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是可笑！
「陛下尚未大行！」我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竭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陛下？」他嗤笑一聲，步步逼近，「一個對你起了S心，還想要斷我郦家根基的男人，也值得你留戀？」
S心？
我身形一晃，猛地轉身：「你胡說！」
「我胡說？」父親俯身，壓低聲音，「秋獵時趙淑妃的S，你真以為是天災？為父替太後料理她時，發現元禎命人在你的白馬上撒了引獸的藥粉，他想讓你悄無聲息S在他制造的意外裡！」
他直起身，目光掠過龍榻，譏诮更甚。
「他此番召我回京，名為恩賞，共度年關，實則是要借此機會收回我漠北兵權！若非我提前接到太後密信，快馬加鞭趕回，
此刻早已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我郦家世代為他元家戍守邊關，竟落得如此下場！」
這番話如同數道驚雷接連劈下，我踉跄著後退，直到扶住冰涼的案幾才勉強站穩。
我看著龍榻上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在那一天天自以為是的溫存之下，我們之間，究竟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父親見我失神，語氣愈發志在必得：「不過他機關算盡，終究慢了一步。如今朝局盡在我掌握，京城防務也已更迭完畢。瑾兒，從今日起，你隻需安安分分做你的太後，你，依舊是為父最疼愛的女兒！」
我撫著肚子，站在空曠的宮殿裡，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權力面前，根本就沒有真情可言。
我的夫君要S我，我的父親要利用我。
而此刻，我能依靠的，隻有我自己。
30
生產那日，陣痛幾乎將我撕裂。
父親的人就守在產房外，當產婆顫抖著在我耳邊低語「是個皇子」時，我看向明荑，她與我目光交匯，瞬間會意。
託太後的福。
我學著她做了兩手準備，早已備下一個身世清白的男嬰，以防萬一。
若是女兒，便由他來充作皇子。
若是兒子，便由他來，李代桃僵。
一聲響亮的啼哭被適時安排響起，產婆抱著調換來的男嬰，喜氣洋洋地向外報喜：
「恭喜大將軍！天佑我朝，是位小皇子！」
門外頓時傳來父親壓抑不住的狂喜與眾人山呼萬歲之聲。
我虛弱地躺在那兒，半晌才回過意。
那個我不知道該愛還是該恨的男人，
就這麼潦草地走了。
31
月餘，元禎的靈柩在群臣的護送下葬入陵寢。
偌大的宮殿空蕩下來，隻餘牌位前的長明燈，幽幽地燃著一點微光。
我看著元禎的牌位，心中感慨萬千。
父親攜朝臣擁立新皇登基，尊我為太後。
說來可笑，我還未滿二十，便做了這世上第一尊貴的女子。
可父親的野心似乎並未止步於此。
他開始暗中籌備新皇禪位之事，手段狠厲，朝中凡有異議者，皆被他尋故處置，一時間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做一個新朝的長公主，還是做一個舊朝太後？
我的心在這兩個念頭間反復撕扯。
就在這混沌之際，腦海中驀然響起元禎原先說過的話：
當你不知道下一步怎麼選擇的時候，
那就保持現狀，等時機成熟，再順勢而為。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沉下心來。
不知在這般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煎熬了多久，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喊透過重重紗簾滲入我的耳中：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
我猛地回神，循聲四處摸索，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櫥櫃後面。
指尖觸到一處隱秘的機括，輕輕一推，暗格便悄無聲息地滑開。
隻見一身低級宮女服飾的鄭修儀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面色慘白。
