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因為我拒絕了家長「在全班監控下講評試卷」的要求。


 


我被他們告到了校長那裡,說我教學不透明,搞「暗箱操作」。


 


「為什麼不能直播講評?我們想看看我家孩子到底哪裡沒聽懂!」


 


「就是!誰知道你有沒有好好講,還是在課上闲聊浪費時間?」


 


「陳老師,你不同意,是不是心裡有鬼?還是準備私下給某些學生開小灶?」


 


聽著電話裡一句比一句更誅心的話,我氣得渾身發抖。


 


而我那些前一秒還在辦公室圍著我問問題的學生們,此刻正在家長群裡火上澆油:


 


「媽,陳老師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好幾道題都沒講清楚。」


 


好,很好。


 


第二天我把所有的教案、筆記和獨家習題冊,當著全班的面,扔進了碎紙機。


 


「既然不信任,

那這老師,我不當了。」


 


一個月後,新班主任的第一場考試結束。


 


家長們看著平均分狂掉四十分的成績單,終於瘋了,堵在了我回家的路上。


 


1


 


帶頭的是班長張宇的媽媽,李姐。


 


她的臉此刻因為憤怒有些扭曲,伸手就來抓我的胳膊。


 


「陳老師!你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我側身躲開。


 


「我不是陳老師了。一個月前就不是了。」


 


我聲音很平,沒有一絲波瀾。


 


李姐撲了個空,更加惱火。


 


「你別給我裝傻!你看看你走後,班級成績掉成什麼樣了!平均分六十幾!這像話嗎?」


 


她把揉皺的成績單幾乎戳到我臉上。


 


我沒看。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


 


「完全『透明』的老師,對你們言聽計從的老師。」


 


「你什麼意思?」另一個家長擠上來,滿臉橫肉。


 


「字面意思。」我環視一圈,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理所當然」的憤怒。


 


真可笑。


 


「當初是誰,非要在教室後面裝攝像頭,要求全程直播講評試卷?」


 


我盯著李姐,「是你吧,李姐。你說你想看看你家孩子到底哪裡沒聽懂。」


 


李姐的臉漲紅:「我那是關心孩子!我們家長有知情權!」


 


「知情權?」我冷笑一聲,「知情權就是把課堂變成馬戲團,把老師變成耍猴的,讓你們在手機屏幕後面對我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板書指指點點?」


 


「我們那是監督!是對你工作負責!」


 


「負責?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他們齊齊一震。


 


「你們組建『監督委員會』,在群裡討論我哪件衣服不得體,哪個表情太嚴肅。說我搞暗箱操作,私下給誰開小灶,甚至收了紅包。這也是負責?」


 


當初在群裡叫囂得最兇的幾個家長,眼神開始閃躲。


 


李姐強撐著面子:「我們……我們也是聽別人瞎說!但你要是沒問題,你跑什麼?」


 


「你把教案都碎了,你這不是心虛是什麼!」


 


「我心虛?」「我把兩年的心血,喂了狗,是因為我終於看清了,有些人不配。」


 


我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人群後面幾個畏畏縮縮的身影上。


 


是我的學生。


 


張宇,還有另外幾個曾經天天圍在我身邊的孩子。


 


他們不敢看我,低著頭,

腳在地上不安地捻著。


 


「張宇。」我叫他的名字。


 


他身體猛地一僵,頭埋得更低了。


 


「你媽說我跑了。那你告訴你媽,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你在家長群裡說了什麼?」


 


張宇的臉「唰」一下白了。


 


李姐立刻護在兒子身前:「你別為難孩子!孩子懂什麼!」


 


「他不懂?」我看著她,「他不懂自己剛拿著改了三遍的作文,從我辦公室走出去,轉頭就在群裡說我講題含糊不清?」


 


「他不懂他那個『沒聽懂』的附和,成了壓S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你。」我指向另一個女生,「你說你同桌也說沒聽懂,老師直接跳過去了。」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道題,我單獨給你講了不下五遍。」


 


那個女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家長們面面相覷,他們的氣焰,終於消減了一些。


 


「夠了!」男人粗聲粗氣地打斷,「過去的事就別提了!陳老師,我們今天來,是想請你回去的!」


 


「是啊陳老師,」另一個女人立刻接話,語氣軟了下來。


 


「我們知道錯了。新來的李老師根本不行,上課就念 PPT,孩子們什麼都學不到。」


 


「你看這成績,再這樣下去,孩子們的中考就毀了!」


 


「我們給你加錢!我們私下湊錢給你補課費,行嗎?」


 


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勸說,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從問罪,變成了哀求。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焦急的臉,心裡沒有任何快意,隻有一片S寂的荒蕪。


 


「晚了。」我輕輕吐出兩個字。


 


「怎麼就晚了?

