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然不提他們當初對我的汙蔑與攻擊。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沒說話。
我的沉默讓他們更加不安。
李姐深吸口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陳老師，您就回來吧！我們保證，以後絕不幹涉您的教學！您想怎麼教就怎麼教！我們全力配合！」
「對對對！我們全力配合！」
「我們願意雙倍，不，三倍支付課時費！」另一個家長搶著說，「我們私下給您湊錢！隻要您回來，把孩子們的成績提上去就行！」
錢。
又是錢。
我終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當初不是說我收紅包，私下給某些學生開小灶嗎？」
我的聲音很輕。
「怎麼，現在想光明正大地用錢來砸我了？」
那個提議給錢的家長，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的價碼，你們付不起。」
我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人群後面幾個畏畏縮縮的身影上。
是我的學生們，張宇也在其中。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我。
「張宇。」我叫他的名字。
他身體猛地一抖。
「你媽說我講課不清楚，那你現在告訴你媽，沒有我那些『不清楚』的教案和錯題集，你連及格線都摸不到吧？」
張宇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
「孩子？」我冷笑一聲，「在我辦公室問題目的時候是孩子，轉頭在家長群裡捅我刀子的時候就不是孩子了？」
「我把心掏出來給你們，你們把它踩在腳下，
還嫌髒了你們的鞋。現在跟我談『別為難孩子』？」
我的話一句句扎進他們心裡。
他們啞口無言。
「陳老師，」戴眼鏡的男人試圖講道理，「我們承認，之前是我們不對。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您就不能給我們改過的機會嗎？您看，孩子們的前途要緊啊！」
「前途？」我看著他，覺得無比荒謬。
「你們不是要透明嗎？要監督嗎？新來的李老師給了你們全部的透明，課堂全程直播，你們怎麼又不滿意了？」
「原來你們要的不是公平和透明。你們要的，是一個能給你們孩子考高分，還能讓你們隨意作踐、發泄情緒的奴隸。」
這句話，徹底撕下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
所有人都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靠在車邊，冷冷地聽著他們說完。
看著他們一張張焦急、悔恨又帶著一絲諂媚的臉，我內心平靜。
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
隻有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當初，不是說我教學不透明，心裡有鬼嗎？」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怎麼，現在不怕我耽誤你們孩子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僵住，集體漲成了豬肝色。
再沒人敢吱聲。
我拉開車門坐進車裡。
隔著車窗，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絕望的臉。
「我的學生，不教了。」
「信任這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來。我碎掉的教案可以再寫，但碎掉的心，永遠補不回來。」
「你們教會了我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付出。這堂課，謝謝你們了。
」
「至於你們的孩子，」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們自己負責。」
然後我關上車門發動車子。
油門一踩到底，車子揚長而去。
後視鏡裡，那群家長和他們的孩子，逐漸變成一個個微小的黑點。
我的世界，終於清淨了。
6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
班長張宇的媽媽李姐，家裡開著好幾家連鎖水果店。
她突然發現，全城的垃圾清運車，好像約好了一樣，唯獨「遺忘」了她家所有門店的垃圾桶。
第一天她以為是疏忽，打了個電話去環衛所投訴，對方客客氣氣地道歉，說第二天一定處理。
第二天垃圾車還是沒來。
成堆的爛水果、果皮，在夏天的尾巴裡迅速腐爛發酵，黑色的汙水流了一地。
那股酸臭味隔著一條街都能聞到，燻得顧客繞道走。
她再打電話，對方的語氣就不那麼客氣了。「李女士，我們人手緊張，調度不過來，您再等等。」
