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看著我,眸色深沉近墨,裡面似乎還藏著淡不可見的火苗,「姜好,你是不是瘋了?姜家就是這麼教你仗勢欺人的嗎!」


 


「那楚家呢!楚家就是這樣教你的嗎!我就是仗著我姜家有錢有勢有權,你能奈我何?」


程薇精心打扮的造型,花兩個小時化的妝,還沒有做什麼就被我毀於一旦了。


 


她不服氣,「姜好,是你不請自來的。」


 


「我是不請自來,但我來了你明裡暗裡都在羞辱我,還有你楚卿換,許慕崖現在是我的未婚夫,你欺負他就相當於欺負我,聽明白了嗎!」


 


程薇氣得原地跺腳,拿起桌子上的幾個空掉的啤酒瓶就砸向我,「姜好,你給我去S!」


 


又是被猛地一拽,許慕崖又替我擋下了。


 


時間一定是靜止的,我的腦海中隻剩下嘰嘰喳喳的機械聲。


 


【我都有些搞不懂楚卿換了,

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以為這是在古代呢,男人還能有三宮六院呢,真是妄想。】


 


啤酒瓶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又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裂聲,聽著很是膽戰心驚。


 


「什麼阿貓阿狗?先搞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再出來混。」


 


我驚住了。


 


大腦裡冰冷的機械聲也剎那間頓住了。


 


7、


 


「什麼情況?許慕崖這座萬年冰山終於被撼動了?」


 


「許慕崖本來就喜歡女主,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但他開口幫女主懟了程薇诶,不錯不錯,進步了。」


 


許慕崖拉著我的手走出了包間,我整個人都僵硬住了,然後就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一樣,驕傲地仰起頭,踩著飄飄然的步伐走了。


 


到了車上,整個人還在飄。


 


「姜好,

系安全帶。」


 


我沒反應。


 


「姜好,系安全帶。」


 


肩膀被人拍了拍,我才猛地回過神來,「許慕崖,你剛剛是不是牽我的手了!你剛牽我的手了!」


 


我就像是一臺復讀機一樣喋喋不休,一直到手機鈴聲響起才停下。


 


是溫婉打來的,「你人呢!你不是說你來了嗎?等了你二十分鍾了,人呢!」


 


哎呀,我差點都忘了,今天來酒吧是來做什麼的了。


 


我錘了錘腦袋,「來了來了,在門口了。」


 


我掛斷電話,笑得燦爛又明媚,「許慕崖,你今天是不是擔心我才來的?擔心我被楚卿換欺負是不是?你下次要是楚卿換再找你,你可以先給我打電話。」


 


我邊講邊按掉了安全帶,「溫婉還在裡面等我呢,你先回去吧,明天學校見。」


 


許慕崖沒說什麼,

隻是自顧自地往我手心裡塞了一個黑絲絨盒子,「這是什麼?」


 


「送你的,我想你會喜歡。」


 


「謝謝。」


 


溫婉高興地喝了不少酒,我好不容易把她弄回公寓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了。


 


給她脫了衣服,蓋了被子,才稍微歇下來。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算了,七點就要起,索性就不睡了。


 


我從包包裡摸出那個黑絲絨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條星星項鏈,「哇。」


 


特別璀璨,特別漂亮。


 


我三下五下就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明明冰冰涼涼的,卻像是火焰掛在我脖子上一樣。


 


手機裡還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有我媽打來的,也有楚卿換。


 


我退出綠色頁面,點開黃色軟件,軟件上鋪天蓋地的全是關於楚家破產的消息。


 


說是公司內部出現叛徒卷款逃跑了,

幾個項目的機密都被人泄露出去,幾千億都打了水漂。


 


跟上一世一樣的戲碼。


 


那麼下一步,我抬眸看向落地窗裡映出的影子,要提聯姻的事情了。


 


媽媽又發來一條消息,「明天上完課中午回家和楚家吃頓飯。」


 


