,錢包,身份證。
「林曉棠,這麼晚了你收拾東西幹嘛?」孫薇好奇地問。
「家裡有點事,回去一趟。」我把書包拉鏈拉上。
「啊?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
我背上書包,「幫我跟輔導員請個假,歸期未定。」
走出宿舍樓,夜風很涼。
我用手機軟件查了車票,
最近的一趟火車是凌晨四點的。
我攔了輛出租車,直奔火車站。
在候車室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我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亮著,是購票成功的頁面。
媽媽沒有再打電話來。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偶爾有火車鳴著汽笛,呼嘯著駛過。
我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回去。那個我拼盡全力逃離的地方,那個充斥著壓抑和疼痛的家。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踏足了。
可現在,因為一個電話,因為那個曾經對我揮起皮帶的人倒下了,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沒有擔心,也沒有悲傷,更像是一片空茫。
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最終還是拴在了腳踝上。
無論我飛出去多遠。
凌晨三點半,開始檢票。
我隨著稀疏的人流,走過檢票口,踏上南下的列車。
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我把書包抱在懷裡,靠在窗邊。
火車緩緩啟動,站臺的燈光向後滑去,城市被甩在身後。
32
火車在清晨抵達縣城。
我沒回家,直接打了輛車去醫院。
病房裡一股消毒水混雜著某種衰敗的氣息。
爸爸躺在靠門的病床上,閉著眼,臉色灰白,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臂上連著輸液管。
他好像一夜之間縮水了。
整個人陷在白色的被單裡,看起來陌生又脆弱。
媽媽趴在床邊,頭發亂糟糟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
「曉棠!你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她的手指掐得我生疼,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顫抖。
「醫生說要做什麼造影,還要準備手術……籤字……那麼多單子,媽看不懂啊……」
我輕輕把她的手掰開,走到床尾,拿起掛著的病歷夾翻看。
診斷寫著腦出血,後面跟著一串看不懂的醫學術語。
「醫生呢?」我問。
「剛……剛查完房,說一會兒過來。」媽媽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我放下病歷,去護士站問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找到醫生,他看著我,有些疑惑。
「我是他女兒。」我說。
醫生點點頭,
拿出幾張檢查單和手術同意書,開始解釋病情和手術風險。
媽媽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哆嗦著,不斷重復:
「醫生,您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手術費用大概需要多少?」我打斷了媽媽的絮叨。
醫生報了一個數字。
媽媽倒吸一口冷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我扶住了她。
「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醫生補充道,「但需要你們先墊付,後續再憑單據去報銷。」
我去住院部繳了費,用的是我這學期攢下,準備下學期交部分學費的錢。
銀行卡裡的數字瞬間少了一大截。
回到病房,媽媽正用湿毛巾給爸爸擦臉,動作笨拙而小心翼翼。
她看到我,
像是匯報一樣小聲說:「我剛才好像看到他手指動了一下……」
我沒說話,把繳費單塞進口袋,開始整理床頭櫃上亂七八糟的水杯、紙巾和吃了一半的蘋果。
接下來的幾天,我守在醫院。
媽媽負責在家裡做好飯送來。
其餘時間,她大多隻是坐在床邊,看著爸爸掉眼淚。
或者對著昏睡的他絮絮叨叨說話。
內容無非是「你快好起來」「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手術還算順利。
爸爸被推回病房後,依舊昏昏沉沉,但生命體徵平穩了。
醫生說,接下來是漫長的恢復期,可能會留下後遺症,行動和語言能力都可能受影響。
媽媽似乎松了口氣,又開始為別的事發愁。
一天晚上,
她趁著病房裡沒別人,湊到我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曉棠,你爸這病,以後怕是賺不了錢了。你這大學,要不……先別念了?