第三天情況徹底失控。附近的居民開始投訴，衛生部門的人上門檢查，開出了整改通知單。
生意一落千丈。李姐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堆發臭的垃圾山，氣得渾身發抖。
張宇的爸爸在城東上班，每天都走高架。
他發現自己常走的那條路，天天「水管爆裂」。
今天這裡挖開，立個牌子，修兩天。
明天剛填上，前面一百米又挖開了，理由是「線路檢修」。
上班通勤時間從半小時，硬生生拖成了一個半小時。
他每天堵在望不到頭的車流裡，按喇叭按到手軟，遲到扣的錢比油費還多。
回到家，一臉戾氣。
當初在群裡叫得最兇的家長，是做小商品批發的，姓王。
他手下的貨運車隊，突然就永遠也搖不到進城區的通行號。
系統界面上，永遠是「申請失敗」。
他找了所有關系，請客吃飯送禮，對方都拍著胸脯答應，可第二天，結果還是一樣。
幾百萬的貨堆在郊區倉庫，進不來也出不去。
客戶的催款電話一個接一個，倉庫的租金一天天在燒。
他急得滿嘴起泡，幾天就瘦了一圈。
還有在寫字樓當主管的家長，姓劉。
他們公司那棟樓的電梯，一共四部，總能「恰好」在他上班那個時段，輪流進行定期維護。
每天早上八點半到九點，正是上班高峰期，電梯門口總掛著「維護中」的牌子。
他隻能每天吭哧吭哧地爬二十層樓。
西裝革履地進大樓，爬到辦公室，襯衫湿透，頭發凌亂。
手下的員工看著他氣喘籲籲的樣子，眼神裡都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這些麻煩，每一件都看似是偶然的市政問題，或是倒霉的物業故障。
但又如此精準地降臨在當初那幾個鬧得最兇的家長頭上。
他們焦頭爛額，投訴無門，因為對方總能拿出合理合法的理由。
「李女士，全市的清運車都歸系統調度，我們也沒辦法。」
「張先生，市政管道老化，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
「王老板，系統搖號，公開透明，我們真幹預不了。」
「劉主管，電梯安全第一，這是規定，請您理解。」
終於，在一個周末，李姐的水果店因為衛生問題再次被投訴後，
她崩潰了。
她撥通了王老板的電話，想問問他有沒有關系能疏通一下。
電話一接通，兩人就開始訴苦。
「王老板，我快被這垃圾愁S了！你說邪門不邪門……」
「你那算什麼！我幾百萬的貨還堵在城外呢！」
說著說著，兩人都愣住了。
李姐聲音發顫：「老王，你家孩子是不是也在陳楠那個班？」
「是啊……怎麼了？」
一種冰冷的、可怕的預感，同時從兩人心底升起。
他們立刻拉了個小群，把當初鬧事的幾個核心家長都拽了進來。
「老張，你最近怎麼樣？」
「別提了！天天堵車，人都快瘋了！」
「老劉，你呢？
」
「我他媽天天爬樓梯！二十層！」
群裡一片S寂。
每個人都看著屏幕上其他人的遭遇，冷汗從背後涔涔冒出。
這不是巧合。
這是報復。
他們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恐慌攫住了他們。
他們開始瘋狂地打聽我的下落，想找到我，道歉，求饒。
他們去了學校，校長一聽他們的來意，臉都白了，連連擺手，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以前的同事，有的同情地看著他們，有的則直接給了個白眼。
沒人肯透露我的任何信息。
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用盡了所有的人脈和關系。
終於從一個輾轉了七八道關系的遠房親戚那裡，查到了一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
7
我的新工作單位——本市最大的市政服務集團「城運集團」的調度中心。
晴朗的下午，李姐帶著那幾個倒霉的家長，氣勢洶洶地衝到了調度中心。
他們想來質問我，要求我高抬貴手。
結果，他們在總負責人的辦公室門牌上，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我父親的名字。
而我，正從那間辦公室裡走出來。
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被他們隨意拿捏的老師，我是這個掌控著城市交通、環衛、物流命脈的隱形王國的「公主」。
穿著制服的員工，正恭敬地向我匯報工作。
「大小姐，您交代的那個『重點關照名單』，下面各個部門都辦妥了。」
我點點頭，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那幾個呆若木雞的家長耳朵裡。
「告訴他們，這才剛開始。」
李姐的臉變得慘白。
那個做批發生意的家長，
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他們終於明白了。
那些「偶然」的麻煩，全都是來自我的，最精準的報復。
他們得罪的，從來不是一個可以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而是一個能輕易讓他們在這座城市裡寸步難行的存在。
8
他們徹底絕望了，開始用各種方式求饒。
發短信、託人帶話，甚至去我父親的公司下跪。
我一概不理。
很快，第二輪報復來了。
