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後百年,我被後世子孫刨了墳。


 


他們說,我的墓穴風水不好,換個地方必能保他們家宅安寧,升官發財。


 


我極力反對。


 


他們置之不理。


 


後來,我被迫搬到一處荒墳野冢,與別人拼了個家。


 


重新下葬當晚,我的鄰居爬過棺材板,笑眯眯地對我說:「晚棠,你來了。」


 


1


 


一個月朗星稀的晚上。


 


我正睡的香甜,突然感覺墳頭土動了。


 


驚惶爬出墳墓,就看到幾個男人撸袖操锹,正在挖我的墳。


 


我大怒,圍著他們罵:「哪兒來的狗崽子,知不知道刨姑奶奶的墳會斷子絕孫呀?」


 


墳前幾個假哭的婦人,一邊往火盆裡投紙錢,一邊叨叨:「祖奶,道長說了,你這墓穴風水不好,我們現在就把你遷到一個寶地,

以後您勤快點,多保佑家裡人畜平安,升官發財。」


 


「胡扯,我的墓當年可是經國師看的,怎麼風水不好了?再說,我生前根本沒有兒女,你們到底是誰?是誰呀?」


 


男人們已經挖到我的棺材板。


 


女人還在往火堆裡投黃表紙:「祖奶,這是您的生辰八字,您的姓名家址,您原是平洲城安慶縣林家之女,做過太宗皇帝的嫔妃。您的兒子叫林景和,孫子林佑,重孫林妄,您要牢牢記住,別保佑錯了人,尤其是林妄,他可是您唯一的重孫哦!」


 


我僵立在火堆旁,心裡一片慌亂。


 


那生辰八字是我沒錯。


 


姓名家址也是我。


 


生平經歷還是我。


 


可我真的沒有兒子。


 


而且就算我有,也不可能跟我的姓呀,兒隨父姓,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怎麼我的兒子卻姓林?


 


我沒捋出頭緒,棺蓋卻已經被他們撬開。


 


幾個人手忙腳亂,把我的白骨撿到一個紅色的錦布包裡。


 


一個粗心的男人,還把我的小手指漏了一截。


 


給我急的,恨不能把手伸出陰陽隔線,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一路跌跌撞撞,他們把我從山清水秀的地方,搬到一座破道觀旁邊。


 


鄰居是個荒墳野冢,連墓碑都沒有。


 


我很嫌棄,但我毫無辦法。


 


火盆燃起來,墓坑挖起來。


 


寒碜的棺材旁,男男女女好幾個,把我從紅布包裡翻出來,再一塊塊拼進去。


 


拼到最後,終於有人發現我的不對勁。


 


「祖奶的手指怎麼少一個?」


 


一個男人說:「沒事,祖奶寬宏大量,不會在意這個的。」


 


王八犢子嘀,

我很在意,我一點也不寬宏大量。


 


我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往手指蓋上塗各種好看的蔻丹,還能描出花來。


 


你們現在竟連我的手指都不要了,保佑個屁,我發誓,我如果顯靈,就讓你們一直窮,一直窮,一直窮,窮到S,嗚嗚嗚!


 


2


 


發現我手指的婦人,多少長了點良心。


 


偷偷跑回原來的墓地,從一堆爛泥裡,幫我把手指撿回,又連夜趕回荒墳。


 


可惜,封棺埋土,她沒能把手指放進去。


 


她跪到我新的墓碑前,磕頭作揖:「祖奶,這手指我放不進去了,就幫您埋在供桌下,對不住了。」


 


我冷哼:「用我自個兒的手指供我自個兒,你很有創意嘛!」


 


她繼續說:「您知道林家一直香火不旺,人丁單薄,我好不容易生個女兒,她才十二歲,

已經要……活不下去了,求祖奶保佑保佑她吧!」


 


說著說著就哭了。


 


比之前在我墳前燒紙假哭時,真誠多了。


 


我尋著她身上的氣,探了下她女兒的虛實。


 


是個短命的,這會兒三魂七魄都跑的差不多了,就等最後一蹬腿,讓地府來收她。


 


