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乎沒經過思考,我赤著腳跳下床,舉著手機衝出自己的房間,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隔壁客房的門。


 


霍臨顯然也還沒有睡下。


 


一個機靈從床上坐起來,抱著被子:「幹嘛?」


 


「停電了。」


 


他翻身下床就要出門:「可能是B險絲燒斷了,我去看看。」


 


「你家的電閘在哪?」


 


我拉住他的手腕:「不知道。」


 


他轉過頭,手包住了我攥著他手腕的手:「怎麼這麼涼?」


 


我理直氣壯:「我怕黑。」


 


他哼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


 


他拍拍我的手,安撫我:「我去找找電閘,修好了就沒事了。」


 


我從不知道他會修這個,也沒想著真的叫他去修。


 


於是我站在原地拽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動。


 


霍臨很是無奈地看著我,我們之間陷入一種古怪的沉默。


 


最終,還是他先敗下陣來,語氣帶著點認命般的無奈:「……那你想怎麼辦?」


 


我指了指床上的被褥:「你去我房間打地鋪。」


 


「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打地鋪,」我重復,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今晚睡我房間。」


 


霍臨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表情堪稱精彩,從錯愕到難以置信,再到慌亂,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開什麼玩笑,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我反問,舉著手機又逼近一步,「我是僱主,你是我剛僱的保鏢。」


 


「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包括心理健康是你的職責。」


 


「我現在很害怕,需要你貼、身、保、護。


 


我一套歪理說得擲地有聲。


 


「職責裡沒包括這個。」他據理力爭,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再說了男女授受不親。」


 


「親都親了,還說什麼授受不親?」我答得飛快,甚至故意又往前湊了湊,「我隻知道我現在害怕。你就說你去不去吧?」


 


他啞巴了。


 


僵持了足足十幾秒。


 


他猛地泄了氣,肩膀垮下來,嘟囔:「去去去。」


 


他粗魯地卷起鋪蓋,抱在懷裡,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從我身邊走過。


 


我跟在他身後,手還牢牢地攥著他的手腕,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揚起。


 


我知道,霍臨從來不舍得拒絕我。


 


04


 


但我顯然高估了我對黑暗的忍受能力。


 


哪怕霍臨平穩的呼吸聲就在我的耳邊,

但我觸碰不到他。


 


我翻身,在黑暗裡就著並不明亮的月光看向床邊背對著我的霍臨。


 


呼吸平緩,那雙長腿蜷起。


 


修長、富有力量。


 


和過去十年我見到的完全不同。


 


霍臨好像並不在乎自己殘疾與否,哪怕他坐在輪椅上也依舊是滬市金字塔尖上的風雲人物。


 


但我在乎。


 


霍臨的輪椅從不假手於人,甚至日常和出行也全部都依靠著輔助設施而非人力。


 


最初的一兩年我並不太敢問,後來被霍臨寵得無法無天,言語間也沒了顧忌。


 


我枕在他的腹肌上,去戳他毫無知覺的腿,終於問出了埋藏已久的問題。


 


霍臨閉著眼睛平復餘韻,滿不在乎:「車禍。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隻想著發泄心情就去跑山。雨天地滑,連人帶車滾下去了……能撿回這條命,

已經算是運氣了。」


 


「不能治了嗎?」


 


霍臨好像是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樣,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不知道。」


 


他早已沒有什麼親人,霍家也不過是一座空殼。


 


於他而言,站不站起來,似乎並無所謂。


 


所以不再想,也不再治。


 


大概是我那時候看他的眼神太悲傷,霍臨反過來安慰我:「不必傷心,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嗎?」


 


我並不覺得好,更是覺得老天不公平。


 


霍臨這麼好的人,憑什麼要永遠坐在輪椅上。


 


所以這一世,我要將霍臨好好保護起來。


 


霍家屬實是龍潭虎穴,不回也罷。


 


在確定霍臨平安躲過那場車禍之前,他隻是我的霍臨。


 


