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沒人看見的角度,她悄悄朝站在旁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是她準備的人證。


 


可那丫鬟遲疑了片刻,沒敢站出來。


 


是個識時務的。


 


雪上加霜的是,這個時候陳笙忽然道:「你胡說,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我親眼所見。」


 


其實從他當時的距離角度,他是看不清我們這邊的情況的。


 


但他言之鑿鑿,一本正經,加上身份使然,沒人懷疑他。


 


連南錦都怔了怔,懷疑自己沒算好時間,叫陳笙看見了。


 


大局已定。


 


她輸了。


 


公主大怒,叫嬤嬤用鞋底抽她嘴,直打得她臉頰腫成了豬頭,滿嘴是血才喊停。


 


我娘面露不忍,卻不敢在公主面前公然維護她。


 


等到公主叫人把南錦丟出去,她便像失了魂似的,

過了一會兒也匆匆告辭離開了。


 


都忘了喊我一起。


 


我低頭作難過狀。


 


公主摸我的頭,叫府醫給我處理額上和臉上的傷口,憐愛地說:「乖孩子,叫一聲娘聽聽。」


 


16


 


公主比我大十四歲,雖說也有十四就生孩子的女子,但公主天潢貴胄,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才二十五六,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設,才弱弱叫了聲「娘」。


 


公主哈哈笑。


 


發生了這樣的事,不管是接風宴還是相親宴,都辦不下去了。


 


公主對眾人道:「改天本宮正式替阿靜辦一個認親宴,屆時再邀各位前來。」


 


又對陳笙道:「不好意思啊陳世子,毀了你的接風宴,本宮替阿靜跟你道歉,改天本宮再單獨宴請你,當是賠罪。」


 


公主一下子就進入了人母的角色。


 


實際上她守寡多年,膝下並無一兒半女。


 


陳笙道:「殿下言重了,說起來我還要感謝殿下。」


 


公主面露惑色。


 


陳笙繼續道:「殿下有所不知,八年前,我與王姑娘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會兒我被山匪綁架,命懸一線,連清白都差點沒保住,千鈞一發之際,是王姑娘身穿紅衣,猶如天女下凡一般從天而降,拯救了我……」


 


我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抒發完感情,微微一笑,接著道:「近來京中多傳我有不舉之症……」


 


他就這麼水靈靈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了?


 


誰家好人會當眾討論自己舉不舉的?


 


在場的可大都是女眷!


 


有人已經紅了臉。


 


但不好意思歸不好意思,沒人願意離開,個個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我心如擂鼓,不是吧,宴會都稀爛成這樣了,他還惦記著讓我澄清?


 


陳笙看向了我:「其實也不全是謠言,因為自那以後,我對身邊所有的女人都沒了興致,哪怕是絕世美女都不能讓我心動。直到今天再次見到王姑娘,我的心才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我:「……」


 


比我還能編啊!


 


公主也傻眼了,這個走向也是她萬萬沒想到的。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倆大眼瞪小眼,眨巴眨巴眼睛。


 


她說:「要不……我找父皇給你們賜婚?」


 


陳笙順杆爬:「多謝殿下。」


 


進展太快了,我說話都結巴了:「不不不……不行,

我以前發過誓,我的夫君必須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陳世子身份貴重,大約是做不到的。」


 


陳笙:「我能做到。」


 


回答得太快了,一點可信度都沒有。


 


眾人卻露出豔羨的目光,仿佛我走了什麼大運。


 


最高興的要屬公主了,她沒想到我竟然能超額完成她派下的任務。


 


不管陳笙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嘴上既然答應了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在局勢沒有明朗之前,就不會明目張膽和其他世家貴族聯姻。


 


公主暗地裡給我豎了好幾個大拇指,那興奮的神情仿佛一直在說:「你他爹的真是個人才!」


 


17


 


公主留我在公主府住一晚。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又叫我送一送陳笙。


 


我們並排走,夕陽在我們身後鋪陳開來,我的發絲在風中飛舞,

我的裙擺微微晃動。


 


我想我現在一定很美。


 


我沉浸在自己盛世美顏的幻想中。


 


直到陳笙開口:「很疼吧?」


 


我怔了怔,回過神來:「廢話,你磕幾個試試?」


 


他就笑,從腰間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這是我家鄉的金創藥,比宮裡的還好用,你試試。」


 


我接過來,幹巴巴道謝。


 


他忽然嘆氣:「八年前你才十二歲,已經能夠面對滿山屍首面不改色,怎麼到如今,在自己家中,被一個外人欺負成這樣?」


 


「大概是我太善良了吧。」


 


他笑:「我不信,除非遭遇重大變故,否則一個人的心性不會變。」


 


