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弱的月光下，袁隨的臉色顯得晦暗不明。
在長久的沉默幾乎耗盡我的耐心時，他突兀地笑了一聲。
「小意，你不知道你冷靜的樣子多讓人挫敗。
你總是這樣，連發現出軌證據都能不動聲色地分析、查證，最後把結果攤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時常懷疑，你對我的感情究竟是愛，還是你與生俱來的、對所有人的得體周到？」
他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我多想撕破你這份從容——是不是隻有當你不再那麼耀眼，才會多依賴我一點？是不是隻有我假裝遊離，你的目光才會為我停留？」
眼前的人突然變得陌生，陌生到可怕。
原來我珍視的信任與尊重，在他眼中竟成了需要被打破的屏障。
「你知道嗎，那些匿名郵件是我精心挑選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興奮。
「角度要曖昧，但不能實錘。我等著你來問我，甚至和我爭吵……我連解釋的詞都想好了。」
他向前一步，眼底帶著我從未見識過的瘋狂。
「可你為什麼不問？你看到我和別人看似親密的照片，為什麼還能若無其事？
我隻好注冊那個賬號，發那些曖昧卻又沒有越界的互動……我每天看著那些對話，想象著你終於忍不住來質問我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信任他的自己很可笑，因為這些「出軌證據」而心慌意亂的自己很可笑。
「隻要你開口質問我，我就能證明你在乎我！等我再輕描淡寫地澄清一切，
你就會因為『錯怪』我而愧疚……」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他的癲狂。
這一巴掌，也讓我心中所有的波瀾歸於平靜。
震驚、憤怒、恐懼、悲傷，乃至殘存的愛意，最終都沉澱為濃濃的失望。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我後退一步，像避開什麼髒東西。
「我寧願你是真的變了心，也好過親眼看見……我愛過的人竟如此不堪。」
我厭惡地擦了擦手，轉身離去。
月光將他扭曲的影子釘在原地。
而我，終於走進了沒有他的夜色裡。
17
接下來的幾天，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就像袁隨說的，
我冷靜得可怕。
沒有失眠，沒有痛哭，我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到準備出國交換的材料上。
隻是偶爾，我也會自我懷疑：是不是我真的情感淡漠？
我問了關系要好的學妹。
她立刻反駁：
「怎麼會！是誰送別畢業的學長學姐時都能落淚？又是誰在項目完成的時候高興得在實驗室裡轉圈？
上次我發燒，你連夜送藥還熬了粥。
誰說你情感淡漠？我第一個不服！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學姐！」
我有些悵然。
聽著她的話，我有些悵然。
這些點點滴滴讓我想起，我也曾與袁隨共享過淚水和歡笑，也曾在他生病時心急如焚。
他也曾握著我的手說「你是最好的」。
是啊，問題從來不在我。
是他變了，
走偏了。
時間慢慢撫平了我的心緒。
不久後，我收到了交換申請通過的通知。
去學院取材料時，學妹發來消息：
「學姐，剛才在實驗室附近看到袁隨學長了，我本想打招呼，他卻低頭快步走開了。」
再次看到這個名字，心裡還是刺痛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把之前整理好的、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徹底丟進了學校的垃圾桶。
站在月光下，看著垃圾清運車將那個載滿過去的袋子吞沒、運走。
這一次，我想我是真的放下了。
18
多年後，我學成歸國，順利入職一家外企。
意外的是，張謠也在同一個部門。
世界真小。
成熟後的我們沒有年少時的針鋒相對，竟意外地聊得來，
成了固定的飯搭子。
周一，我們照常在茶水間喝咖啡摸魚。
張謠忽然提起上周末參加了餘聽瀾的婚禮。
