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推開門衛室的門，之前的保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輕人。
他像我上次看見的保安一樣，大口灌著陶瓷杯內的黑水。
天空中的黑雨一直在減弱。
現在的雨珠細密如蛛絲。
在這個時間點，是鳥最愛叫的時候。
不遠處的樹幹上，有幾隻黑白色的鳥正隔著雨幕衝著我們嘰嘰喳喳叫著。
清晨的鳥叫聲給冰冷的黑雨增添了幾絲溫度。
走進門衛室，瘦高男從監控屏幕上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有什麼事？」他冷聲問。
王洋走到瘦高男面前：「我們是教導處的，請問藥湯熬制好了沒有？」
「無可奉告。」
瘦高男重新低頭盯著監控屏幕，不再看我們。
王洋將我拉到旁邊，
低聲說：「看來這個人不是教導處的人，現在隻能靠你了。」
「靠我什麼？」
「你的鼻子不是很靈麼，你可以聞聞藥湯的具體位置。」
40
王洋真是超絕松弛感。
一時間竟令我無言以對。
我本以為他帶我來之前會做好充足的準備。
沒想到他和豐連一樣，都是見機行事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跟王洋來，和我自己來有什麼區別？？？
雖然心裡很不爽，但我現在沒有回頭的餘地，隻能先按照王洋說的做。
靜下心，我在瘦高男身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好像是紅脖子人身上的味道。
【藥湯就藏在門衛室內。】
【支開門衛室內的人後才有機會找到藥湯。
】
【學校食物鏈：學生——學校工作人員——學生會/教導處——校外人員——穿白色校服的學生。】
我問王洋：「門衛室的保安是不是校外人員？」
王洋回答：「必然是。他守在這裡，應該是在等他們的人進來，然後將藥湯交給他們。」
「那我們恐怕很難拿到藥湯了。想拿到藥湯，我們必須先支開門衛室裡的保安，而保安又屬於校外人員，校外人員隻聽從穿白色校服學生的命令。」
「這很簡單啊，」王洋打開他一直拎著的那個黑色塑料袋，「我偷了孫萬梁的校服，我們可以偽裝成穿白色校服的學生。」
「你怎麼不早拿出來？現在穿已經晚了！剛才你和那個人說過，我們是教導處的！
」
「怕什麼，」王洋脫下自己的外套，利落地換上孫萬梁的白色校服，「校外人員都隻認S理，隻要他看見我穿白色校服，他就會把我當作觀察員，他壓根兒不會去懷疑我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
「用什麼理由呢？？？」我問。
「什麼？」
「用什麼理由將那個人支開？」
王洋微笑：「觀察員用什麼理由都是可以的。」
說完，他再次走到瘦高男的面前。
王洋說得沒錯，瘦高男並沒有懷疑王洋身份的轉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瘦高男隻認衣服不認人，他對王洋的態度好了很多。
「觀察員，剛才沒能認出你，實在是抱歉。」
「沒關系，」王洋在瘦高男的身邊坐下，「校外人員怎麼還不進來？在校門口磨嘰什麼呢？
你要不去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
「行。」瘦高男走出門衛室，向校外的黑車走去。
41
支開瘦高男後，王洋動作迅速地在門衛室翻找起來。
「該S的，湯藥究竟被藏在了哪裡？」
我嗅見瘦高男的陶瓷杯中散發出濃濃的乙等丹藥和甲等丹藥混合的味道。
端起陶瓷杯晃了晃，我發現這陶瓷杯內並不是我上次在門衛室裡所看到的那種黑水，準確來說，這裡的黑水裡帶有一點金色。
當我搖晃杯子時，杯中的黑水翻滾，可以隱約看見有一層類似金沙的細小碎粒被攪起。
陶瓷杯裡的水更偏向於黑金色，而不是純黑色。
「怎麼了？」
見我緊盯著陶瓷杯挪不開視線，王洋走到了我面前。
「這杯子裡的水好像有點特別？
」
我將陶瓷杯遞給王洋。
王洋接過杯子，仔細觀察了一會兒，隨後冷笑道：「監守自盜。」
「什麼監守自盜？」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藥湯。看樣子，門衛室裡的門衛已經擅自喝了一半。」
我皺起眉：「我們要找的丹藥還在嗎？」
王洋將手指伸進陶瓷杯內撈了撈，從中撈出一個與藥湯顏色相同的丹藥。
「他倒還不至於敢把丹藥也偷吃掉。」
王洋說著，將丹藥遞給了我。
我手裡捏著這顆寄託著我個人全部前途的丹藥，心中五味雜陳。
我在這所學校等了六七年，等的就是今天！
真的要把丹藥捏碎？
要知道，如果我現在把它吞下，我就能獲得我一直渴望的幸福生活。