李姐的水果店被衛生部門「重點檢查」，查出她長期用腐爛變質的水果制作高價果切。
證據確鑿。
重罰、停業整頓、電視臺曝光。
她的水果王國，一夜之間信譽掃地。
張宇爸爸在教育局的那位局長親戚，被一封詳盡的匿名舉報信送到了紀委。
舉報他利用職務之便，安排贊助，收受回扣。
紀委立即介入調查。
那個做小商品批發的家長，被本地生活資訊號曝光售賣三無產品。
第二天他的倉庫就被查封了。
這些信息，全都通過社區論壇、本地公眾號這些「民間渠道」爆出，看起來和我毫無關系。
但家長們心裡清楚，這都是我的手筆。
報復不再是生活上的不便，而是直擊他們的生計和飯碗，徹底打垮了他們賴以為生的根基。
家長們走投無路。
最後，他們想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們的孩子。
9
他們逼著自己的孩子出面，來求我原諒。
還是那個老舊的小區樓下。
以張宇為首的幾個學生，
找到了我。
他們站在我面前，一個個眼圈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老師……」
張宇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們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我們當初就是鬼迷心竅，不該聽我媽的話，在群裡亂說……」
「陳老師，求求您，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哪怕……哪怕私下給我們補補課也行啊……」
他們哭著，向我道歉。
說自己有多後悔，有多想念我的課堂。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曾經我傾注了所有心血的孩子。
等他們哭夠了，
說完了。
我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來找我，是因為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傷害了老師。還是因為沒有我，你們就考不上好大學了？」
哭聲戛然而止。
幾個學生都愣住了，眼神躲閃，誰也說不出話來。
答案，不言而喻。
他們的道歉，他們的眼淚,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成績和前途。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哀。
「你們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我不接受。」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年輕卻已經學會算計的臉。
「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當初，你們選擇了背叛和不信任,用謊言在我背後捅刀。」
「現在，你們就要承擔成績下滑，未來變得渺茫的後果。
」
「這是我,給你們上的,最後一課。」
10
期末大考的成績出來了。
我曾經帶的那個班，成績徹底崩盤。
曾經的年級前三,如今平均分在及格線徘徊。
榜單上，一片刺眼的紅。
大部分學生,都與他們曾經觸手可及的重點大學，徹底無緣。
他們用親手送上的背叛，最終毀掉的是他們自己的未來。
那些當初鬧事的家長也一個比一個慘。
李姐家的水果店徹底倒閉，還背了一屁股罰款。
聽說她老公的局長親戚也被查出問題，停職了。
一家人灰溜溜地搬離了這座城市。
做小商品批發的那位,倉庫至今還封著，因為售假上了行業黑名單。
其他幾個，
也都在各自的領域裡焦頭爛額,再也無力折騰。
這座城市很大,故事每天都在發生。
他們的那點破事，很快就被新的熱點淹沒,無人問津。
而我,利用家族的資源和自己的知識,做了一件事。
我在城南的⽼城區，開了免費的公益補習班。
專⻔⾯向那些城市底層務工⼈員的子女。
他們的⽗母,是這個城市的環衛工、快遞員、建築工人……
他們為這座城市的運轉付出了汗⽔,但他們的孩⼦，卻享受不到最優質的教育資源。
補習班的地點，很有意思。
就選在了李姐那家曾經被垃圾包圍，後來倒閉轉租的水果店舊址。
我把這⾥重新裝修，刷上明亮的牆漆，換上嶄新的桌椅。
開班那天,
陽光特別好。
我站在小小的講臺上,看著下面坐得滿滿當當的孩⼦們。
他們的⾐服或許有些舊,但那⼀雙雙眼睛裡,閃爍著對知識最純粹的渴望。
那種眼神，我曾經在我帶的那個班裡見過。
後來，消失了。
我拿起粉筆，在⿊板上寫下我的名字。
「⼤家好，我姓陳，是你們未來的⽼師。」
臺下的孩⼦們，⽤他們最響亮、最淳樸的聲音回應我。
「陳⽼師好——！」
那聲⾳,幹淨又真誠。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稚嫩⽽充滿希望的臉,露出了久違的、發⾃內⼼的笑容。
我沒有回到那個讓我失望的學校，卻在另一個地⽅,重新找回了作為一名教師的價值和尊嚴。
那個曾經被辜負、被傷害的⽼師，
最終以⼀種更強⼤、更自由的姿態，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