「太後娘娘，」
她立刻壓低聲音，語氣發顫，「是徐皇後託我來的！您從這秘道下去，沿著暗河一直走，出了密道就能看見徐皇後！」
我一怔，卻不敢輕易相信她。
鄭修儀似是看穿了我的猶豫，又急聲補充：「臣妾留在這裡替您守著，
郦將軍此刻正在護送先帝入陵，宮裡上下都在忙前忙後，無暇顧及這裡，還請娘娘莫要辜負了臣妾與徐皇後的苦心！」
我一怔：「那你？」
她卻悽然一笑，眼底多了幾分決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郦將軍一旦登基，二公主與臣妾，還有這宮中許多人，都難逃一S。臣妾一生怯懦，卻願為了公主一博！」
我定定望著她片刻，終是咬了咬牙，俯身鑽進狹窄的秘道。
暗河的水流帶著刺骨的寒意，我扶著湿滑的石壁，一步步艱難前行。
32
城郊帝陵，百官缟素，垂首跪迎。
郦垣抱著那方明黃襁褓，立於送葬隊伍的最前方，儼然已是一副無冕之皇的姿態。
「先帝奉安——百官跪送！」
司禮官尾音未落，一支鳴镝撕裂長空，
直直取向郦垣面門！
S聲驟起！
早已埋伏在陵寢四周的趙家兵馬，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出，瞬間與郦垣的親兵絞S在一處。
隻見方才還井然肅穆的陵園，頃刻間便淪為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誅逆賊！護幼主！」
郦垣拔劍格開冷箭，隨即高舉手中襁褓，聲震四方：「天子在此！誰敢造次！」
這一聲厲喝，竟讓周遭刀劍為之一滯。
眾人投鼠忌器，一時不敢上前，紛紛看向身後。
隻見抱病已久的趙老將軍一馬當先，白須飛揚：「逆賊郦垣，挾持幼子，罪該萬S！」
「那不是皇嗣。」
一個清冷的聲音穿透喧囂。
我自趙家軍陣中緩步走出，素服勝雪：
「真正的皇嗣，早已安置在安全之處。
」
郦垣猛地回頭，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SS地釘在我身上。
「好！好一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他怒極反笑，擊掌三聲。
立即有人捧著個小木箱出來。
看清來人，我心一沉。
「明荑？」
隻見她從木箱中取出一個染血的襁褓，不敢看我。
「太後……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小陛下已去，您就聽將軍的話吧。」
待看清襁褓花色，我隻覺胸前一股血腥直衝喉頭，幾欲昏倒。
那分明是我親自為孩子選的布料，可憐我兒還未取名，就被他親外祖父扼S在搖籃裡。
見我痛極，郦垣心中快意，伸手溫柔地撫過那染血的襁褓，語氣惋惜：
「可惜了啊，為父本想全了他們父子情分，
讓他隨他父親，一同葬入這皇陵的。」
我再也支撐不住，俯身嘔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就在我心神劇震的剎那，郦垣眼中兇光畢露，持劍猛地向我心口刺來！
「既然你執迷不悟，就別怪為父心狠！為父這就去送你們一家團聚！」
然而他剛踏出兩步，身後一陣寒光乍現，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他的後背！
「呃啊！」郦垣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長劍「哐當」一聲落地。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隻見一手抱著染血襁褓的明荑一手緊握長劍，眼神決絕。
「你……你這背主的……」
他話音未落，趙老將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雷霆般斬向郦垣！
「還我女兒命來！」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漢白玉的陵墓臺階上，
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郦垣踉跄幾步，怨毒的目光SS釘在我身上，最終轟然倒地，氣息全無。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我看著他那不甘的眼神，又看向怔怔立在原地的明荑。