寒風一陣緊挨著一陣,風雪漫天,不知道是雪還是雨珠子,落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幾乎整個楚家的人都來了,偌大的客廳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楚夫人被圍在中間,哭得梨花帶雨的,暗自控訴那個卷款逃跑的股東。


 


「好好來了呀。」


 


楚卿換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極其不自然,烏黑的眸子裡頓時一暗,繃緊了嘴角,聲音很低,「好好。」


 


「快坐下來商討一下聯姻的事情。」


 


我有些無奈,就因為楚夫人和我媽媽是閨中密友,

所以這個忙一定要幫。


 


「為什麼?我已經說了我要嫁,我想嫁,我要訂婚的人是許慕崖!我不要嫁給楚卿換,就因為楚家出了事情,就要賠上我的幸福嗎!」


 


我媽面露難色,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示意我小聲些。


 


「我為什麼要小聲?楚卿換在我的生日宴上,大庭廣眾之下,拉著程薇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時候,怎麼沒叫他小聲一點呢!楚卿換沒想過給我留面子,也沒想過給自己留退路,我為什麼要幫他!」


 


楚夫人又抹了兩把眼淚,「好好啊,我們已經教育過楚卿換了,他隻是一時新鮮感而已。現在楚家遭難,你和楚卿換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好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然後呢,再一次心軟,再一次被逼跳樓,我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


 


我撩起眼皮看了楚卿換一眼,狹長冷淡的眼底盡是深沉墨色,

仿佛要把人吸進去。


 


「姜好,你不是那麼喜歡我嗎?現在到了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了,你怎麼又在裝上了。」


 


我始終搖頭,「我不願,再說多少次,我都是一樣的答案。」


 


說完就上了樓梯準備回房間,結果楚卿換已經單手箍住我的腰。


 


掌心灼人的溫度,燒得我渾身滾燙。


 


我很瘦,他箍著我的腰就能把我整個人拎上去。「楚卿換,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我告訴你,你別惹我,你不是那麼愛程薇嗎!」


 


我隻覺得視線一片天旋地轉。


 


混亂之中,我伸長了腿踹他,楚卿換手一松,捏上我的腰,狠狠把我往沙發裡一摔。


 


我再翻身掙扎,兩隻手腕被他一隻手鉗住,狠狠按進沙發裡。


 


「你別裝了行不行!」


 


「我裝什麼!」


 


我邊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裝什麼?你不就是因為楚家破產你走投無路嗎?你那麼愛程薇,你讓她幫你啊!為什麼一出事就找上我?你不就打算結婚之後再把我踹了嗎?」


 


可戀愛不是套題公式,同樣的真心,我拿不出第二次。


 


就好像我上輩子總是執著於一些問題的答案,但其實自己心裡很清楚。


 


他沉沉地看著我,「我是走投無路了,可有些事情一定要是撞了南牆才知道後悔啊,我現在就是後悔了。」


 


圓潤的肩頭和兩條胳膊全露在外面,細而白,像灑了珍珠粉,泛著銀光。


 


楚卿換看得喉嚨一緊,俯下身作勢就要吻我。


 


滾落到楚卿換手背上的眼淚燙得他一震,「太晚了,楚卿換,而且這不就是你要的自由嗎?」


 


楚卿換一下子沒有聽明白,「什麼?」


 


「你要的自由啊,我還給你了,

你還不滿意嗎?」


 


「啊!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整個別墅裡回蕩,爸媽也覺得情況不對,連忙上二樓來。圍巾卡在我的肩膀上,巴掌大的小臉上全是縱橫的淚水。


 


痛苦的回憶排山倒海地湧來,好像一瞬間我又站在天臺上,再往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楚卿換慌了神,好像這次不是小打小鬧了。


 


好像我是真的不喜歡他了。


 


我緩了好一會兒,直到又重新恢復寂靜,我才回過神。


 


我起身靠著窗,試圖吹吹涼風讓自己清醒一點,夜空黑而遠,俯瞰世間,萬物都變得渺小。有風湧來,我的頭發開始狂舞。


 


媽媽進房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窗前的我,瘦得搖搖欲墜,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是有些頹喪,就連笑著的時候也喪喪的。