霍臨翻了個身,黑暗中晶亮的眸子猝不及防地和我對上。


 


他下意識把眼睛閉上,又反應過來自己這是欲蓋彌彰,磕磕巴巴:「你、你還沒睡……」


 


「嗯。」我索性撐著頭,側身看他,「睡不著。」


 


他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是因為害怕嗎?」


 


我故作思考,逗他:「不單是害怕。主要是以前都是你抱著我睡的,我不習慣。」


 


劇烈的嗆咳聲響起。


 


霍先生怎麼這麼不經逗。


 


我起身去飄窗前倒了杯水遞給他。


 


他平復了一下,捧著水杯乖乖喝水,隻時不時覷我一眼。


 


半晌,水喝完了。


 


「你說你是我未來……未來……」那兩個字像是燙嘴,霍臨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自如地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老婆。」我替他說。


 


「嗯。」他又看我一眼,不理解我怎麼能這麼坦蕩,「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沒忍住笑出聲。


 


都已經被我拐回家,睡在一間屋子裡了,才想起來問我有什麼證據。


 


要不是我還有點底線,現在霍臨大約連人帶骨頭都被我吃幹抹淨了。


 


「當然有。」我挑眉,「你大腿內側有一顆紅痣。」


 


他茫然,背過身去掀開被子偷偷查看。


 


我又補了一句:「我很喜歡親。」


 


他的呼吸聲陡然粗重。


 


良久,在我睡意朦朧間似乎聽見一聲很輕的「謝謝」。


 


05


 


霍臨出現在我人生最泥濘不堪的時刻。


 


那時我爸留的外債大約還有幾百萬,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隻能寄希望於債主能再放寬些時日。


 


但那些人哪裡是好相處的呢?


 


我不記得陪了多少笑臉,灌下了多少杯烈酒。


 


尊嚴值幾個錢?我連活下去都艱難。


 


可我終究低估了人性之惡能赤裸到什麼地步。


 


「江小姐這身段是真不錯,腿又長又直,聽說還在國際上拿過……什麼舞蹈大獎?」


 


曾經靠著我爸施舍的一條生產線發家的王老板,叼著煙,目光黏膩地在我身上掃蕩,「既然都是跳舞,脫衣舞……江小姐也一定精通吧?」


 


他環顧桌上那些同樣不懷好意的面孔,咧著嘴:「這樣,江小姐就在這兒跳,咱們按人頭算,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你脫一件,我就給一萬!這錢,我王興安出了!大家說好不好?!」


 


滿堂哄笑,

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將我僅剩的體面剝得幹幹淨淨。


 


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我借口醉酒,跌撞逃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算了吧,活著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江淼。」


 


霍臨就是這時候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的身後,「跟我走嗎?」


 


我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目光最終落在他身下的輪椅上。


 


忽然就笑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荒唐:「你能幫我把外面那些人都打一頓嗎?」


 


他點點頭,眼神沉靜地落在我身上:「可以。」


 


我也點頭:「好。」


 


於是我跟他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這十年,我總對外自稱是他圈養的金絲雀。


 


可霍臨身邊,從未有過旁人。


 


他把我當成險些摔碎的瓷瓶,從汙糟的角落裡穩穩抱起,

細致又小心地掸去灰塵,十年如一日地帶在身邊悉心照料。


 


他替我還錢,把所有落井下石的人都教訓了一遍。


 


還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愛。


 


後來我才知道,我被綁架的那天,霍臨原是準備向我求婚的。


 


隻是那對藏在胸口的戒指,最終浸透了他的血,再也沒能送出去。


 


也是那天,我知道了霍臨的腿是能治好的。


 


他大概瞞著我復健了很久很久,想在那一天,給我一個真正的驚喜。


 


……不然,他怎麼會那麼迅速地撲過來,替我擋下那一刀呢?