她松開劍柄，緩緩跪倒在地。
「娘娘，那日將軍以娘娘性命要挾，奴婢別無他法，隻能以此佯裝投誠，換取時機。」
她抬起淚眼，目光灼灼。
那裡面沒有乞求，隻有一種焚盡一切的決絕：
「奴婢S不足惜！可娘娘您看看這四周！夫君不可信，父兄不可依，忠僕亦會被迫反噬，難道一手養大的孩子就不會嗎？這世道，何曾給女子留下過活路？」
她將懷中襁褓輕輕放在地上，聲音陡然拔高：
「要想不被任何人掌控生S，唯有自己坐上那至高的位置！
娘娘！這龍椅，他們坐得，您為何坐不得？」
「娘娘，奴婢自知無顏見你，奴婢這就去向小皇子謝罪。」
話音未落，她反手抽出腰間短刃，毫不猶豫地橫向頸間！
「明荑——！」
血光閃過，她已軟軟倒地，目光最後定格在我身上，似乎帶著無盡的期盼。
我衝上前，踉跄著跪倒在地。
伸手，卻隻觸到她漸冷的體溫。
我顫抖著，合上她未曾瞑目的雙眼。
她方才的話語，在我心中交織碰撞、最終炸開！
夫君的算計，太後的狠毒，徐皇後的袖手旁觀，父親的野心，明荑的背叛。
他們一個個都用鮮血在我腳下鋪就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從今以後，我沒有軟肋了。
我緩緩站起身，
環視這片染血的帝陵，目光掠過元禎的靈柩，最終投向遙遠的皇城。
是啊，這龍椅，他們坐得。
我郦瑾，為何坐不得？
33
最後一個擁兵自重的宗室被剿滅時，我迎著春風，踏上了太極殿的漢白玉階。
這一步，我走了整整三年。
父親伏誅後，我以太後之尊抱著「幼主」垂簾聽政。朝堂上百官跪伏,心下卻各懷鬼胎。我借著肅清郦垣餘黨的由頭，以雷霆手段將郦家舊部打散,又與在帝陵救駕有功的趙家軍一同整編。
隨後，我打破「後宮不得幹政」的祖訓，開設女科，遴選寒門才俊,將一批忠於「太後」的勢力植入六部。
漕運、鹽鐵、邊關貿易……
我將帝國的命脈一點點攥入掌心。
同時，
我暗中命人在市井間流傳關於「女主臨朝，天下大治」的歌謠。
當萬民稱頌「太後聖明」之聲蓋過一切時,我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等到徐令聞得知我要登基時,她已經阻止不了我了。
「我將後位交給你,不是讓你篡位的！」她眼底盡是難以置信的憤怒與失望。
我定定地看著她，聲音平靜無波：「你可還記得那日在蓬萊殿裡發過的誓？」
「若違此誓，夙願成空——」
她聞言,臉色霎時慘白,踉跄著後退半步。
「應誓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道。
「⼀碼歸⼀碼,縱使陛下對不起你，你又怎做出奪位的事來！」她試圖爭辯。
「徐令聞，」我打斷她，⽬光冰冷,「徐皇後三年前就已經病逝於深宮了。
如今,你又是以什麼⾝份,來指摘哀家？」
「哀家」二字⼀出,她渾身一震,⾯上血⾊盡褪,隻剩下一片蒼涼的了然。
「你走吧,」我轉過身,不再看她，「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後世史官秉筆，對於那場決定乾坤的巨變，不過寥寥數語：
「承泰三年秋，太後郦⽒,以幼主衝齡,詔曰臨朝稱制，改元貞統。盡釋宮⼈，賜⾦還家,朝野稱頌。」
番外
又過了幾個冬天。
宮裡的梅樹開了又謝，謝了⼜開。
我養過幾個眉眼神似他的男寵，卻終究覺得索然無味。
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學著他的方式制衡朝堂，在清流與勳貴之間維持著危險的平衡。
漸漸地，那些曾讓我百思不解的抉擇，隨著時間竟都理解了。
有一個頗得我歡⼼的面首，
仗著幾分恩寵,竟悄悄地將⼿伸向了前朝官員的任免。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命人送去毒酒。
原來,最像他的⼈是我。
稟退眾⼈，我獨自⾛入內室。
⾥⾯燭⽕通明,映照著元禎牌位上已有些剝落的⾦漆。
我垂眸，看向牌位前的供桌。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瓶昔年我從太後宮裡找出來的西域奇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