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好友於心不忍。
「三年前,你走投無路,是丞相府嫡女不顧一切下嫁於你,才有你的今日。如今你要為了個寡婦休妻?」
夫君激動地反駁。
「當年我和晚卿成婚,的確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瑤兒已經被夫家連累發配邊關三年了,我好不容易託關系從軍妓裡找到她,我必須把她接回來,給她名分。」
「那你也不能在孩子周歲宴上提出休妻啊!讓孩子的臉往哪兒擱?」
「正因如此才要今日說。晚卿最重規矩體面,當著滿朝文武,她為了孩子和娘家顏面,定會和和氣氣地應下。」
我抱著剛滿周歲的孩兒,在屏風後聽得真切,嘴角的笑意漸深。
周歲宴上,他果然當眾向我舉杯,
滿臉愧疚地開口。
殿外內侍尖銳的嗓音卻劃破長空。
「太後懿旨到!宣懷化大將軍夫人——蘇晚卿接旨!」
我的催命符沒到,他的到了。
1
「陸景淵,丞相大人當初提攜你,才有你的今天。你此刻要為了一個寡婦,與蘇家撕破臉面?」
陸景淵的音調裡帶著一絲煩躁。
「瑾瑜,你不明白。瑤兒吃了太多苦,我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況且,我已是懷化大將軍,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蘇晚卿性子沉靜,最顧全大局。」
「隻要我態度堅決,她為了蘇家的名聲,為了孩子的將來,最終隻能接受。」
宋瑾瑜的聲音充滿驚愕。
「對方畢竟是當朝首輔的獨女,你這麼做,
就不怕丞相他雷霆震怒?」
陸景淵冷笑一聲,滿是籌謀。
「無妨,嶽父大人正奉命巡查江南河道,快則兩月,慢則三月,絕無可能即刻趕回。」
「等他回來,文書已定,塵埃落定。晚卿自己都認了,他就算再愛護女兒,為了朝局安穩,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變數。」
一陣刺骨的冷意穿透我的四肢百骸。
他是算準了我父親遠在江南,京中無人能立刻為我出頭,才敢這般逼迫於我。
秋月滿臉憤懑,想上前去,被我用眼神攔下。
宋瑾瑜似乎還想再勸。
「若是,我是說若是,晚卿她就是不肯妥協呢?」
陸景淵的笑聲裡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傲慢。
「不可能的。瑾瑜,你根本不了解她。」
「她太愛我了,當初我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校尉,
她就敢違抗父命,非我不嫁。如今我手握重兵,對她更是體貼入微,她哪裡舍得放手?」
他停頓片刻,聲音裡染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斷定。
「她那個人,看似清高,實則最重禮教。你隻要把道理講明白,把體面給足,她自己就會說服自己。」
好一個自己就會說服自己!
我滿腔的深情與付出,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的枷鎖。
秋月憂心地望著我,伸手扶我,被我輕輕推開。
我挺直脊背,用嘴型對她說。
「回府。」
回到將軍府,陸景淵片刻後也到了。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手中還拿著一張宴客的名單。
「晚卿,我回來是想與你商議,孩子的周歲宴該如何操辦。這是我擬的名單,你看看可有不妥?」
他把名單遞過來,
上面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我抬起頭看他。
「夫君終於有空操心孩子的事了?看來是覺得時機已到?」
陸景淵臉上的溫和閃過不易察覺的緊張。
「說什麼呢!孩子周歲是大事,我怎會不上心。是我疏忽了,應該早些與你商量的。」他說著,指了指名單。
「你看看,可還有需要增補的賓客?」
我接過名單,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最後停在空白處。
「說起來,都察院的張御史剛正不阿,就連父親都欽佩他的為人,理應請他來熱鬧一番。」
陸景淵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目光躲閃,不敢直視我。
我立刻懂了。
邀請這位最重德行、專司彈劾的御史,無異於在他準備上演的休妻大戲旁,放了一位最嚴苛的看客。
我心中冷意更盛,
臉上卻故作疑惑,柔聲問。
「怎麼?夫君覺得不妥?」
陸景淵立刻回過神,連連搖頭。
「沒有不妥!妥當,太妥當了!就依你說的,我明日便親自去送請柬!」
「你決定就好。」
陸景淵像是逃過一劫,馬上站起身。
「你剛從宮裡回來,定是乏了,早些休息。我、我還有些軍務要處理。」
大概半個時辰後,秋月悄無聲息地進來,壓低聲音。
「夫人,將軍他去了城南的別院。奴婢看見,他讓管家打開了寶庫,把……把您父母的定情信物帶走了,說是要送給一位故人。」
那副鎧甲,是御賜之物,是我出嫁時母親親手交到我手上,祝我家庭美滿的信物。
一股徹骨的寒意,壓過了剛才所有的悲涼與失望。
我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頰。
兒啊,別慌。
母親不會讓你和你未來的路,蒙上這等塵埃。
2
第二天,我正在看府中賬目,秋月神色凝重地進來。
「夫人,有人從門縫裡塞了這個。」
那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裡面隻有一張折疊的紙。
打開一看,竟是一張當票,上面赫然寫著城東一處宅院的地址,而那宅院,是我出嫁時父親劃在我名下的私產。
有人拿我的宅子去典當了?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
他為了安頓那個女人,竟偷盜我的私產。
「備車,去通寶行。」
秋月大驚失色。
「夫人,那地方三教九流,您身份尊貴……」
「三教九流?
