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寢室,我剛放下包,電腦便彈出了新郵件提示。


又是一封匿名郵件。


 


內容是一張 KTV 包廂的照片,光線昏暗,袁隨和餘聽瀾一人拿著一個話筒,屏幕上顯示著《今天你要嫁給我》的歌詞。


 


畫面曖昧得刺眼。


 


我緩緩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給袁隨發消息:


 


【我到寢室了。】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秒回:


 


【我也剛回寢室,在 KTV 被他們硬拉著唱了兩首歌,卡著門禁點進來的。】


 


和誰一起唱了什麼歌?


 


這行字在對話框裡輸入又刪除。


 


最後變成了【好的,我準備休息了,晚安。】


 


放下手機,我看向電腦中的匿名郵件,不再像第一次收到時那樣心神不寧。


 


從袁隨和武枕嶽白天的表現看,

這大概率又是場誤會。


 


發這種照片的目的就是挑撥我和袁隨的關系。


 


我偏不想讓幕後之人如願。


 


從中學到大學,六年的感情若能被幾張來路不明的照片擊垮,那才是笑話。


 


我看著屏幕中央的照片,目光從每一張模糊的臉上緩緩掃過。


 


武枕嶽、餘聽瀾、一些不熟悉的面孔,還有……張謠。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到底是誰?


 


9


 


【聽說這裡看夕陽不錯,等你比賽結束後咱們去這逛逛?】


 


看著手機裡袁隨發來的消息,我按了按發脹的眼睛。


 


距離比賽隻剩兩天,最近忙得連軸轉,周末約會也變成了在市圖書館埋頭苦讀,的確很久沒有一起出去走走了。


 


我回了個「好呀」的表情包,

點開了鏈接。


 


博主的取景很美,夕陽熔金,雲霞漫天。


 


市裡還有這種好景色?


 


不會是照騙吧。


 


習慣使然,我滑向評論區想看看網友們的真實反饋。


 


滑動間,一個熟悉的 ID 躍入眼簾。


 


【小魚聽不見:@如意如意隨我心意賣萌.jpg】


 


指尖頓了頓,點進「小魚聽不見」的主頁。


 


記錄從今年八月底開始:大學報到、宿舍環境、抱怨軍訓的烈日、慶祝加入舞蹈社、訓練日常、迎新晚會表演……雖沒有露臉照片,但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餘聽瀾。


 


更刺眼的是,每條筆記下,都有「如意如意隨我心意」的互動。


 


【如意如意隨我心意:怕啥,你曬不黑的】


 


【小魚聽不見:借學長吉言】


 


【如意如意隨我心意:是不是最近又貪吃了?

怎麼感覺今天託舉比之前吃力】


 


【小魚聽不見:不聽不聽王八念經.jpg】


 


【如意如意隨我心意:它家的招牌就是這個熔巖芝士蛋糕,100 分推薦】


 


【小魚聽不見:收到!正在路上.jpg】


 


……


 


冰冷的窒息感從指尖開始蔓延。


 


匿名郵件我可以置之不理,那或許是外人的挑撥。


 


但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分享與互動,卻像細密的針,扎在心頭。


 


原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生活早已被另一個人的痕跡填滿。


 


「方意。」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


 


抬頭,盧教授正站在一旁:「來我辦公室一趟。」


 


10


 


不知道怎麼走到盧教授辦公室的,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


 


還記得袁隨告白成功的那天,他興奮地把全網 id 都改成了「如意如意隨我心意」,恨不得把我們倆的關系昭告天下。


 


如今這串曾讓我心動的字符,卻成了懸在我頸上的繩子,讓我喘不過氣。


 


盧教授輕咳一聲,讓我回了神。


 


「最近狀態不對,出什麼事了?」


 


「抱歉教授……一些私事。」


 


見我不願再說下去,盧教授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還有兩天就比賽了,你最後一組驗證數據還沒跑出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方意,這次比賽的分量,你應該清楚。」


 


見我沉默,他直接點明關鍵:


 


「市賽的成績,直接關系到下學期出國交換的名額。拿下金獎,名額基本就是你的。」


 


消息來得突然。


 


我愣在原地。


 


出國交換的機會近在眼前,可我心裡亂糟糟的,第一個念頭竟不是喜悅。


 


渾渾噩噩地走出辦公室,我下意識摸出手機。


 


放在過去,這種消息我肯定第一時間告訴袁隨。


 