」李姐急了,「陳老師,你不能這麼自私!」


 


「你不能因為跟我們家長的幾句口角,就拿孩子的前途開玩笑啊!」


 


這話再次點燃了我的怒火。


 


「自私?我為了這個班,孩子斷奶就扔給我媽,半年見不了一面,我自私?」


 


「我為了給他們押題,連續一個月凌晨三點以後沒睡過覺,整理出的錯題集比磚頭都厚,我自私?」


 


「我自私,還是你們自私?你們把老師當成服務員,呼來喝去,要求無限滿足你們的窺探欲和控制欲。一旦不如意,就用最惡毒的語言來攻擊我,毀掉我所有的付出。現在發現新來的不如我,就想讓我回去收拾爛攤子?」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他們心上。


 


「我告訴你們,」我一字一頓,「碎掉的,不隻是那些教案。還有我的心。」


 


「我永遠不會再教這個班。

永遠不會。」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撥開人群,徑直往前走。


 


「陳老師!你站住!」李姐在我身後尖叫。


 


沒人敢再攔我。


 


我沒有回頭。


 


回家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掏出手機,打開招聘軟件,看到南方私立學校發來的面試邀請。


 


職位是,課程研發。


 


不用再面對學生,更不用再面對家長。


 


我點了「接受」。


 


身後的喧囂和哭喊,都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與我無關了。


 


2


 


第二天我抱著兩大箱東西走進教室。


 


裡面是我這兩年所有的心血。


 


教案、課堂筆記、獨家整理的習題冊,還有我熬夜畫出的每科知識點腦圖。


 


學生們懶洋洋地抬起頭,

眼神裡是慣常的麻木,以為隻是又要上無聊的課。


 


教室後排,班長張宇的媽媽李姐,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


 


我看到了她眼裡的炫耀和勝利。


 


好像在說,你看,你老師,還不是鬥不過我們家長。


 


我沒理她。


 


平靜地環視了一圈講臺下那些熟悉的臉。


 


曾經我為他們每一點進步而欣喜,為他們的每一次挫折而揪心。


 


我以為我們是師生,是戰友。


 


我什麼都沒說。


 


抱著箱子,徑直走向教室後面的空地,那裡放著我早上從辦公室搬來的大型碎紙機。


 


我插上電源。


 


「嗡——」


 


機器啟動的低鳴聲讓昏昏欲睡的學生們精神了一點。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我拿起最厚的一本,我親手整理的、全校獨一份的《中考物理錯題集》,塞進了碎紙機的入口。


 


「刺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堅硬的紙張在高速滾動的刀片下被吞噬,從另一端吐出毫無意義的碎屑。


 


全班都驚呆了。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我,像看瘋子。


 


我面無表情,拿起第二本,第三本。


 


《化學元素周期表記憶口訣》、《古詩文閱讀理解滿分模板》、《數學壓軸題破解思路大全》……


 


這些曾經我視若珍寶,隻肯分享給我學生的獨家資料,一本接一本被我親手送進了粉碎的深淵。


 


「陳老師!你幹什麼?!」


 


李姐終於反應過來,她從座位上彈起來,

發出一聲尖叫。


 


「你瘋了?!這些都是要給孩子們用的復習資料!」


 


她衝過來想阻止我。


 


我側身擋住她,把最後一疊知識點腦圖塞了進去。


 


機器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當最後一頁心血變成碎片,我關掉了電源。


 


教室裡S一般寂靜。


 


我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走到講臺中央,面對著全班同學,和那個臉色煞白的女人。


 


我的聲音清晰、冷靜,沒有一絲顫抖。


 


「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


 


「你們不信任我,我的學生,在背後捅我刀子。」


 


「既然如此,那我教不了你們。」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震驚的臉。


 


「這老師,我不當了。祝各位,前程似錦。」


 


說完,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拍在講臺上。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身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3


 


我剛回到辦公室,就被氣急敗壞的校長堵住了。


 


他臉漲成了豬肝色,不是因為可惜我這個業務骨幹,而是因為家長委員會的電話已經打爆了他的手機。


 


「陳楠!你太衝動了!你這是在給學校抹黑!」


 


他把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唾沫星子橫飛。


 


「現在家長們都在鬧!你必須去給他們道歉!」


 


我低頭看了眼那份文件。


 


標題是《關於陳楠老師教學方式整改的和解協議》。


 


裡面的條款,極盡羞辱。


 


一,要求我向以李姐為首的家長委員會全體成員書面道歉,並深刻檢討。


 


二,同意在教室後方安裝高清攝像頭,全程錄音錄像,並允許家長委員會成員隨時通過 App 查看。


 


三,每周必須向家長委員會提交一份詳細的教學計劃和教學反思。


 