我府裡就住著一個背信棄義之徒,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我倒要去瞧瞧,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人,值得他陸大將軍變賣家產來供養。」
秋月見我主意已定,隻能閉口應是。
通寶行是京城最大的當鋪,後院的雅間專門接待貴客。
隔壁房間裡,傳來一個嬌弱的女聲。
是沈瑤。
隻聽她對掌櫃說道:「掌櫃您看,這副鎧甲乃是景淵哥哥贈予我的。聽聞是聖上親賜,由純金打造,價值不菲吧?」
掌櫃的聲音帶著震驚:「沈姑娘,這……這乃是御賜之物,不可估價,更不能典當啊!」
沈瑤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得意。
「掌櫃放心,景淵哥哥說了,這便是給我的聘禮。他日後,自會以正妻之禮娶我過門。這鎧甲既是我的,我自然有權處置。
如今不過是手頭稍緊,先換些銀錢傍身罷了。」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那副御賜金甲,是父親當年平定西疆叛亂,陛下親手賞賜的榮耀,也是我父母的定情信物。
他竟將這等榮耀之物,隨手贈予一個女人,還許以正妻之位,任由她拿到當鋪換錢?
秋月氣得渾身發抖,幾乎就要破門而入。
我SS抓住她的手臂。
「別去。讓她當。」
我冷冷開口,「當得越多,罪名越大。陸景淵今日有多縱容她,日後……就會有多追悔莫及。」
「走,去大理寺。」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
陸景淵見我端坐在廳堂,臉上堆滿了關切。
「晚卿,聽聞你今日出門了,可是覺得府中煩悶?」
我放下茶杯,
聲音聽不出喜怒。
「父親派人送來書信,我去驛站取了回來。」
他明顯定下心來,隨即又蹙眉,用關懷的口吻說。
「嶽父大人有信,派人告知我一聲即可。你如今操持家務,還要照顧孩子,事事親為太過勞累。聽話,以後這些瑣事,讓下人去做就好。」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裡面是一支玉簪。
「看,這是我今日在街上看到的,覺得襯你,便買下了。喜歡嗎?」
我抬起眼,慢慢地露出一個極淺的笑意。
「夫君有心了。不過,說起貴重之物,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我記得寶庫裡,掛著陛下御賜的金甲。那更是我父母對我們的祝福,待到周歲宴那日,我想將它請出來,掛在正堂,讓賓客們都看看我們孩......」
話未說完,
陸景淵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那金甲……乃是兇器,S伐之氣太重。周歲宴是喜慶日子,賓客眾多,若見了此物,恐會覺得不詳。還是、還是妥善保管為好……」
我心中冷笑不止。
原來他還知道它意義重大?
見我默然不語,陸景淵更加心虛,似乎想起了什麼。
「晚卿你放心,我明日就去國子監,為我們的孩兒請一副當世大儒的墨寶!有聖賢文章鎮宅,定能保他聰慧平安!」
看著他這副急於彌補的姿態,真是令人作嘔。
我微微揚起嘴角,輕輕點頭。
3
到了國子監,陸景淵就煞有介事地的說道。
「晚卿,你帶著孩子,一路勞頓,想必累了。我已讓守陵官備下幹淨的偏殿,
你先去歇息,我去拜見一下國子監的先生,稍後便回。」
他語氣誠懇,安排得滴水不漏。
我確實有些疲憊,但我沒有去偏殿,而是帶著秋月直接乘車返回了城中。
車剛駛入城門,另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便跟了上來。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恭敬的臉。
「夫人,一切如您所料。」
來人是太後身邊的內侍,他遞給我一個蠟封的信筒。
裡面,便是陸景淵今日的全部行蹤與言語。
原來,他去見的根本不是什麼先生,而是因謀逆案被圈禁在國子監的廢太子——景王。
而沈瑤,早已在那裡等候。
陸景淵的聲音充滿許諾。
「瑤兒,你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受委屈。等過了周歲宴,
我便向陛下請旨,為你沈家翻案。」
「景淵哥哥……可是蘇丞相那邊……」
「不必擔心,他巡查河工的船隊裡,我已安插了人手。隻要時機一到,一份通敵的偽證,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他蘇家倒了,你沈家的案子,自然就翻過來了。」
沈瑤似乎還是不安,又輕聲問道。
「景淵哥哥,我入了府,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蘇姐姐她……她畢竟是丞相之女……」
「胡說!什麼姐姐?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蘇晚卿,不過是我當年為求上進,不得不攀附的一塊墊腳石!」
「就算她不願,我也安排了一批侍衛,也不怕她鬧翻天。」
沈瑤發出一聲驚呼。
「那……那我便是正妻?」
「瑤兒,你太小看我了。我要你做的,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待我助景王復位,扳倒蘇家,你便是一品夫人!」
陸景淵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陰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