 


我從未如此後悔過。


 


「江淼,江淼?」


 


焦急的呼喚將我從噩夢中打撈出來。


 


我睜開眼,朦朧間看到霍臨近在咫尺的臉龐,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真。


 


「你怎麼哭了?」


 


霍臨很是慌亂,指腹溫熱,一遍遍擦拭我湿透的眼角,好像怎麼也擦不完。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隻是坐起身,用力地抱住了他,嚎啕大哭。


 


06


 


理所當然地遲到了。


 


大約是我早上把霍臨哭蒙了,對於我轉學到他的高中並成為他同桌這件事接受良好。


 


倒是他那幫小弟,看到霍臨幫我拎著書包,又收拾桌子,一陣擠眉弄眼。


 


被老師扔了幾個粉筆頭才安分。


 


我沒有課本,隨手抽了霍臨桌子上的翻了幾頁。


 


令我驚訝的是書上竟然有筆記,霍臨的字還沒有霍總的鋒利,但已經很是俊逸,筆記幹淨又整齊,看得出這人確實有在好好學習。


 


我一直以為霍先生是不好好學習的校霸來著,

沒想到竟然還是個好學生?


 


「你那是什麼眼神?」他側著頭,眼底含著一點戲謔又得意的光,像是終於抓住了我的什麼把柄。


 


「未來的老婆江淼小姐,」他特意加重了那幾個字,嗓音裡帶著懶洋洋的笑,「你該不會……從來不知道你老公我,其實是個好學生吧?」


 


我瞪他一眼,不信邪地又抽出幾份試卷。分數算不上頂尖,但門門都能穩在 120 分上下,已經足夠漂亮。


 


可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因為我清晰地記得,我曾在霍臨的書房看到過他的青校畢業證書。


 


在他畢業的那一年,我遇見了他。


 


當時他倚著書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沒正經上個大學,終歸是遺憾。後來接下霍氏這麼大個爛攤子,總不能真靠一張高中文憑撐場面,

就出去讀了點書。」


 


我那時全然沒多想,隻以為他年少時荒唐度日,成熟後才知悔改,發奮圖強。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驚嘆青校嚴苛的入學標準和恐怖的畢業率上。


 


現在看來,以他現在的水平,考上一所頂尖大學根本不成問題。


 


是什麼讓他荒廢了學業以至於不曾邁入大學?


 


還是他最終根本沒能走進那個至關重要的考場?


 


是為奶奶的病太過操勞?


 


還是因為那場車禍?


 


07


 


「爸,霍家現在什麼情況?」


 


我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教學樓很安靜,隻有朗朗的讀書聲和操場上的歡呼。


 


「霍家?」他愣了一下,雖感疑惑卻還是應了下來,「霍老爺子身體不好,據說最近在找長房遺孤,目前還沒聽到什麼動靜。


 


他話音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什麼:「怎麼突然打聽這個?……別是跟你最近整天找的那個野小子有關系吧?」


 


老狐狸果然還是老狐狸,一猜就中。


 


「差不多吧。」我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然後毫不猶豫地扔下第二顆炸彈,「大概率……也是你未來女婿。」


 


電話那頭瞬間S寂。


 


在他爆發前,我搶先一步,故作神秘:「對了爸,我前兩天找人給您算了一卦。大師說,您最近最好多留心公司的賬目,該交的、該拿的,都得理理清楚……免得被人蒙在鼓裡,吃了暗虧。」


 


我爸向來有點信這個,果然他到了嘴邊的咆哮硬生生噎住了,隻剩下一片沉默的忙音。


 


我趕緊掐斷了電話。


 


距離高考沒幾個月了,這段時間我將霍臨盯得很緊。


 


我不知道他車禍具體發生的時間,隻是明令禁止他再騎摩託跑山。


 


霍臨驚訝了一瞬,就很自然地答應了,也沒有問我原因。


 


經歷過重生這件事,我對出口的話很是慎重。


 


有些話不說無妨,萬一說出來就成了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