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許父將許慕崖從池水中抱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凍僵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已經凍得發青。
下一秒直接暈了過去,「趕緊送孩子去醫院。」
「我送過去!你們趕緊把這個瘋子送到精神病院去!」
凌晨三點的醫院依舊人滿為患,隻是要安靜許多。
我看著病床上的許慕崖,他的臉色還是那麼的蒼白,脖子上的勒痕已經呈現紫黑色。
許慕崖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原本好看的眉眼在夢中也緊緊皺了起來。
「救救我…誰可以來救救我…」
許慕崖蜷縮著身子,整個人把棉被裹得緊緊的,
連頭都縮進了被子裡。
「許慕崖,小心手,不要碰到針管了。」
我又抬起手,幫他把棉被往下拽了拽,可許慕崖的臉一露出來,我突然愣住了。
過了好久好久,才伸手上前,將他臉上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擦去。
我忽然覺得好難過,眼圈慢慢變紅,「許慕崖,你別哭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我長久地沉默後,緊緊地閉了下眼睛,難過地蹲下身來,「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怎麼不說地下室的鐵索關不住許寧遠,你說出來啊,你要是說出來一定會有人救你的。」
我知道許家在擔心什麼,他們不僅僅是舍不得許寧遠,更是擔心許氏集團會因此受到損害。
若是讓別人知道許家的大公子有極其嚴重的精神病,股市一定會動蕩的。
這是必然的。
我捂著嘴,
用力地哭著,為什麼要裝得這麼堅強,為什麼要這麼倔強,為什麼要一直一直戴著面具?
許慕崖,為什麼你要讓自己活得這麼辛苦?
為什麼,你比我還苦?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許慕崖的床邊,崩潰大哭。
眼淚一滴一滴,全是為他流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眼睛都睜不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有兩個我。
我夢見在春末的午後,我站在成績榜單面前對楚卿換說,「楚卿換,其實我根本不想出國,我就想留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我到國外去肯定會很不適應的。」
許慕崖從旁邊經過,莫名地流下一滴眼淚,眼眶紅得不像話。
畫面一轉,我又站在許慕崖旁邊,他一直SS盯著坐在座位上的我,
我坐在位置上近乎痴迷地看著右前方楚卿換的後腦勺。
又是一個下雨天,我把唯一的一把傘留給了楚卿換,自己淋雨跑回家。
自始至終,好像許慕崖都在角落裡看著我一點一點,怎麼變得越來越愛楚卿換的。
看著我踩著楚卿換的影子回家,被他發現,又追上去。
許慕崖像個膽小鬼掉了好多次眼淚,我也是。
高三的時候填高考志願,許慕崖拿著港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站在客廳撕了個粉碎,「我就要留在這裡。」
他被許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給了你逃離的機會,你為什麼要留下來!」
許父一遍又一遍地問他為什麼,可許慕崖什麼都不肯說。
「許慕崖!」
病床上的人已經睜開眼睛了。
我喘了幾口氣,眼淚連成串地往下掉,
這一聲實在太大,外面的護士都以為出了什麼事,連忙跑進來。
「沒事吧?出什麼事了?」
許慕崖溫聲解釋:「沒事,姜好做噩夢了。」
「許慕崖,你明明從十六歲就暗戀我,你明明那麼早就喜歡我了!」
許慕崖怔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捂住眼睛不敢看他,許慕崖被弄得哭笑不得,伸出手來握住我的脈搏,心跳達到了每秒一百八,突突突地在他指腹跳躍。
「你怎麼不反抗?你怎麼總是默默承受?」
「現在很少回家了,所以一次兩次都沒事。」
「你就不該留在 A 市!你為什麼不去港城大學!」
許慕崖解釋不清楚,他隻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你夢見了所有嗎?」
「我夢見了所有。」
我垂下手,
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許慕崖,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但沒事,你現在是我的人了,有我罩著你!」
他喃喃道,「你以前經常放我鴿子,姜好,你還記得你十六歲的時候當過我的小老師了嗎?」
我有點印象,可後來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又是出國,又是楚卿換得了癌症。
「我記得,以前年紀小,不懂事,所以許慕崖你不會以為我跟你訂婚是在戲耍你吧?」
許慕崖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那許慕崖,你不喜歡我嗎!」
如果許慕崖不喜歡我的話,為什麼日記本上滿滿當當寫了我的名字,為什麼要讓人把日記本跟著他一起下葬,又為什麼要割腕自S。
為什麼要放棄去港城的機會為我留在 A 市,為什麼要求家裡人來我的生日宴。
許慕崖忽然不再掙扎,
他漂亮的眼睛裡慢慢地蓄滿了淚水,然後像是決堤了一樣,洶湧地衝出眼眶。
他哭了,卻咬著嘴唇,悶悶地哭著。
十六歲那一年的暑假,我爸讓我去給他長官的孫子當家教。
「就初三的課本,就比你小了一歲。」
「為啥?」
我抱著胳膊特別不滿,「這不是純純耽誤我耍的時間嗎?」
在一旁看報紙的爺爺開了口,「許慕崖的爺爺以前替我擋過一顆子彈。」
我抱著胳膊悶悶地回答,「我不想管這些!我就想知道我去當家教之後有什麼好處嗎?」