 


「好好,你和楚卿換怎麼了?媽媽之前一直覺得你是在開玩笑,畢竟你和許慕崖那個孩子隻是有些許交集而已,相伴快二十載,你去國外的時候也是楚卿換月月飛去看你,這份情誼是媽媽和爸爸都看在眼裡的。」


 


我哭得快要斷氣。


 


「好好?」


 


「媽,我真的不喜歡楚卿換了,他有喜歡的人,他喜歡程薇,即使他現在為了家族為了集團為了楚家願意妥協,結婚之後他還是會翻臉的,沒有程薇還會有李薇陳薇,我跟楚卿換之間就是不可能的。」


 


我縮在角落裡,突然特別想念另一個人。


 


我媽走過來俯身抱住我,心疼地在我脊背上撫了撫,「好好,是爸爸媽媽不好,我們以為你還喜歡楚卿換,在這個世界上,真心最重要了,能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人太不容易了,所以……」


 


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

「沒事的,媽,反正不可能有以後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爬起來看著外面朦朦朧朧的月亮,然後就躡手躡腳地出了家門。


 


8、


 


跟隨以前的記憶,出了家門就往右邊跑去。


 


跑到盡頭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用皮帶勒著一個少年的脖子,把他像狗一樣往外面拖。


 


少年的雙手不斷拉扯著脖子上的皮帶,臉色青紫,眼睛瞪得像是要凸出來一樣。


 


那極度痛苦的面容,一瞬間我的大腦都完全停止了思考。


 


男人快步往院子外面走,少年不得不跟隨男人野蠻的腳步往外跑。


 


男人將他拖到四合院外的小池塘邊,使勁地將他往水裡推,少年敵不過他的力氣,被推落到池塘,水面上炸起一串水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浮上來。


 


我看清他狼狽的面容後,

心髒猛地一頓,全身忽然間冰冷起來。


 


然後拔腿就往池塘邊跑,一邊跑還一邊尖叫著,「許慕崖!許慕崖!」


 


男人瘋狂地叫囂著,「滾!我看誰敢過來!誰過來我就砍S誰!砍S誰全家!」


 


我認得那個男人,他是許慕崖的大哥,也是許家的長子,原來他不是殘疾了,而是有精神病。


 


可為什麼不送精神病院?


 


我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對著池塘中間的許慕崖伸出手,「許慕崖,許慕崖!把手給我。」


 


可許慕崖隻是抬起眼,默默地看著我,水滴順著他的頭發滑落,像淚水一般從眼角滑過,許慕崖揚起嘴唇,輕輕地對我扯出一個微笑。


 


「許慕崖?你怎麼了?」


 


這樣的笑容,我完全愣住了,「許慕崖,你快拉住我的手啊,你沒事吧?」


 


其實池塘的水並不深,

剛好漫到他胸膛,隻是這麼冷的天,這水又髒又臭。


 


男人揮舞著手上的皮鞭對著天空吶喊,「啊——」


 


我趴在岸上,怔怔地看著許慕崖,我聽見他說,「你快回去吧,姜好。」


 


許慕崖穿著單薄的毛衣,站在水裡,水珠從他的頭發上一串串地滾落,「大哥病了,發發脾氣罷了。」


 


男人被他的話激怒,他這樣的表情激怒了,揮著皮帶衝過去抽打他:「我讓你笑!我讓你再笑!你個婊子養的!」皮帶打在水面上,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我揪心地看著,捂著耳朵大聲叫,「不要打了!」


 


吼聲驚動了許家的人,啪啪啪好幾盞燈亮起,有人衝出來,「寧遠你怎麼從地下室跑出來了。」


 


「我就說那個鐵索現在已經鎖不住了吧。」


 


我哭喪著臉,

「為什麼不送到精神病院去!為什麼要讓他任由打罵許慕崖!許寧遠已經這樣了,你們難道還要再賠上一個嗎?」


 


原來不是殘疾了,而是病了,原來許慕崖過得這麼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