「媽知道對不起你,可家裡實在是……」
我正給爸爸用棉籤蘸水潤嘴唇,手停了一下。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
我繼續手裡的動作,頭也沒抬,「生活費我自己能掙。」
「貸款那不是欠債嗎?你一個女孩子……」她急急地說。
「那就欠著。」我說。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保溫桶了。
爸爸出院那天,報銷手續也辦下來了。
媽媽拿著那個裝著錢的信封,
沒有立刻給我,而是攥在手裡,眼神躲閃。
「曉棠,這錢……你看,你爸後續還要吃藥,做康復,家裡開銷也大……
「你那個貸款,要不先想想別的辦法?」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頭越來越低。
「把錢給我。」我說,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那裡面有我墊的學費。」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慢吞吞地把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數出我墊付的那部分,把剩下的塞回她手裡。
「我回學校了。」我說。
她抬起頭,眼裡又有淚光:「你爸這樣……你不多待幾天?」
「不了。」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期末還有考試。」
我走到病床邊。
爸爸靠在床頭,眼神有些渾濁,似乎認出了我。
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聽不清是什麼。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33
回到學校,生活重新被上課、打工和圖書館填滿。
北方的冬天來了,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亮起的頻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曉棠,這邊降溫了,你那邊更冷吧?毛衣夠不夠厚?】
【你爸今天能扶著牆走幾步了。】
【你妹這次模擬考進了年級前五十。】
短信的內容不再是抱怨和指責,而是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匯報。
我通常隻回幾個字:【知道了。
】【挺好。】
一天晚上,我剛從接待中心下班,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這是我離家後,他第一次主動打給我。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接起來。
「喂?」電話那頭是他的聲音,比以前含糊緩慢,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
「嗯。」我應了一聲。
「在……在學校?」他問。
「剛下班。」
「哦……工作,累不累?」
「還行。」
電話裡沉默下來,隻能聽到他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笨拙的試探。
「錢……還夠用嗎?
」
「夠。」我說。
又是一陣沉默。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含糊地說:「那……那就好。注意身體。」
「嗯。你也是。」
「……掛了。」
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在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路邊站了一會兒。
路燈的光暈在寒冷的空氣裡顯得朦朦朧朧。
回到宿舍,孫薇正在泡方便面,香氣彌漫開來。
她看到我,順口問:「林曉棠,剛跟誰打電話呢?看你站外面半天。」
「家裡。」我脫下外套,掛好。
「你家裡人對你真好,老惦記著你。」她感嘆了一句,繼續去攪她的面。
我沒說話,拿起臉盆去水房洗漱。
溫熱的水流衝在手上,
慢慢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躺在床上,我收到媽媽發來的一條長短信。
詳細說了爸爸今天康復訓練的情況,最後再次叮囑我天冷加衣。
我看著那條短信,隨後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心裡不是沒有波動。
那些曾經極度渴望的東西,現在似乎以另一種方式,姍姍來遲。
但那種被皮帶抽過的灼痛,那種被推出去頂罪的冰涼,那種跪在地上撕碎日記本的絕望。
太深刻了。
像刻在骨頭上的印子,磨不掉。
他們好像終於開始學著,用我能接受一點的方式來對待我。
但這條路,他們走得實在太晚了,而我已經獨自往前走了太遠。
遠到,不太需要他們手裡的糖了。
34
工作轉正後第一個春節,
我回了趟家。
沒回老屋,直接去了我在縣城買的那套新房。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打開門。
屋裡還是空蕩蕩的,隻有幾件必備的家具。
但窗戶明亮,地板幹淨,暖氣開得很足。
媽媽提著大包小包的菜跟在我後面進門。
眼神裡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這裡摸摸,那裡看看。「這房子真亮堂,地段也好,聽說旁邊就是大超市?」
「嗯。」我把外套掛進空蕩蕩的衣櫃。
「你爸……他腿腳還是不太利索,上下樓費勁,不然今天也想來看看。」
她像是解釋,又像是試探。
「知道了。」我說。
除夕那天,我去了老屋吃年夜飯。
爸爸坐在改造過的舊藤椅上,
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站起來。
手撐著扶手試了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那種專橫的神色被討好的局促取代了。
飯桌上安靜了很多。
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堆了滿滿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