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笑了出來,眼裡都是淚水。


 


「鬱柊,你真的有點詭異了……」


 


我吸了吸鼻子:「但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們一直聊到第二天凌晨我趕飛機之前。


 


如今想來,那一晚的話應是提前預支了未來六年的量。


 


我本該在那之後就像以前一樣繼續和他聯系。


 


可卻從陸觀行那兒聽說:


 


鬱柊那天向所有賓客道了歉,卻在客人散盡後,仍獨自一人留在空蕩的會場。


 


一直等到原定的儀式結束時間。


 


聽到這消息,我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漫長的下午,他一個人等在原地的時候在想什麼?


 


期待我會回頭?


 


期待我從執念中醒來,最終選擇他?


 


我不敢去問他的想法,

也不知怎麼面對。


 


這些年間斷續續聽到他的消息,卻始終沒聯系過他。


 


想來那句宣言,大概也已經不作數了。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鬱柊放下菜單,神情嚴肅:


 


「方鑑心,我不知道你具體在想什麼,但這六年,我的想法一次都沒有變過。」


 


他再次說出那句久違的話:


 


「我會是你最後一個男人。」


 


我苦笑著嘲諷:「真不愧是 IQ180 的人,這麼會讀心就算了,連願望都這麼算了。」


 


鬱柊的視線回到菜單上,同時淡淡糾正:「不是願望,是未來。」


 


我莫名臉頰發熱,趕緊扯開話題:


 


「行行行……菜該夠了吧?再點平板都要沒電了……」


 


鬱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遺漏,才把點單平板遞給我。


 


「我點完了,該你了。」


 


8


 


和鬱柊的飯局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打包的飯菜多到幾乎塞滿了後座。


 


順便一提,為表達當年的歉意。


 


這頓飯由我請客。


 


鬱柊打開公寓門,轉頭對我說:「密碼是 790314,世界上最聰明的人的生日,記住了,下次來直接進就行。」


 


「鬱柊,你逗我玩兒呢?」


 


我沉默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


 


剛才離開餐廳,我本打算載他回鬱家。


 


他卻讓我掉頭開往市區。


 


「我回國的事還沒跟他們說,雖然離畢業隻剩一段時間,但他們知道了肯定問個不停。我在市區買了套公寓,你先送我去那兒。


 


然後,我們就到了這裡——


 


那個我熟悉的、剛退掉沒幾天的公寓……的隔壁。


 


我走進玄關,把打包的飯菜放在櫃子上,看向假裝很忙的鬱柊:「說說吧,什麼時候買的?」


 


他裝模作樣回答:


 


「我倒不介意告訴你,不過你現在就查我婚前財產,是不是有點早?」


 


「你不說我走了。」


 


我轉身摸上門把手。


 


「你搬進來第二周買的。」


 


鬱柊嘆了口氣:「手續是觀行哥辦的。」


 


我就知道。


 


「你倆什麼意思?監視我?」


 


我冷笑一聲:「難怪他說當初該讓我跟你一起去英國,原來是真打算讓你來管著我。」


 


見我有些生氣,

鬱柊解釋道:「我隻是節假日偶爾住這兒,也不會向你哥匯報。


 


「我們隻是擔心你,尤其是他。」


 


他抬眸望向我,頓了一下才開口:


 


「你知道,他一直很自責。」


 


我沉默。


 


這些年陸觀行嘴上沒少訓我,可慣著我的事卻一件沒少做。


 


原因就在於他的那份自責。


 


我六歲那年,十三歲的陸觀行被送去西班牙生活。


 


因為爺爺病重,臨終前最後的願望就是見孫子。


 


或許是因為願望實現太開心。


 


爺爺病情好轉,又多活了三年。


 


可就在這三年裡,家裡出了大事。


 


我們的媽媽去世了。


 


她是溺S的,S亡地點是我們家的浴缸。


 


「兇器」則是浴缸裡的水。


 


用這種方式自S的成功率極低,

但她做到了。


 


其實她的自毀傾向早就非常明顯。


 


自從發現那老不S的在她懷陸觀行期間就一直出軌後,她的精神狀態就每況愈下。


 


從一開始的大吵大鬧,到後面苦苦哀求。


 


再到徹底平靜,選擇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回去。


 


而讓陸觀行愧疚的就與此有關。


 


八歲的某一天,我放學回家,撞見客廳裡的媽媽和她情夫。


 


家裡的園丁和阿姨都不在,大概是被她提前支走了。


 


他們就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糾纏。


 


媽媽注意到我,斷斷續續對我說:「寶貝辛苦了……快回房間休息吧。」


 


那是久違的關心和笑容,我一時什麼都顧不上,隻想和她多說說話。


 


於是我把書包裡那張已經壓出折痕的獎狀拿了出來。


 


「媽、媽媽,我上周寫的法文詩歌得獎了,老師還誇我了!」


 


「是嗎,心心真棒啊,和你爸爸一點都不一樣,快回房間吧……」


 


她幾乎是尖叫著催促我,卻在我快要離開時又叫住我:


 


「就站在那邊,別回頭……」


 


「把你寫的詩歌……念給媽媽聽好嗎?」


 


我心裡有點抗拒,但又想讓她高興,就站在樓梯旁一遍又一遍地念。


 


詩的配樂就是身後媽媽綿延不絕的聲音。


 


這件事對我衝擊太大,還留下了心理陰影。


 


陸觀行認為是他沒有保護好我,所以自責至今。


 


他覺得如果自己當時在場,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事實上,

即使他在。


 


頂多是多一個人和我站在那兒來段法語二重唱。


 


因為隻要看過那種狀態的媽媽,就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明明在報復,明明在沉淪。


 


她的表情卻那麼悲傷。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源於她內心的矛盾和痛苦。


 


她恨爸爸,但也仍然愛他。


 


所以就算用同樣的方法報復回去,她也不會感到痛快。


 


反而因此更加絕望。


 


後來她走了,連一封遺書都沒留下。


 


隻有日記裡不知何時寫的一句:【深愛一個人,有錯嗎?】


 


我想,一定有人勸過她:既然不愁吃穿,何必把心拴在一個出軌的男人身上?不灑脫,就是在折磨自己。


 


話說得或許有道理,但那並不是媽媽那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我想親自尋找。


 


——當我試著用媽媽愛爸爸的那種方式去愛別人,會不會得到同樣的愛?