「出國的事情,我和你媽媽會再考慮考慮。」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抱上桌子上早就準備好的課本,一溜煙衝出了家門。
「說話算數啊!」
小小少年站在荒蕪的木欄前望著我,
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一眼看出是自己劃傷的。
不知何時細細悶悶地落了雨,我拉著少年的手跑進了後院。
但他似乎特別排斥我的接觸,淡淡皺著眉躲開了。
「幹嘛,你喜歡淋雨啊,那你就去淋雨啊!你不會就是許慕崖吧?我爺爺不會就是讓我教你吧!算了,為了留在國內,我忍一忍。」
那個時候的許慕崖有很嚴重的自閉症,我回去S纏著爺爺才跟我說了實情。
「其實許慕崖不算私生子,他媽媽當年是自S的,就是在得知許董有了個比許慕崖還要大的兒子之後。」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卻很是心疼許慕崖。
但不管怎麼跟他交談,怎麼跟他聊天,他都不理,久而久之,我也放棄了,每天就像是完成任務一樣,躺在他的床上看他的漫畫,吃他的零食,然後睡一整天。
事情出現轉機,是我不小心看到了許慕崖的畫畫本,然後他狠狠咬了我一口,我痛得猛抽回手,「你幹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手臂上兩排深深的牙印,鮮紅的血涔涔地往外流。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像個長了獠牙的狼一樣,我不想理他,回到家後,我媽卻要我換位思考,「可能那個畫畫本是他媽媽留下的唯一遺物呢。」
開學之後,許慕崖初三,但他不愛說話,經常被班上的同學欺負,他還手的唯一方式就是一口咬在別人的手臂上,大家都叫他沒媽的小狼狗。
這天我來接他放學,實在是看不下去,挎著書包就去把那些人擋開了。
「喂喂喂喂,你們幾個小屁孩說什麼呢!」
幾個小男生都捂著手臂上的傷口,「我們又沒說錯!」
我佯裝舉起手就要打他們,
「小心我報警抓你們哦,不尊重別人的人警察叔叔可是要把你們狠狠教育一頓的,你們難道想在派出所住一晚嗎!」
幾個小男孩落荒而逃,隻有許慕崖站在我身後默默地抹眼淚。
「許慕崖要好好學習,然後考上一中哦。」
可是後來許慕崖真的考上了一中,結果我還是出國了。
許慕崖伸手在我面前打了個響指,我倏地回過神,喘了口氣,「但我爸媽還是把我送出國了。」
我眨眨眼睛,「還是挺遺憾的。」
許慕崖搖頭,「其實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一次舞蹈比賽上,你拿了芭蕾金獎的那一次。」
許慕崖第一次見到我是在一次芭蕾比賽,我站在舞臺中央,穿著純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頭發扎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周圍是黑暗一片。
卻隻沉醉在舞蹈之中,
絲毫不怯場,像個精致的洋娃娃,身上像是帶了光。
「那我們還是蠻有緣分的哦。」
「其實還有一次,我哥追到學校來,上初中的時候
「所以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語氣是陳述句,卻壓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不斷上揚,我又耐心地重復了一遍,「所以,許慕崖,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沒有,我沒答應你。」
我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腮幫子鼓得大大的。
「真的嗎?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難道不想娶我嗎?」
許慕崖一秒都不敢看。
「其實,姜好,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你也看見了,我是私生子,我甚至沒有家庭地位,我甚至一無所有,而且你知道外面怎麼說我的嗎?」
「清者自清啊,許慕崖,我相信你,
而且你性格穩定,又有上進心,對自己的未來也很有規劃,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許慕崖,你那麼有規劃的未來裡,有我嗎?」
我不敢想,真的像日記本寫的那樣,開始他暗戀的第十二年。
他是不是看著我和楚卿訂婚、結婚,看著我……
我真的不敢想了。
窗外一片枯木樹枝掩映。
我垂著眸注意看手表上的指針,「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學校上課了。」
許慕崖抬手跟我說再見,結果一抬手不小心碰掉櫃子上的包包。
我連忙蹲下身,撿起包包,裡面掛著的學生卡掉出來,背面竟然放了我的一張證件照。
「這怎麼有我的……」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嗯?許慕崖?你的學生卡後面放了我的照片!
你還說你不喜歡我!說!到底是什麼時候暗戀我的。」
他眉梢微勾,眼尾含笑,唇邊的淡痣隨著動作上揚。
「算了,反正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你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我先回學校了!」
風好像靜止。
9、
可能許家人真的害怕我報警吧。
畢竟混世大魔王的稱呼不是空穴來風的,隔天就把許寧遠送到了精神病院,自閉症、抑鬱症加精神病,甚至還會傷人,直接住進了最高等級的病房裡,單獨隔離。
溫婉的爸爸是院長,跟我說起這些的時候,我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出什麼事了嗎?」
我搖頭,「沒事,就是很不解許家人的做法。」
溫婉一臉八卦,「诶那你那個未婚夫不就成了唯一繼承人了嗎?
」
我揚揚手機,「今天一早許家已經在集團賬號上公布了這個消息,我就說我眼光獨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