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收到那封匿名郵件時,我正在參加小組例會。


 


沒有標題,沒有正文,隻有一張刺眼的照片躺在收件箱裡。


 


木質書桌旁,男生側著臉微微傾向一個女孩。


 


他們的發梢不經意地交疊,鼻尖懸在十公分的曖昧距離裡。


 


兩個人都笑著,眼角眉梢都是溫柔。


 


那個女孩,我不認識。


 


而男生,是一小時前還對我說「早安,今天也愛你」的袁隨。


 


1


 


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袁隨手腕間那根黑色發圈吸引。


 


和照片裡女孩馬尾上束著的,一模一樣。


 


盧教授正在介紹這次市級比賽的安排,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耳邊嗡嗡作響。


 


發圈是誰的?


 


那女孩又是誰?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下意識去摸手機,卻被旁邊的學妹猛地撞了下胳膊。


 


學妹拼命朝我使眼色,嘴型無聲地說:「學姐,到你了。」


 


一抬頭,正對上盧教授銳利的眼神,我瞬間清醒過來。


 


現在,不是時候。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伸手接過投影儀的連接線——插線、投屏、打開 PPT,動作一氣呵成。


 


「本次參賽我準備的課題是《人工智能輔助癌症診斷平臺》……」


 


2


 


盧教授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加上我今天狀態不佳,直接被他懟到懷疑人生。


 


散會後,空蕩蕩的教室隻剩下我一個人。


 


癱在椅子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終於能看手機了——


 


屏幕一亮,

一連串未讀消息彈了出來。


 


全是袁隨發來的。


 


【今天舞蹈社招新,有個學妹馬尾上扎的發圈挺眼熟】


 


【我在包裡翻了翻,發現和上周你落在我這裡的一樣】


 


【他們說現在有女朋友的男生都得在手腕上戴個發圈宣誓主權】


 


【我立馬拆了包裝戴上一個】


 


【但總感覺還差點什麼】


 


【我打算去找個定制,把「方意專屬」四個字印上去】


 


下面附一張手腕特寫,黑色發圈繞在他清瘦的腕間。


 


我怔了一下,想起上周末我們一起去精品店,挑了一盒彈力好的黑色發圈。


 


袁隨非要搶過去幫我裝著,說不能累著我,結果分別後才發現落在他那裡忘了拿。


 


原來……是這樣。


 


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了下來。


 


袁隨就是這樣。


 


從來都是他主動把所有的安全感塞進我手裡。


 


他手機密碼是我生日,所有社交賬號的頭像都是我們的合照。


 


我們不在同一所大學,他就每天按時報備。


 


生活中無論大事小事,全都事無巨細地分享給我,匯報時間恨不得精確到秒。


 


每個周末,他更是雷打不動地穿越半個城市來找我。


 


身邊的朋友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默認會走到最後的那種。


 


我搖搖頭,笑自己。


 


最近真是備賽備昏頭了……怎麼會懷疑他?


 


3


 


我把郵箱裡那張照片重新放大。


 


仔細掠過每個細節,最後停在袁隨胳膊下方壓著的那張紙上。


 


紙張邊緣有些模糊,

但「舞蹈社招新報名表」這幾個字隱約可辨。


 


看來袁隨沒說謊,確實隻是一次普通的社團招新。


 


可這張照片的角度選得太過刻意,任誰第一眼都會產生誤會。


 


偏偏在這個時間點發到我手裡——


 


是誰幹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我向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立刻著手從發件人開始查起。


 


搜索了一番發現這是個臨時郵箱,此刻已經注銷。


 


我不甘心,順著 IP 追溯,經過幾次跳轉,最終定位到某個海外公共代理服務器。


 


線索到此徹底斷了。


 


手法幹淨利落,像是早有準備。


 


我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袁隨又發來了新的消息。


 


【還沒開完會嗎寶寶】


 


【你已經 3 小時 25 分鍾 19 秒沒有理過我了】


 


【委屈.jpg】


 


看著那精確到秒的計時,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剛結束】


 


幾乎下一秒,視頻通話的界面就跳了出來。


 


接通後,袁隨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喧鬧的餐廳。


 