我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也笑了起來:「她在我發燒的時候故意把我娘喊走那次,我痊愈之後,半夜溜進她房裡,潑了她一身涼水,

她後來病得比我還嚴重。


 


「潑我開水那次,我趁她落單,將她整雙手都浸在了開水裡。


 


「冤枉我推她那次,我趁我娘不在,坐實了這個罪名,將她拖到假山上,一腳踹了下去,她摔得頭破血流。


 


「還有那次……」


 


我手舞足蹈,越講越興奮。


 


陳笙含笑凝視我,像看自己的閨女。


 


我忽然講不下去了,咳嗽一聲,斂了笑意。


 


他看著我,聲音變得輕柔:「請旨賜婚我是認真的,你好好考慮一下。」


 


我蹙眉:「你有病吧?」


 


「我心悅你。」


 


「我不信。」


 


「但你臉紅了。」


 


「兩碼事。」


 


他「哎呀」一聲,非常惋惜地說:「差點騙到你。


 


我板著臉:「沒有差點,我一丁點都不信。」


 


他說:「你對那位還真是S心塌地,公主都動搖了,你還堅定不移呢。」


 


我:「????」


 


他非常自信地說:「我查過了,公主與臨安王世子往來密切,雖然臨安王世子也是個人物,但陛下此次隻召我入京,答案已經很明顯。


 


「無論陛下選誰,公主尊貴的地位都不會變,按理她保持中立就好。可她卻偏偏在幫臨安王世子做事,隻能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臨安王世子許了她公主也得不到的東西。」


 


他盯著我的眼睛:「涉政對不對?他答應讓公主涉政。」


 


我:「……」


 


有沒有可能,是臨安王世子在幫公主做事?


 


陳笙:「我知道公主的才能不輸男子,她亦有一番雄心壯志。

她答應替我們請旨賜婚,便是有所動搖。你回去告訴公主,我也可以讓她涉政,隻要她不節外生枝,以後朝堂之上必有她一席之地。」


 


我:「……」


 


不是,人怎麼能腦補到這種程度呢?


 


他繼續說:「但我不希望你是被強迫的,臨安王世子已有正妃,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甚至更多。你應該知道做我的世子妃意味著什麼。」


 


皇後。


 


他在許我皇後之位。


 


他大概覺得,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皇後已經是她所能抵達的最高位。


 


18


 


我跟公主傳達陳笙的話。


 


公主:「……其實我的計劃是你打入敵人內部,不讓他生出半個孩子。父皇子嗣單薄,最擔心便是繼承人也同他一樣。

你散播陳笙不舉的謠言,也算是誤打誤撞。父皇雖然找太醫檢查過了,但也隻能證明陳笙舉得起來,能不能生還是另外一回事。在他生出孩子之前,父皇是不會正式立太子的。


 


「他今天順著我的話同意賜婚,一來是拉攏我,你是我的義女,他娶了你便也算是我的半子了。二來你爹是御前統領,天子近臣,娶了你便也得到了你爹的支持。三來他同意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是向父皇表忠心——他不會再和其他世家聯姻,他沒有拉攏大臣,雖然他有可能被立為太子,但他半點沒有覬覦皇位。一舉三得,陳笙精明著呢。


 


「說起來你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完美世子妃,公主的義女,御前統領的女兒,本來他同你聯姻會被父皇猜疑。但你偏偏和他是舊相識,與他有救命之恩。他心悅你,再正常不過。」


 


我說:「可是殿下,

你知道的,我沒有救過他。」


 


公主點頭,看著我:「所以他隻是在利用你。」


 


我微微蹙眉。


 


「阿靜,」公主問,「你想做皇後嗎?」


 


她在試探我。


 


她知道陳笙給我的許諾。


 


她怕我動心。


 


我笑:「殿下,我從不賭男人的真心,比起依附皇帝的皇後,我更想做讓別人依附我的——王爺。」


 


是的,王爺。


 


這便是公主給我的承諾。


 


我助她,待她榮登大寶,她便封我做大胤第一位女王爺。


 


公主握我的手,目光慈愛:「好孩子,娘就知道沒看錯你。」


 


我:「……」


 


19


 


我在公主府住了兩天。


 


到第三天我爹休沐,我才回了家。


 


宴會上發生的事,我早已派人知會過我爹,他說會給我一個交代。


 


我到家,還未去給我爹請安,我娘便來尋我。


 


人很憔悴,眼睛也通紅。


 


「阿靜,娘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她說,「娘已經和你舅舅他們對峙過了,當年娘會落水,的確是錦兒的無心之失。


 


「可是不管娘是如何落水的,你舅母為救我而S都是不爭的事實,她的確救了我一命!君子論跡不論心啊!