 


——是天下的男人都不懂珍惜,還是就我爸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俗話說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


 


我給江砚敘資源時,基本就是這種心態。


 


此前我說自己樂在其中,是真的。


 


因為追著江砚敘跑的時候,我總是期待:


 


自己有沒有某一刻是和媽媽重合的?


 


顯然是有的。


 


比方現在,我們都失敗了。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


 


付出都是實打實的。


 


可我們既沒有換來尊重,也沒有得到重視。


 


甚至被打上「舔狗」和「犯賤」的標籤——越對他們好,

自己就越不值錢。


 


說到底,最賤最廉價的應該是這兩個男的吧?


 


傻逼一樣的人品,智障一樣的腦子。


 


我疲憊地嘆了口氣,脫下鞋子往客廳走。


 


「我今晚能住下嗎?」


 


鬱柊愣了一下,我解釋:「我的公寓早就退了,陸觀行也不回老宅,現在回去肯定會胡思亂想的,好心人,收留一下我吧?」


 


我頓了頓,「就當是對過去毀約的補償,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哦。」


 


鬱柊皺起眉頭,似有怒火:「我就算留你,也不是為了這種事。」


 


「哼,是嗎?我以為你會想確認一下呢。」


 


鬱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眉頭蹙得更緊,忽然走上前,將我困在房門與他之間。


 


暖黃的燈光下,距離近到我被他的氣味籠罩。


 


「方鑑心,

你以為我國內外來回跑,是為了監視你貞潔還在不在嗎?」


 


鬱柊氣得聲音發顫,握著我肩膀的手都在顫抖:「我是怕你受傷,怕你為了追求所謂的愛,不惜傷害自己達到目的!


 


「我比誰都清楚你的執念,也從沒打算攔你。什麼狗屁貞潔、有沒有性行為,這些很重要嗎?我確定自己喜歡你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因為那是你的自由、你的權利,我沒資格指手畫腳……但前提是,你是真的喜歡、出於自願!」


 


他眼神復雜地注視著我困惑的臉。


 


半晌,像是終於卸下力一般,他伸手抱住了我。


 


「方鑑心……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他聲音低啞,幾乎像在嘆息:


 


「我克制自己、大方成全,是因為哪怕隻有一點點,

我都不想你討厭我啊……」


 


9


 


當晚,我在鬱柊家留宿。


 


躺在一張床上,聽他說到底有多喜歡我。


 


雖然聽得人心花怒放。


 


但到最後真希望能發生點什麼。


 


隔日大早,我被陌生的手機鈴聲吵醒。


 


鬱柊剛接起電話,就聽見陸觀行震怒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


 


「你小子,我讓我妹去接你,你給她拐哪兒去了?!」


 


鬱柊時差還沒倒過來,此刻一臉倦意:


 


「鑑心?她在我家。」


 


末了,他像是故意使壞般,狡黠一笑:「別擔心,哥。」


 


「你倆還沒結婚,我不允許!」


 


陸觀行咬牙切齒。


 


真搞不懂他到底是對鬱柊太放心,還是太不放心。


 


我一把搶過電話,沒好氣地問:「陸觀行,一大早火氣這麼大幹嘛?」


 


「你還好意思問,趕緊看微博。


 


「有人爆料你借助理身份性騷擾江砚敘。」


 


我一愣,忙拿起手機。


 


點開一看,文娛榜第五詞條赫然是#江砚敘助理性騷擾#


 


置頂微博是一張我摟著江砚敘脖子的親密照。


 


照片裡他一臉不耐煩,於是被定性為性騷擾。


 


評論區罵聲一片:


 


【明星也會被職場騷擾啊,太嚇人了……】


 


【這女的一臉淫像在那兒享受,沒看見江江多嫌棄嗎?】


 


【江江咱母子被人做局了[大哭]】


 


【熱搜是助理買的吧?看厭離 CP 火就嫉妒,也想炒 CP,以為自己是溫梨啊?

真夠表的[白眼]】


 


【助理挺好看的啊,抱一下江砚敘也不虧[偷笑]】


 


【樓上那位是會替帥哥強J犯說話的那類人吧[嘔吐][嘔吐]】


 


……網友們今天嘴也依舊沒留情啊[哭]。


 


鬱柊湊過來,意味深長地「诶」了一聲:


 


「這照片拍得跟大頭貼似的,也太近了吧。」


 


我原本以為他是指我和江砚敘距離太近。


 


剛要解釋,忽然反應過來。


 


「閣下有何高見?」


 


鬱柊雙指放大圖片,說:


 


「如果是偷拍,隻截到胸口的位置通常會更模糊,但你們的臉過於清晰了。」


 


我靈光一閃:「你是說拍攝的人離得很近?」


 


他點點頭:「而且像是故意處理成低像素,

畢竟整張圖最清楚的就是你們佔比很大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