這顆丹藥是能醫治我心理疾病的良藥。
它就在我的手裡。
它就在我的眼前。
難道我真的要把它捏碎？？？
望著這顆丹藥，我猶豫不決，遲遲下不了手。
42
站在我身旁的王洋催促我道：
「校外人員就要趕來了，你先走吧！等逃出這所學校,再捏碎丹藥！」
我從丹藥上抬起視線，望著王洋：
「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隻有你走了,你才能救我們！全校都屬於黑雨的範圍,因此，你隻有逃出學校,然後捏碎丹藥，才能將學校裡的人從黑雨中拯救出來！」
王洋看上去很焦急。
他似乎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我身上。
「龐懸,你是被選中的人,你必須這麼做，這是你的職責,」王洋一邊說一邊將我往門衛室外拉，
「全校人的性命都寄託在那顆丹藥上了，你一定要按照我說的做！」
王洋將身上的白色校服脫下,披在我的肩膀上。
「穿上觀察員的衣服，你就能離開學校！」
王洋的所作所為使我十分感動。
我想我不能辜負他的期望。
「我會將你們救出這場黑色暴雨的。」
王洋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校門口的路說：
「沿著道路一直往前走，直到黑雨停止。
「你現在不用再害怕黑雨,你手中的丹藥能夠抵御黑雨及其相關事物所帶來的汙染、感染。
「發現黑雨停止，代表你已經走出了這所學校。
「黑雨停止的地方就是你捏碎丹藥的地方。
「你一定要把丹藥帶到黑雨無法觸及的地方再捏碎！！！」
我點點頭：「好,
我記住了。」
和王洋告別後,我大步朝校園外跑去。
我感覺自己跑了很久很久。
在我累得精疲力盡時，天空中的暴雨終於停止了。
43
環視四周,道路是幹的,天空是藍的。
我渾身湿透，頭發絲黏在額頭上,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經過我身邊的路人通通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但是我不在乎。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將要去做一件多麼偉大、高尚的事情。
深呼吸一口氣，我攤開手掌,望著掌心的那顆丹藥。
捏碎丹藥,那麼,我在這所學校七年來的所有準備都將付諸東流。
我有些動搖。
但是,我又想著，我不能辜負王洋對我的期望。
更何況,
如果我的機會是犧牲全校幾千人性命才換來的，我能做到心安理得嗎？
恐怕不能吧。
終於，我下定了決定，決定捏碎這顆丹藥。
我決定幫助豐連他們逃出這場黑色暴雨。
可惜,這個世界總是事與願違。
在捏碎丹藥的那一刻,我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請遠離那顆丹藥，你也屬於熬湯的一個環節！
【實際上——
【你才是制作藥湯最重要的藥材！！！】
已經來不及了。
在捏碎丹藥的瞬間，丹藥散發出的味道告訴了我以下信息：
【你上當了！！！
【你已經被王洋洗腦！！！
【從今往後，你再也無法逃出這場黑色暴雨！！！】
我被洗腦了？
？？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感覺周圍事物的氣味正在飛速消散。
我什麼也聞不到了。
我失去了嗅覺。
這種恐怖感覺對我而言就如同普通人突然失明。
「轟隆！！！」
一聲驚雷響起。
隨後，黑色的雨水如同落地的玻璃珠,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怎麼突然下雨了？」
周圍的人匆忙尋找避雨的地方。
我抬頭，任憑豆大的雨珠重重砸在臉上。
暴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大。
我已經猜到：
他們的報復……開始了……
把丹藥帶出學校，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王洋從始至終都隻是想利用我將丹藥帶出學校。
值班老師多次強調讓我們不要相信感染者……我究竟為什麼要相信王洋？
是教導處。
王洋是教導處安排配合我行動的。
恍惚間,我明白了「真相」。
我露出苦澀的笑。
我曾經以為我是解決問題的真英雄。可事實上，我隻是一個為真英雄出場而伏筆的小人物。
命運總是喜歡高築人們的期望,然後再轟然推倒。
我突然覺得有些失落，又有些並不。
感染正在擴散。
我淋著冰冷的暴雨，墜入五裡雲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