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揚州進貢了個珐琅香爐,明日我讓人送來,你若不喜歡,朕再命人依你的喜好,重新打一個。」
我眸中微動:「陛下送的,臣妾都喜歡。」
元禎終於從書上抬起眼。
他放下書,伸手將我輕輕攬近身側。
他望著我,眼底帶著幾分笑意:「往後殿裡缺什麼、不喜歡什麼,不必等著旁人傳話,直接告訴朕便是。」
「好。」我依在他肩頭,低聲應允,指尖卻難以自抑地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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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暗查的事到最後,竟落在了已逝的趙淑妃頭上。
明荑很是氣憤:「早知她害人,娘娘當初就不該救大公主。」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輕輕嘆了口氣:
「趙淑妃已經不在了,S無對證,如今旁人想往她身上扣什麼帽子,都由著旁人說了。」
這宮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又有誰能分得清呢?
宮中子嗣多凋零,陛下無嗣,誰的獲益最大,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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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晴那日,殿外忽然傳來明荑略帶雀躍的聲音:「娘娘!好消息!將軍回京了!」
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
父親郦垣自去年領兵駐守漠北,已有近一年未見,算算日子,原是下月才該換防,竟提前回來了。
不等我細想,明荑已快步跑進來,眼中滿是欣喜。
她本是父親從戰場遺孤中挑出的武婢,一手武藝是父親所教,對父親向來敬重。
「方才內侍來報,將軍已在宮門外遞了牌子,
求見陛下後,就來蓬萊殿見您。」
我按捺住心頭的激動,快步走到鏡前理了理衣飾。
約莫半個時辰後,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臣郦垣,參見貴妃娘娘。」父親身著紫色朝服,須發間沾了些風塵,卻依舊身姿挺拔。
「父親快起!」
我忙上前扶起他,指尖觸到他掌心的厚繭,眼眶忽然有些發熱:「漠北苦寒,父親一路回來,可還安好?」
郦垣直起身,仔細打量了我一番,見我氣色尚好,才松了口氣:「為父安好,陛下特允臣在京中過完年關,倒是娘娘在宮中是否一切安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的眾人,聲音壓低了些:「趙淑妃之事,娘娘可知曉?為父在回京的路上已聽聞,你在宮中,務必多加小心,莫要卷入是非。」
我點頭應下,又與他說了些北疆的風土、宮中的日常。
他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多是叮囑我「謹言慎行」「莫忘初心」。
直到殿外傳來「外臣探視的時辰已到」,我才止住了話頭。
父親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回頭,似要再看我一眼:
「若有難處,便讓人遞信給府中,為父雖在外,卻也能護你。」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眶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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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妃走後,我與皇後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皇後依舊是端莊無私,我則是默默接過了從前趙淑妃在宮裡的角色。
也因著這份默契,我與皇後的往來漸漸多了,關系意外親近起來。
往來愈頻,才慢慢發現,帝後二人並不像外界傳聞那般「情深意篤」。
元禎幾乎很少踏足皇後宮中,偶爾來了,
也總是坐不上片刻便匆匆離去。
這日,我在皇後宮裡看賬本,忽然覺得肩膀疲累,於是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踱到牆邊那排矮櫃前時,忽然瞥見陽光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閃一閃。
我俯下身,隻見在櫃子一角不甚起眼的地方,靜靜擱著一對做工精巧的小金豬。
那小金豬通體光澤溫潤,顯然是時常被人拿在手裡把玩。
我心中微微一動。
陛下的生肖並非屬豬,而皇後的生肖倒恰是豬。
可這般帶著幾分童趣的物件,又實在不像是皇後會特意擺在眼前的東西。
我壓下心頭這點疑惑,沒再多看。
我走後不久,一抹纖細身影悄然出現。
她躡手躡腳地挪到矮櫃旁,飛快將那對小金豬收回袖中,隨即快步退至殿前。
「娘娘,
郦貴妃已經發現了這對小金豬,會不會……」
鳳座上的女子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
「她那般聰明謹慎的人,我若不故意露出點把柄給她,她又怎會相信,我此番示好是真心實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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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明荑將皇後身邊所有屬豬的舊人都細細查探了一遍。
線索千回百轉,最終指向白鹿洞書院一位姓朱的夫子身上。
他是皇後父親的門生,平生淡泊名利,隻潛心教書。
我立在窗前,心頭驀地一空。
果然,帝後並不情深。
可悵然之後,湧上心頭的竟全是心疼。
原來在元禎的身邊,竟沒有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江山萬裡,他始終是孤身一人。
近來朝中事務繁重,
元禎每天很晚才來。
冬雪下了幾場,宮中銀裝素裹,陪在元禎身邊,我竟發覺他比常人更加畏寒。
夜裡,我見他咳得肩頭微顫,忍不住起身要為他煮碗姜湯驅寒。
他卻輕輕握住我的手腕:「不必折騰,是舊疾,姜湯無益。」
我未再堅持,隻默然坐回他身旁,次日卻悄悄叮囑他身邊的常侍出行時給陛下備個湯婆子驅寒。
一日請安後,皇後罕見地邀我下棋。
她執白子,我執黑子,棋局才過半,她的白子已形成合圍之勢。
「娘娘棋藝高超,臣妾認輸。」
我輕嘆一聲,將手中黑子放回棋奁。
皇後卻將即將成S的白子一一拾回,唇角含笑:
「本宮以為,我們已是朋友了。」
隻這一句,我便明白她的深意。
我凝視著她,半晌不語。
她揮手屏退左右,明荑擔憂地看了我一眼,才在我的示意下退下。
「郦瑾,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麼嗎?」
她指尖輕撫過棋盤上散落的棋子,目光悠遠。
「我羨慕你能光明正大地走向心愛之人。」
她抬眸直視我的眼睛,坦然道:「你既已查到朱潤,也該猜到了。沒錯,他是我此生摯愛。」
「家父身為輔政大臣,一生忠君愛國。臨終前,他唯一的心願就是為陛下掃清障礙。」
她的聲音平靜,卻似乎帶著千鈞之重,「我繼承父志,誓要完成他的遺願。」
我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她繼續說道:「這宮裡,多少人表面光鮮,內裡卻藏著見不得人的勾當。想必你也猜到了,魏王世子,其實是太後與魏王的私生子。
」
「這些年來,太後不僅殘害皇嗣,更從小給陛下下毒,企圖讓他無嗣而終,好名正言順地過繼魏王之子。」
聽到這裡,我隻覺心口一陣刺痛,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我與陛下立約,待鏟除奸佞,便許我歸鄉。」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凋零的梧桐,輕聲道:
「郦瑾,你心思透亮,胸有溝壑,將這後位交予你,我很放心。」
後面的話我記不太清了,坐在回宮的轎輦上,我心亂如麻。
皇後主動將把柄遞到我手裡,到底是誠意,還是陷阱?