但現在……


 


抬頭看了眼夜空,幾顆星星零散地撒在藍黑色的幕布上。


 


盧教授最後的幾句話還在耳邊回響。


 


「20 多歲的年紀,遇到點事就容易覺得天要塌了,我理解。


 


但相信我,等過幾年你再回頭看,現在這些讓你過不去的坎,多半都能一笑置之。


 


別讓眼前的情緒壓垮自己。靜下心來,想清楚——對你來說,眼下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我長舒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感情的事,暫且封存。


 


兩天後的比賽,必須全力以赴。


 


11


 


賽前兩天,我把自己埋進實驗室。


 


袁隨依舊扮演著完美男友,即便我態度疏離,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送來咖啡和小蛋糕。


 


每次看到外賣袋,我便會想起他與餘聽瀾在社交媒體上的頻繁互動,一陣反胃。


 


但食物沒有犯錯,愛惜糧食是中華人民的傳統美德。


 


於是我轉手就把咖啡和小蛋糕送給了學妹。


 


學妹感激涕零,抱著懷裡的《網絡安全基礎》發誓要給我做一輩子的賽博保安。


 


我笑了笑,埋頭繼續核對數據。


 


我幾乎做了萬全的準備,可比賽當天還是出了意外。


 


看著賽場演講臺上的餘聽瀾,和她背後顯示屏上的標題。


 


我的心一寸寸涼了下去。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我是來自 B 大的餘聽瀾。我們小組研究的課題是——《人工智能輔助癌症診斷平臺》。」


 


《人工智能輔助癌症診斷平臺》,和我最初的選題一模一樣。


 


備賽初期,我曾和袁隨聊過這個構想,他還連連稱贊「有前瞻性」。


 


臺上的餘聽瀾從容微笑,在我看來卻變成了一種挑釁。


 


我一向克制,可此刻也壓不住內心的憤怒與失望。


 


袁隨竟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一旁的盧教授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緒,拍了拍我的肩膀:「穩住。」


 


我迅速冷靜了下來。


 


最初提交這個選題時,我信心滿滿。


 


但在調研的過程中發現,一個本科生團隊幾乎不可能在比賽周期內實現對所有癌症的精準診斷。


 


比起一個科研項目,這更像是一份商業計劃書。


 


最終,在盧教授指導下,我們轉向了一個更具體、更具臨床價值的方向。


 


在全組人鼓勵的目光中,我走上了講臺。


 


「各位老師同學好,我是 A 大方意。


 


剛才 B 大的餘同學為大家描繪了人工智能在醫療領域應用的宏偉藍圖。


 


而我們的研究,則選擇從這個藍圖中一個具體的臨床痛點切入,進行深入探索。


 


我們帶來的課題是——《基於深度學習的肺結節良惡性智能鑑別與風險分級系統》……」


 


12


 


比賽的結果沒有什麼懸念。


 


經過我們全組上下近三個月的努力,如願拿下了金獎。


 


而餘聽瀾的課題因內容空泛,

在與我們的對比下分數不高,無緣榜單。


 


宣布完結果後,盧教授大手一揮,帶著我們整個實驗室去下了館子。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我收到了袁隨的消息。


 


他分享了一家餐廳鏈接,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慶祝。


 


巧合的是,十分鍾前,餘聽瀾剛更新筆記,照片定位正是同一家餐廳。


 


看著對話框,我已沒有賽場上的激動,反而異常冷靜。


 


是時候好好處理一下這段感情了。


 


我新建了一個相冊,把袁隨和餘聽瀾的互動逐一截圖保存。


 


對了,還有郵箱裡那些曖昧不清的照片。


 


曾經以為那些匿名郵件是一種挑撥,現在看來或許是一種善意的警示。


 


是誰,早在餘聽瀾剛加入舞蹈社時就發現了端倪?


 


ta 會不會還知道更多信息呢?


 


武枕嶽作為袁隨的舍友兼S黨本是首要懷疑對象,但上次接觸過之後又覺得他的表現實在不像是知情人。


 


等等,舍友……


 


張謠是餘聽瀾的舍友,會不會是她?


 


不知道高中群裡還能不能找到張謠的聯系方式……


 


正想翻找高中群聯系張謠,卻被一個聲音打斷:「學姐!」


 


一抬頭,宿舍樓下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是餘聽瀾。


 


13


 


她熱絡地迎上來,說專程在等我。


 


等我?