我本想和他說一下匿名郵件的事,話到嘴邊卻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因為我在視頻的畫面裡看到了照片裡的那個女生。


 


袁隨渾然不覺,還在興奮地和我介紹。


 


「我們社今天招新非常順利!作為社長,我請大家一起聚個餐。」他語氣輕松,鏡頭微微轉動,「這些都是新社員。」


 


畫面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我的目光卻定格在那個女生身上。


 


她的旁邊有個空座位,椅背上隨意搭著一件灰色外套——那是我去年送袁隨的生日禮物。


 


心裡莫名一沉,那封匿名郵件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


 


「喂?又發呆?」


 


袁隨充滿醋意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跟我視頻還能走神?想誰呢?」


 


「沒,」我迅速收斂心神,掩飾性地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剛才說什麼了?背景太吵,沒聽清。」


 


「我說,月底學院迎新晚會,我們社報了個節目,你來不來看?」


 


我低頭翻了下日程表,那天恰好空著。


 


「好。」


 


我點點頭。


 


屏幕那端,他眉眼彎了起來。


 


我的心微微一動——他還是這樣,

隻要我點頭,眼裡的光就能瞬間被點亮。


 


4


 


迎新晚會當天,我被盧教授臨時抓去調了一下午的數據。


 


緊趕慢趕,終於在報幕聲念出袁隨的節目時,摸黑找到了禮堂後排的位置。


 


追光燈一亮,袁隨的身影瞬間成為焦點。


 


他的動作依舊幹淨利落,充滿力量感。


 


而與他並肩站在舞臺中央的,正是那張照片裡的女生。


 


兩人配合默契,一連串高難度動作引得臺下掌聲不斷。


 


「快看社長看學妹的眼神!他倆絕對不簡單!」旁邊傳來壓低的興奮聲音。


 


「可不是嘛,聽說社長親自帶她加練了好多次,每次練完還一起買飲料回去……」


 


「這互動也太真了,磕到了磕到了。」


 


我下意識地捏緊了背包帶。


 


袁隨很愛跳舞,這是我從認識他起就知道的事。


 


大一時,為了能有更多共同話題,我也曾硬著頭皮跟他學過幾天。


 


結果我四肢不協調,節奏也踩不準,鏡子裡的自己就像是一個亂碼的機器人。


 


袁隨當時哭笑不得地拉住我:


 


「別再跟我們練習室的地板過不去了,去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就好。」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眼神溫柔:


 


「你專注寫算法時眼睛發亮的樣子,比跳舞好看一百倍。」


 


那一刻,我篤信自己懂得了愛情最好的模樣——不必刻意改變自己,也能彼此契合。


 


於是我從善如流地放棄了和舞蹈的S磕。


 


可此刻,看著臺上那個與他共享光芒和掌聲的女生,心裡還是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節目接近尾聲,掌聲雷動。


 


我前排兩個女生還在興奮地討論著「CP 感」。


 


這時,旁邊一個一直安靜看表演的女生微微側過頭,語氣略有不滿:


 


「別什麼都磕。我是聽瀾的舍友,他們就是純粹的搭檔關系。而且袁隨有女朋友,人家感情好著呢。」


 


這聲音莫名耳熟。


 


我循聲望去,舞臺餘光恰好照亮她的側臉。


 


張謠。


 


我高中時的老對手,那時年級前二的座位總是被我倆輪流佔據。


 


高三她因意外受傷休學後,我們就斷了聯系。


 


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不僅和袁隨同校,還是臺上那女生的舍友。


 


世界真小。


 


5


 


我沒有上前去和張謠打招呼。


 


高中時那段爭分奪秒、互不相讓的競爭經歷,

早已注定我們成不了朋友。


 


久別重逢,想來也不會是什麼令人愉悅的場面。


 


袁隨的表演結束了,按照約定,我該去後臺找他。


 


收拾好隨身物品,借著手機微弱的光亮,我提前離席。


 


通往後臺的走廊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我剛拿出手機想聯系袁隨,目光卻在人群中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武枕嶽。


 


他也看見了我,笑著朝我揮手示意。


 


「意姐,你來啦!」


 


他邊說邊利落地撥開人群,擠到我面前。


 


「老袁剛回休息室,走,我帶你過去。」


 


有他在前方開路,原本寸步難行的過道頓時順暢不少。


 


武枕嶽是袁隨最鐵的哥們,他不僅是袁隨的舍友,同時還是舞蹈社的副社長,倆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等等,他和袁隨同屬信息安全專業……


 


一個念頭驟然閃過:能隨時拍到袁隨的訓練日常,又具備隱藏網絡行蹤的技術能力——這兩個條件,他竟同時滿足。


 


那封匿名郵件的發件人,會不會就是他?