宮裡的事,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都指向太後。
可這深宮之中,各自為營,誰又說得清楚呢?
太後,皇後,我一個都不相信。
轎輦輕晃,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到蓬萊殿,我望著那尊珐琅香爐出神。
青煙嫋嫋,恍惚間又見他立於爐前的身影。
「陛下?」我怔怔。
那一刻,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無論皇後背後藏著什麼,至少在對待太後的事情上,我們目標一致。
我也有我想要保護的人。
22
近了臘月,因趙將軍臥病,南方匪禍卷土重來。
元禎決定親自率兵南下,徹底了結南境之患。
送行那日,大雪紛飛。
林賢妃挺著七個月的孕肚站在隊列最前,我立於高臺之上,看著他身披銀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幕之中。
傍晚,我正要傳膳,太後宮裡的內侍便來傳話,說太後鳳體違和,請貴妃娘娘即刻前去侍疾。
我心中隱隱不安,
卻隻能整裝前往。
踏入福熙殿內室,藥味撲鼻而來,隻見太後半倚在鳳榻上,臉色灰敗,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太後安康。」我行禮道。
回應我的卻是太後一反常態的冷笑。
「安康?哀家的兒子都S了,還有什麼安康的。」
她猛地撐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復,隨後目光如毒蛇般鎖住我:
「你最近似乎和皇後走得很近?」
我脊背一涼,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臣妾有些宮務要請教皇後娘娘。」
「請教?」她語調陡然拔高,「哀家讓你做貴妃,可不是讓你請教她的!」
話音未落,她竟猛地探身,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不會真的愛上皇帝了吧?他S了我的兒子,
我遲早會親手S了他!」
「太後!」我驚得脫口而出,「陛下他……」
「閉嘴!」她厲聲打斷我,眼神狠戾。
「你可知你為何承寵至今,卻遲遲未有身孕?是誰在你的香爐裡加了東西?」
我渾身一僵,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
太後怎麼會知道?
她看著我驟然失血的臉色,得意地笑了起來:
「你不會覺得是哀家吧?哈哈哈哈哈,你怎麼不去問問你的好陛下?」
她逼近我,聲音裡充滿了怨毒:「是他!他怕你生下帶有郦家血脈的孩子,將來外戚坐大!」
這話如雷貫耳,我眼前一黑,踉跄後退,扶住案幾才勉強站穩。
太後看著我,竟有些同病相憐:「你怎麼同我一樣可憐?先帝喜歡姐姐,
將我納入宮中卻從未碰過我,元禎喜歡林賢妃,卻讓你當了寵妃,他們害得我們好苦啊!」
她的話帶著哽咽,又瞬間轉為怨毒:「沒事,哀家不會讓你成為第二個我。元禎,他活不了多久了。」
「還好那天沒將林賢妃推進水裡,等到林賢妃生下孩子,我就扶幼子臨朝,當年我怎麼扶持他的,我以後就怎麼扶持他兒子!」
她再次SS攥緊我的手腕,目光灼灼。
「你是你爹送來的質子,郦貴妃,你自始至終,都隻能和我在一條船上。」
23
太後那日說了許多,我渾渾噩噩地聽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蓬萊殿的。
隻覺渾身像被抽走了力氣般,沉重得厲害。
我早就知道,他心中另有所愛。
可我不在乎。
隻要他能偶爾給我片刻的溫柔,
我便心甘情願地做那隻撲火的飛蛾。
他對我或許隻有寵,沒有愛,但那點溫存於我而言,便已如同甘霖。
可他竟對我這般吝嗇!
愛意燃燒殆盡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恨。
我閉上眼睛,不願多想。
這一躺,便是一天一夜。
再次睜眼時,皇後已經親自守在殿內。
想來太後動作很快,整個宮裡風聲鶴唳。
我心底一聲冷笑。
太後想借我這把刀去扳倒皇後,皇後又何嘗不想利用我來對付太後?
我不過是從一個棋局,跳進了另一個棋局。
「皇後娘娘是替她來當說客的?」
我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譏诮,「你們夫妻,當真是『情深意重』,配合無間。」
她沉默一瞬,
並未否認。
我閉上眼,不欲再說。
「郦貴妃,」她語氣急切起來,握住我的手。
「太後同你說這些,無非就是為了離間你與陛下,她如今拉攏趙家無望,便想著從你下手!若你與陛下離心,那麼郦家就不得不上太後這條賊船!屆時朝局動蕩,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