四、無條件配合家長提出的所有合理及「監督性」要求。


 


「做夢。」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校長大概沒料到我還敢頂嘴,氣得差點背過去。


 


「陳楠!你別不識好歹!我告訴你,張宇的爸爸是王局長的外甥!你今天要是就這麼走了,我保證,你的教師檔案上會多出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後哪個學校還敢要你?」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麼囂張。


 


我總算明白了。


 


看著校長那副色厲內荏的嘴臉,我突然笑了。


 


我拿起那份所謂的「和解協議」,

當著他的面,慢條斯理地撕成了碎片。


 


「這福氣,還是留給你們自己吧。」


 


我把紙屑揚到空中。


 


「我受不起。」


 


「還有,這檔案,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


 


「我不稀罕。」


 


說完,我懶得再看他一眼,開始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


 


水杯,幾本書,快要枯S的綠蘿。


 


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抱著小小的紙箱,在全校師生復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校門。


 


陽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但我感覺無比輕松。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爸,我回來了。」


 


我辭職後,學校很快找來新老師接替。


 


4


 


新老師姓李,

剛從師範學校畢業,唯唯諾諾。


 


對家長們的要求,李老師幾乎有求必應。


 


上課全程開著手機直播,下課立即把視頻發到家長群裡。


 


家長們一開始很滿意,覺得自己的「監督」奏效了。


 


但很快,問題出現了。


 


李老師照本宣科,教學缺乏激情。


 


她隻是念 PPT,缺乏我那種獨家的方法,無法把復雜的知識點用最簡單的方式講給學生。


 


學生們開始發現,課堂變得異常痛苦。


 


沒有我整理的知識點腦圖,沒有我獨家的習題冊,更沒有我清晰的邏輯梳理和生動有趣的講解。


 


很多學生抱怨,聽了半天,完全不知道李老師在說什麼。


 


他們以為我以前的那些資料,隻是可有可無的「輔助」。


 


現在才明白,那是我日日夜夜熬出來的精髓。


 


月考來了。


 


成績單發下來,整個班級S一般的沉寂。


 


平均分狂掉四十分!


 


曾經穩居年級前三的火箭班,現在直接跌到了倒數。


 


那些曾經在家長群裡附和父母、背叛我的學生,此刻都傻眼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成績不復存在。


 


家長群裡炸開了鍋。


 


這一次,矛頭不再對準我,而是指向了新來的李老師和學校。


 


「李老師是怎麼教的?怎麼會掉這麼多分?」


 


「就是!連我們以前的平均分一半都不到!」


 


「校長,你們找的什麼老師!再這樣下去,我們孩子的中考怎麼辦?!」


 


「這才一個月!我家孩子數學就退步了三十多分!這哪裡是老師,簡直是禍害!」


 


家長們這才意識到,

他們趕走的不是普通老師。


 


而是他們孩子前途的保障,是他們穩居前列的底氣。


 


失去了我,他們引以為傲的成績崩塌了。


 


恐慌在家長群裡迅速蔓延。


 


他們開始瘋狂地打聽我的下落,試圖聯系我。


 


可我的手機號早已經換掉,所有的社交圈都已清空。


 


我好像人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有一天。


 


班長媽媽李姐帶頭,幾位家長找到了我以前住的老舊小區樓下。


 


他們打聽到,我暫時回來這裡,等新家的裝修。


 


他們在樓下等了一天一夜。


 


從白天等到黑夜,又從黑夜等到黎明。


 


期間他們爭吵過,互相指責。


 


「都怪你,李姐!當初帶頭鬧事!」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你家孩子不也說陳老師壞話了?」


 


終於,等到了我。


 


嶄新的白色新能源車悄無聲息地滑進小區,停在他們面前。


 


車門打開,我走了下來。


 


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工裝,襯得身形挺拔。


 


頭發利落地盤在腦後,臉上是精致的淡妝,眼神銳利而冷靜。


 


和過去那個為了方便工作,常年穿著休闲服、素面朝天、眼神溫和的教師形象,判若兩人。


 


他們都愣住了,一時間竟沒認出我。


 


還是李姐反應快,她第一個衝上來,臉上擠出我從未見過的諂媚笑容,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陳……陳老師!你終於回來了!我們可找到你了!」


 


5


 


其他家長也紛紛圍上來,一張張臉上掛滿了焦急與悔意。


 


「陳老師,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是啊!我們當初豬油蒙了心!不該在群裡胡說八道!」


 


中年男人搓著手,一臉愁苦,「您不知道啊,您走之後,我們孩子成績掉得有多厲害!小明數學從一百一,現在隻考了七十!愁S我了!」


 


「李老師根本不行!她上課就是念 PPT,什麼都講不清楚!孩子們都說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