「你猜新郎是誰？」
她眨眨眼。
我順著問：「誰？」
「武枕嶽。」
這倆人竟然走到了一起。
「而且婚禮沒請袁隨。」她接著說，「我問了才知道，原來你出國前他就休學了，武枕嶽也很多年沒能聯系上他。」
時隔多年再聽到袁隨的名字，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就像當時盧教授說的，有些曾經難過的坎，如今回頭看，也能一笑置之。
我轉了轉手中的咖啡杯。
「隔壁商場新開了家日料，中午去試試？」
張謠大概是沒想到話題轉換得這麼快，愣了兩秒，
隨即吃貨之靈被喚醒：「好呀好呀，我上午沒會議，咱們到時候早點溜！」
我抿了口咖啡，窗外天高雲淡，秋意正濃。
是個好天氣。
【袁隨-1】
愛人的背叛和S亡，哪個更讓人難以接受？
對方意來說毫無疑問是S亡。
恨不會在她心裡留太久，但愛會。
高中時，她坐在我前排，不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
那時，她有些不合群，班裡幾個女生常找她麻煩。
最過分的是她當時最信任的朋友，竟把她私下說的家事當作談資傳播。
我以為她會難過、會委屈、會哭泣，但她沒有。
第二天午休，她徑直走上講臺，平靜地說：
「拿別人的隱私開玩笑，很沒品。」
目光直直看向那個朋友。
看著她從講臺走下來的身影，我不由豎起拇指：「帥啊！」
她愣了一下，淺淺勾起了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暗自在心裡發誓，讓她每天都有笑容。
很久之後，我才從別人口中知道，她小時候也是活潑開朗的性子。
直到初中畢業的暑假，最疼愛她的爺爺去世了。
從那以後，她就變成了沉默寡言的樣子。
我見識過珍愛之人離世對她的打擊，所以我不能讓她再經歷一次。
【袁隨-2】
出事那天是暑假的末尾，我從老家乘車返校。
途經一段山路時，遭遇了泥石流。
混著泥沙的洪流瞬間淹沒了車廂，我失去了意識。
從黑暗中醒來時，我還抱有僥幸心理。
想著也許我就是那個能從泥石流中活下來的幸運兒。
可我抬眼看到了面前的黑白無常，再低頭瞧見我透明的雙腳，我終於明白，奇跡並沒有發生。
黑白無常告訴我，去地府之前可以完成我最後一個心願。
我猶豫片刻，問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和愛人告別。
白無常表示可以用功德兌換託夢服務，不要 998，不要 98，隻要 9.8。
我又問，有沒有辦法還陽？
白無常沉默著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開口：
「可以，但代價很大，一世的功德也換不了幾天。
而且功德關系到下一世的命運，功德越少，命運越悽慘。
我們這裡還是建議您選擇性價比更高的託夢服務。」
我搖了搖頭，有些事，
必須得我「活著」才能做到。
「我這一世再加上所有前世累積的功德，能換多少天？」
黑無常微微挑眉，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他看了看我的頭頂，算了一會兒：「九十九天。」
足夠了。
【袁隨-3】
我必須在九十九天內，讓方意不再愛我。
還陽第一天，我就趕回學校開始布局。
在軍訓隊伍裡物色人選時，計科的餘聽瀾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在才藝展示時選的跳舞，基本功扎實，或許能成為計劃的一環。
舞蹈社招新那天，餘聽瀾果然來了。
我主動接近，並精心選了張引人誤會的合照，以匿名郵件的方式發給了方意。
她一定會追查郵件來源，但我做得幹淨。
哪怕她有所懷疑，
頭號嫌疑人大概也會是武枕嶽，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我的頭上。
畢竟誰會給女友發暗示自己出軌的照片呢？
方意心思缜密，就不能疏忽細節。
我照常給她發消息報備，她一回我就馬上打視頻，像從前一樣膩歪地聊天。
舞蹈社聚餐時，我特意把外套放在餘聽瀾旁邊的空椅上，調整好角度。
我知道方意一定能注意到，因為那是她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可在視頻中看到她片刻失神，胸口還是傳來清晰的刺痛。
原來人S了，心還是會疼。