 


6


 


沿著嘈雜的走廊前行,我裝作不經意地問:


 


「袁隨最近是不是總泡在練習室?」


 


武枕嶽腳步一頓,會錯了意,立刻急著解釋道:


 


「意姐,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闲話了?雖然這次是雙人舞,但我天天都在場,老袁真的就是在純練舞!我發誓,這小子心思全在你身上!」


 


他在極力替袁隨澄清。


 


一個發郵件暗示袁隨出軌的人,會這樣積極地維護他嗎?


 


我笑了笑:「你誤會了,

我相信他。」


 


他明顯松了口氣,撓撓頭:「那就好。」


 


「其實是我自己的事。」


 


我順勢轉移話題。


 


「我們小組的郵箱最近總收到匿名郵件,內容有點煩人,我們組學信安的學妹搞不定。本想找袁隨幫忙查查來源,又怕他太忙還勉強自己,不想他太累。」


 


「他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


 


武枕嶽的語氣十分自然,帶著點對朋友的體諒。


 


「郵件內容很過分嗎?要是涉及惡意騷擾,最好直接報給學校網絡中心處理。」


 


「那倒沒有……就是讓人不太舒服。」


 


我含糊地帶了過去。


 


「今天過後他應該就能闲下來了。要是他沒空,你找我也行。」


 


他答得很爽快,神色坦然。


 


「我技術雖然不如他,

但查個郵件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這番試探下來,他對答如流,眼神沒有任何躲閃,甚至還主動提出幫忙。


 


表現得毫無破綻。


 


或許,真的不是他。


 


7


 


幾句話的功夫,我們已經走到了休息室的門口。


 


袁隨剛換下演出服。


 


見到我,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很自然地牽住我的手,朝屋裡揚聲道:


 


「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方意。」


 


武枕嶽在旁小聲嘟囔:


 


「我就說這小子眼裡隻有你,我站這兒半天,他招呼都不打一個。」


 


袁隨笑著捶了他一拳,轉而為我介紹起社裡的新人。


 


照片中的女孩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非但沒有一絲閃躲,反而落落大方地走上前:


 


「學姐好,

我是餘聽瀾。」


 


餘聽瀾,很有詩意的名字。


 


「她跟你一樣,也是學計科的。」


 


袁隨在一旁補充。


 


我點頭與她握了握手。


 


這時武枕嶽已熱絡地張羅起來,嚷著演出順利,要請大家去校門口火鍋店慶功。


 


袁隨卻捏了捏我的指尖,轉頭對眾人說:


 


「你們去,賬記我這兒。」


 


他舉起我們牽在一起的手,炫耀般晃了晃。


 


「我們倆另找地方。」


 


說完,他接過我的包,在一片起哄聲中,牽我離開了喧鬧的休息室。


 


8


 


飯後,我和袁隨像往常一樣在操場上散步。


 


正走著,他電話響了。


 


原來是舞蹈社那幫人吃完了,要轉場去 KTV。


 


電話那頭鬧哄哄的,

說是把大家伙的舍友都拉上了,人多熱鬧。


 


武枕嶽還嚷嚷著讓袁隨把我也帶過去。


 


袁隨笑罵了幾句,掛掉電話,看向我:「不理他們,咱們再走兩圈。」


 


我搖了搖頭:「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學校了。」


 


袁隨要送我,我笑著說:「舞蹈社慶功,社長這個大功臣總不在怎麼行?再說,你把我送到學校再回來,可宿舍門禁肯定過了。」


 


他被我說服,但還是堅持把我送到了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