我幫不了她,就掀了她燒紙錢的瓦盆,掐滅她供在墳前的香火。


 


女人哭的更慘了。


 


一直哭到日上三竿,我都困了,她才蹣跚下山。


 


新家很無聊。


 


隻有破道觀裡的一隻野貓,不時竄出來捉個蟲子。


 


我有心逗它,拿了墓前的供果扔給它吃。


 


果子吃完了,我也被它釣進了道觀裡。


 


殘垣斷壁間,一個不知道哪個派的神相,

沒落地佇立在大殿中。


 


灰塵和珠網遮蓋了他的面目,隻能隱約從那身上的法衣,感受到當年的威嚴。


 


但那有什麼用。


 


我記得我曾經還是寵妃呢,現在還不是躺在土裡,連曬個太陽都不能。


 


白他一眼,袖子一甩,我轉身離開。


 


誰會想到,我寬大的袍袖竟撩到他的臉上,還把他臉上的灰塵拂掉了。


 


然後他就開口跟我說話。


 


「林晚棠,你肉身已S,卻在陽間遊走百年,可是有什麼遺憾?」


 


「沒有。」


 


「那你為何不轉世投胎?」


 


我轉身回望他,發出嘲諷的笑。


 


「那你為何不去人氣充足、香火鼎盛、可以得道升仙的地方,是不想嗎?」


 


他被噎住。


 


我得意地扯了下嘴角,

瀟灑離去。


 


轉世投胎這事我要是能做主,我高低得投到皇家,做個人上人的帝王,天天吃香喝辣,讓美男美女給我跳舞唱曲。


 


沒事還得耍個龍陽之好,專嚇那些打扮白淨,滿嘴仁義的小男孩兒。


 


臆想在入睡前停止。


 


因為夢都夢不到這等好事。


 


躺在新棺新墳裡,我百年來第一次失眠。


 


眼前晃來晃去,總看到早上那婦人的眼淚。


 


好像滴到了我的骨頭上,粘膩又灼熱,拂之不去。


 


我翻個身,剛想換個方向入睡,就發現我的棺板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縫隙處水靈靈扒著顆腦袋。


 


「我去!」


 


我一蹦兩尺高,被棺板擋住,又掉回原地,驚恐地看著那人的臉。


 


「你誰呀?想嚇S鬼呀?」


 


那人眉眼彎彎,

語調含笑:「我是你鄰居。」


 


「哦,那個孤鬼啊。」


 


我坐回棺中,對他十分抗拒:「男女授受不親的,你沒事扒我棺材板幹什麼?回去睡你的覺,我們不認識。」


 


他把手伸進我棺材,輕扯住我衣袖。


 


臉上笑眯眯的:「晚棠,你來了,我很開心哦。」


 


我「啪」一巴掌打斷他的手腕。


 


咦!嘖嘖嘖!太惡心了,怎麼有男人笑的像小狗一樣。


 


我把他的腕骨扔回對面,用力蓋上自家的屋頂。


 


那家伙就隔著棺材板向我誦經:「三天後我們一起還陽吧,去彌補你活著的遺憾。」


 


「滾,姑奶奶沒遺憾。」


 


「可是,你的少年一直在等你。」


 


3


 


隔壁的孤鬼意志力堅強。


 


連著誦了三天經。


 


「三天後還陽,我在蕭家等你。三天後還陽,我在蕭家等你……」


 


到第四天頭上,我驚恐地發現我不受自己控制了。


 


魂魄從棺縫裡出來,迎著晨光一路往山下而去。


 


掠過樹梢、田間、飛進高高的城牆。


 


在霞雲萬丈裡,我衝進一個半新不舊的院落。


 


聽到哭聲時,我隻覺心口一痛,接著身體陡然一沉。


 


那種很久很久沒感受過的無力、痛疼痛,一瞬間佔據我全部神經。


 


我「哼嚀」出聲。


 


耳邊卻是一個婦人的哭腔:「棠兒,你醒了?祖奶奶保佑,我家棠兒終於醒了。」


 


等等,讓我看看這是誰。


 


娘嘞,竟然真是那個幫我找手指的婦人。


 


而我,現在成了她躺在床上,

病到S而復生的女兒。


 


孤鬼鄰居,我跟你拼了。


 


姑奶奶我隻想好好當鬼,不想還陽啊!