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袁隨-4】
KTV 裡我幫武枕嶽遞話筒的畫面被我專門截取下來，發給了方意。
但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似乎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我們的感情。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欣慰還是難過。
方意很忙，大三剛開學，盧教授就邀請她加入研究小組，準備 11 月的市級比賽。
周末的約會地點幾乎都改到了市圖書館。
自習時，我無意間瞥見她的 PPT——她更換了參賽的選題，新方向比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更具體、更有突破性。
我決定做得更惡劣一些。
在練習室練舞時，我假裝無意地點撥了餘聽瀾幾句。
她果然參考了我的建議，選擇了方意原先的選題。
賽場上方意看到後，應該會對我產生更多懷疑吧。
我繼續通過匿名郵件旁敲側擊，可方意始終沒有開口問我。
時間所剩無幾，如果暗示不起作用，
就隻能用更直接的方式刺激她了。
我不想真正背叛她，於是偽造了一個社交賬號，精心編排互動內容,再「不經意」地讓她發現這個賬號的存在。
從訪客記錄裡看到她的 id 時,我知道，這一步成功了。
【袁隨-5】
方意似乎瘦了些,下巴尖尖的。
她身材一直很勻稱,卻總對自己不滿意，常把減肥掛在嘴邊。
如今算是得償所願,但我還是覺得她笑起來臉圓圓的樣子最好看。
市級比賽她如願奪得金獎,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第一時間與我分享喜悅。
她是激動落淚,還是開心得轉圈？
我無從知曉。
原來親手將愛人推開的感覺，比泥石流的泥沙灌進口鼻更令人窒息。
直到深夜,她才回復了我的消息。
直到深夜,她才回復我的消息，約我去看夕陽——地點是我之前分享給她的那一處。
我隱約有感覺，這場戲，該落幕了。
【袁隨-6】
我知道她很聰明,已經盡力做好每一個細節，卻沒想到偽裝出軌的事還是被她識破了。
聽到她的質問，我的大腦一⽚空白。
我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她對我徹底失望呢？
漫長的沉默裡，我思緒飛轉,終於，我想到了曾經刷到的⼀個帖⼦。
「女朋友太優秀了怎麼辦？」
一條被踩了很多的評論寫道：「你要讓她知道你的重要性，⼥⼈不能慣著，得讓她依賴你、離不開你，必要時甚至可以制造些危機感……」
我決定做得更惡⼼⼀點。
我笑了,笑著說她冷漠、說她太過耀眼、說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讓她把注意力全放到我身上。
我言辭激烈地控訴她,表演著近乎變態的佔有欲。
她的眼神從震驚逐漸轉為厭惡,最後,她抬⼿給了我⼀巴掌。
臉頰發麻,感覺不到疼。
可⼼髒卻像被狠狠攥住。
我多想伸⼿抱住她，像我往常做過千百次的那樣。
但我不能。
看著她轉身離去,背影決絕,我知道，這最後的表演，終究是成功了。
【袁隨-7】
方意拉⿊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可我仍忍不住想知道她的近況。
我猜她不會難過很久,她向來都這麼堅強。
我偷偷去她的學校找她,卻被她同組的學妹撞個正著。
我這才知道，
她已經在準備出國交換的材料了。
也好,異國他鄉應該能更快遺忘我吧。
【袁隨-8】
⽩⽆常提醒我,⼼願已了，可以提前返回地府。
剩下的幾天還陽時間還能給我兌換回功德,下輩⼦不至於太過艱難。
我拒絕了。
我還想再陪⽅意幾天，哪怕隻能遠遠看著。
我辦了休學,像個影子⼀樣留在她的校園⾥。
看她趕早課時的匆忙，和學妹喝茶時的淺笑，在圖書館坐到閉館的⾝影,還有盧教授對她露出的贊賞⽬光……
隻可惜時間太短，沒有機會親眼看她踏上出國的航班。
如果有下輩⼦,我們還是不要再相見，更不要相戀。
畢竟我的功德都⽤完了，下輩⼦⼤概會過得很苦吧。
我希望她未來生生世世都是坦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