 


「錦兒已經知道錯了,你說的那些事,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失去親娘,心中惶恐,生怕我不要她,才會與你爭寵。這次的事情她也受到了教訓,她以後不會了,你就原諒她吧!」


 


我靜靜地看著她,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猛地握住我的手:「算是娘求你,

你去求求你爹,讓他不要趕錦兒走,錦兒被公主厭棄,名聲已經壞了,我們再把她趕走,她還有活路嗎?」


 


我這才知道,我爹知道宴會上的事情後,回家就發了話,要把南錦送回南家。


 


這回我娘再放狠話就一點用都沒有了。


 


我爹鐵了心。


 


但最後,還是沒能把南錦送走。


 


因為南錦上吊了,一根白綾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雖然被及時救了下來,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要不是怕南錦S在半路上訛我們家,我爹抬也要叫人把她抬回去。


 


「阿靜,你舅母救了娘一命,我們要知恩圖報對不對,我們不能做那忘恩負義之人啊。」


 


我慢慢抽出手,沒有發怒,隻是淡淡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她汙蔑我成功,我會怎麼樣?心狠手辣,殘害姐妹,滿嘴謊言,得罪公主,

我還能有活路嗎?」


 


她一怔,過了好一會兒道:「那不是沒有成功嗎?你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還因禍得福,被公主收為義女……」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說:「你這麼想要報恩的話,就一根白綾把自己勒S,一命還一命!」


 


「你你你……」她被我氣得渾身哆嗦,看得出來很想罵我,但因為知道自己不佔理,硬生生憋住了。


 


我去找我爹,我娘一直跟在我身後,試圖說服我。


 


我跟我爹說:「我要去公主府長住,我娘雖然身份尊貴,但身邊一直沒個貼心的人,家裡也冷冷清清的,我這個做女兒的不能不去盡孝。不過爹你放心,你休沐的時候我會回家來看你。」


 


我爹思索片刻:「也好。」


 


我娘一臉疑惑,

半晌她反應過來,我說的「我娘」是指公主,不是她。


 


她氣得臉都青了:「你又不是沒家,幹什麼要去別人家長住?」


 


我掀起眼皮冷冷掃了她一眼:「原來你知道啊。」


 


她一下子怔住,好一會兒訕訕道:「錦兒不一樣。」


 


我點頭:「是不一樣,她賤,你蠢。」


 


她又被氣到了,顫抖得如風中落葉,對著我破口大罵:「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教養的!」


 


我點頭再次給予她肯定:「沒錯,誰讓我有娘生沒娘養呢?」


 


20


 


臨走前,我去看南錦,要遣退屋裡的下人,我娘怕我傷害南錦,不肯。


 


我爹叫人按住了她,她在我身後叫:「你敢傷害錦兒一根毫毛,我就不認你!」


 


南錦安靜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眼皮微微抖動。


 


我輕聲嘆氣,道:「我知道你是裝的,別裝了,再裝下去,我娘要著急S了。她一開始的確是要報恩,可是你聰明乖巧又貼心,她慢慢也就拿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了。在她心中,你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我要走了,以後不會回來了,家裡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就不要鬧了。你娘救下我娘,不是為了讓你活在仇恨中的。以後你好好同我娘過日子,別再讓她傷心了。」


 


她的眼皮子抖啊抖,終於緩緩睜開。


 


對視幾秒,她問:「那日你為什麼不把我懷孕的事說出去?」


 


我溫柔地笑:「那不是你的錯,同為女子,我不想用這個攻擊你。」


 


她怔怔的,臉上有悔恨的神色。


 


我推門出去,我娘不顧一切地撲進門,而後又驚喜叫道:「你醒了,錦兒你醒了!」


 


又問:「你表姐有沒有傷害你?


 


我聽到南錦說:「沒有,表姐……很好。」


 


真天真。


 


我扭頭就給我爹出主意:「把迷藥下在南錦的藥裡,趁她昏睡,把她送回南家。」


 


真以為我是聖母,輕易就原諒傷害我的人?


 


她根本就沒懷孕。


 


三番四次在我面前露出破綻,不過是想引我誤會。


 


在公主府,她汙蔑我,激怒我,也是想我在眾人面前揭發她有孕。


 


屆時隻要請出大夫,便可還她清白。


 


而我,汙人清白,再無名聲可言。


 


我之前控訴她的種種,她以為我在陳笙面前蛐蛐她的話,都將變成謊言。


 


沒人會再相信我。


 


她是懂隨機應變的。


 


當初假孕是為了嫁給陸邈,陸家倒臺後,

她又迅速想到用假孕陷害我。


 


真是個人才。


 


偏生信了我的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