 


見我滿臉訝異,她自來熟地挽住我的胳膊,語速輕快地解釋起來。


 


她說練舞時聽袁隨聊起人工智能在癌症治療的應用前景,覺得思路很好,就拿來做了比賽課題。


 


但聽完我的匯報,才意識到自己理解淺薄,想找我討論,結果我們實驗室集體聚餐,她撲了個空。


 


「比賽會場離你們學校近,我就在附近吃飯,順路過來碰碰運氣,」她眨眨眼,「沒想到真等到你了。」


 


她竟坦然承認選題思路來自袁隨?


 


更蹊蹺的是,「小魚聽不見」不是十分鍾前還在網紅餐廳打卡嗎?


 


網紅餐廳距離我們學校有至少一小時的車程,可餘聽瀾本人現在就在我面前。


 


難道那個賬號根本不是她?


 


我按下心中疑慮,露出和善的微笑,和她寒暄了幾句。


 


隨後自然提議:「我們實驗室有官方賬號,平時會發些研究動態,你可以關注看看。」


 


她立刻掏出手機點了關注。


 


我們又聊了幾句專業話題,互相加了微信後,

她才戀戀不舍地道別離開。


 


回到寢室,我登錄實驗室賬號後臺。


 


新增關注列表裡果然有「小魚聽不見」。


 


我點進主頁,下一秒卻愣住了。


 


14


 


我盯著屏幕,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個「小魚聽不見」的主頁,沒有生活分享,更沒有「如意如意隨我心意」的互動。


 


滿屏都是學術問題的分析和討論,語氣理性克制。


 


若不是已經知道了賬號主人是餘聽瀾,我幾乎要認定這是個理工男。


 


同樣的 ID,同樣的頭像,內容卻截然不同。


 


那麼,一直與袁隨互動的「小魚聽不見」究竟是誰?


 


餘聽瀾小號?


 


可誰會刻意創建一個與大號完全同名、同頭像的小號?


 


更何況,

兩個賬號的發言風格天差地別。


 


精神分裂?


 


真假餘聽瀾?


 


袁隨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嗎?


 


思緒紛亂間,手指無意識滑動,停在了武枕嶽剛發的朋友圈上。


 


【今天的練習也愉快地結束啦】


 


配圖是一張舞蹈社練習室的全景。


 


鏡子旁的角落裡,一臺放在支架上的 Pocket3 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個拍攝角度,和匿名郵件裡照片的機位完全吻合。


 


我立刻私聊武枕嶽:「練習室那臺 Pocket3 是誰的?」


 


他很快回復:「是袁隨放在那兒的,說記錄練舞日常,方便大家復盤動作。怎麼了?」


 


我迅速搪塞:「哦,本來想找機主要點袁隨的日常照片。」


 


袁隨?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我心中浮起。


 


我點開聯系人列表,找到了那個備注為「賽博保安」的人。


 


【幫我查一下這個 IP 三個月內的瀏覽記錄】


 


15


 


我曾和袁隨一同看過無數次日升日落。


 


在山頂,他為我裹緊外套;


 


在海邊,我們赤腳踩過浪花;


 


在學校天臺,他偷偷牽住我的手……


 


霞光落進他眼底時,我們相視而笑。


 


我曾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而此刻,城市在夕陽的幕布下籠罩上橘粉色的紗,那雙眼睛也蒙上了紗,讓我看不真切。


 


「實景比博主拍的照片還要美。」


 


袁隨打破了沉默,表情自然,語氣輕松。


 


仿佛我們還是那對親密無間的戀人。


 


這段表演,天衣無縫。


 


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袁隨。」


 


我叫他名字,他轉頭時,我已經點亮屏幕,將那些截圖直接遞到他眼前。


 


袁隨一愣,終於,我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絲慌亂。


 


「別多想……我和聽瀾隻是普通朋友……」


 


蒼白的解釋。


 


我靜靜點頭:「我知道。」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八月注冊了新賬號,叫'小魚聽不見'。


 


知道練習室那臺 pocket3 的真正用途。


 


知道你刻意向餘聽瀾暴露我參賽的選題。」


 


我盯著他一點點蒼白的臉:


 


「但我不知道的是,

你費這麼大周折,處心積慮地制造出軌的假象,究竟是為了什麼?」


 


16


 


太陽漸漸落了下去,半個月牙慢慢爬上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