 


悲催的是,這事我也不能做主,回來我就走不了了。


 


在病急亂投醫的慌亂裡,我一碗碗地喝藥,一次次被帶到自個兒的墓碑前磕頭謝恩。


 


心底裡對孤鬼的憤恨達到頂峰。


 


4


 


次年春,我的身體終於好起來了。


 


臉色紅潤,身體豐盈。


 


隻左手小指不太靈便,像S了一樣。


 


那個婦人,我現在的娘——姜氏,樂顛顛地又帶我去破道觀旁邊的墳前謝恩。


 


我趁她不注意,向隔壁吐了好幾口吐沫。


 


如果可以,我其實更想挖墳晾屍,狠狠對他報復。


 


回家的路上,

姜氏牽著我的手,眉眼裡都是溫柔:「棠兒,你能活過來,多虧祖奶奶保佑,你以後可要記得她的大恩大德,有生之年的清明寒食都要來給她燒紙送錢。」


 


謝謝哦,還怪知恩圖報的。


 


隻不過,我再也收不到那些香火和紙錢了。


 


入城時,一輛馬車飛奔而過。


 


揚起的車簾後,一張蒼白的少年的臉,冷漠茫然地看向前方,他似乎看了我一眼。


 


但我的目光被不遠處的酥肉燒餅吸引。


 


「我想吃那個。」


 


實在叫不出娘,我往前一指。


 


好在姜氏也不與我計較,摳出荷包裡僅有的三枚銅錢,遞給了賣燒餅的掌櫃。


 


熱乎乎的燒餅,夾著油炸過的小酥肉,一口下去,兩嘴角都在冒油。


 


香迷糊了。


 


我第一次心情好的問她:「你在林家是什麼身份,

怎麼隻住在偏僻的外院,也不與人來往。」


 


姜氏的神色頓時暗淡。


 


又似怕我難過,溫聲道:「棠兒,你父親不是不喜歡你,他隻是……隻是事情太多,顧不上我們。」


 


「事情太多?他在忙什麼?」


 


姜氏說不出來。


 


我看了眼她身上單薄的衣衫,春寒料峭,從山上下來,她嘴唇都凍紫了。


 


剛買的兩個燒餅,她一口舍不得吃,全給了我。


 


窮成這樣,卻不去找林氏當家人要點錢。


 


就很奇怪。


 


回到破落小院,姜氏忙著給我燒熱水。


 


洗熱了手腳,又捂暖肚子,她才開心地拿起繡撐,一針一線繡著上面的花紋。


 


對了,這幾個月,她都是靠做繡活,湊我們倆的口糧。


 


從我蘇醒到現在,

四個月裡,她當掉了頭上的素簪、手腕上的瑪瑙珠、還有箱裡所有衣服,僅供得上我吃藥。


 


我垂眸坐在床邊,看她就著窗棂的光,熟練地穿針走線,突然覺得此情此境有些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女人,一邊講著故事哄我睡覺,一邊坐在窗前做針線。


 


「明天我們去見林氏當家人吧。」我開口。


 


姜氏愣了一下,針扎到她的手指。


 


她忙放下繡撐,用另一隻手捏住。


 


眼神慌恐:「怎、怎麼想起這個?」


 


我哂言:「你不方便就算了,給我指個路,我自己去。」


 


我踢掉鞋子,身子一翻上了床,順手拉開僵硬的薄被,蓋到身上。


 


身後,姜氏發出唏嗦的聲響,似乎又開始繡了。


 


5


 


第二天,她還是陪我去了正院。


 


在門口就被人攔下:「姜姨娘,老爺夫人說了,你不能來正院,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姜氏頓時羞迥的無地自容。


 


話也說不出一句。


 


我拉開她,站到那趾高氣揚的丫鬟面前:「林景和、林佑、林妄,他們誰在我找誰,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