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邊境種地十五年後被找回皇宮。


 


我竟是被養母偷換的真公主。


 


草原意欲和親。


 


父皇問我和假公主:「你們誰願意去和親?」


 


我當機立斷,聲如洪鍾:「妹妹願意,妹妹去!」


 


01


 


這裡是大梁和草原的交界。


 


說是交界,其實並沒有人真正劃清過這片土地。


 


雖然這邊日子過得緊巴,但天地遼闊。


 


剛喂母親吃完飯,衣襟上又沾了不少湯漬。


 


我替她換了身幹淨衣裳,捧起積了幾日的髒衣服往河邊走。


 


「琅華啊,這是要去河邊啊?」路上撞見村裡的嬸子。


 


「可不是嘛嬸子,堆了幾日的衣服,再不去洗就沒得換了。」


 


她們一聽就笑:「我們小公主真是勤快。」


 


我臉一熱。


 


這稱呼被她們叫了十多年,可每次聽見,我還是忍不住臉紅。


 


母親從出生起就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很巧的是,當今聖上的女兒就叫琅華。


 


其實算起來,我叫這個名字的時間反而比京裡那位公主更長。


 


本來該避諱的,可母親偏不為我改名。


 


母親瘋了以後,總一遍遍跟我說:「琅華,你才是公主。」


 


「隻有你才配叫這個名字。」


 


琅琅其質,華章其姿。


 


我隻當母親早年從讀書人口中聽了一嘴,喜歡這兩個字。


 


她想這麼叫,我也懶得爭論,索性就不改了,反正天高皇帝遠,誰會為一個名字上達天聽?


 


村裡的人聽了隻覺得有趣,便也這麼喚我。


 


時間一久,大家也都叫順了口。


 


一位嬸子提醒我:「別去下遊洗衣服了,

這幾天那兒堆了不少屍體,瘆人得很。」


 


「村長帶著各家的小伙子正往外撈呢。你別嫌麻煩,多走幾步,去上遊洗。」


 


我沒當回事兒。


 


這兒離草原近,偶爾有屍首順著水流漂來,並不稀奇。


 


以往就當沒看見。


 


但嬸子接著說:「最近也太多了,可見草原裡頭打得兇,怕是要變天了。」


 


「我還聽退伍的大爺說趕上草原爭搶王位,打得正熱鬧呢。」


 


「哎呦喂,老天爺,可別打到咱們這。」


 


旁邊另一個嬸子笑她:「說得玄乎,跟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有啥關系?」


 


我謝過她們,抱著木盆往上遊走去。


 


上遊水質幹淨,就是太遠,平時很少有人來。


 


蹲在水邊,將衣服一件一件搓揉,剛揉了兩件,水色不太對。


 


怎麼越洗越紅?


 


我疑惑地翻找了一遍,沒有一件是紅衣裳。


 


可水色卻越來越深,隱隱泛著鐵鏽似的腥。


 


我利落地把浸湿的衣服擰幹,正要收進盆裡,一抬眼,看見上遊不遠處赫然漂來一具屍體。


 


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收拾衣服我就要走。


 


卻忽然聽見身後的屍體好像發出了聲音。


 


02


 


心裡咯噔一下,不會還活著吧?


 


說實話,我並不想救人。


 


能漂到這兒的大多是草原人。


 


聽村裡的老人常說,他們野蠻兇悍,是禍害。


 


我不想給村子裡添麻煩。


 


可母親還沒瘋的時候總一遍遍叮囑我,琅華,你要多行善事,要像公主一樣,心懷慈悲,兼濟天下。


 


我常覺得好笑,

日子都過成這樣了,還談什麼「天下」?


 


可每次看到她那雙盛滿悲傷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認命地踢掉草鞋,踩進了冰涼的水中。


 


用盡在田地裡磨煉出的全部力氣,才將這副沉重的身軀拖上河灘。


 


他渾身是血,大大小小的傷口數不清,最駭人的是胸前那道刀傷,幾乎見骨。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微弱,一副有出氣沒進氣的樣子。


 


「算你命大。」


 


我咬牙從後山繞道,一路拖著他往回走。


 


山路難行,我邊走邊順手採了些止血的草藥,到後來幾乎是半拖半拽,他的身子沉得像頭野獸。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打水擦淨他臉上的血汙和泥痕,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一張野性而俊朗的臉,

鼻梁高挺,眉骨深邃,即便昏迷中仍帶著幾分凌厲。


 


褐色的皮膚上布滿舊疤與新傷,呼吸時胸膛的肌肉微微起伏。


 


我低聲嘟囔,「不枉我救你一命,你可千萬要是個好人啊。」


 


以防萬一,我找來捆柴的粗繩,將他手腳牢牢捆住。


 


又把他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徹底脫下,裡外搜了一遍。


 


他貼身戴著一個像護身符的小布袋,已經破損不堪。


 


裡面裝的是顆巨大的野獸牙齒,被打磨得鋒利,中間鑿孔穿了一條彩線,像條項鏈,上面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號。


 


還挺好看。


 


我掂了掂那顆牙尋思:我救你一命,收點報酬也是應該的。


 


於是順手戴到了脖頸上。


 


03


 


野蠻人的生命力果然像野草一般旺盛。


 


兩天不到,

他就醒了。


 


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我趕緊舀了勺水遞到他嘴邊。


 


他急促吞咽,眼神逐漸聚焦,隨即猛地試圖起身,卻發現自己被捆得結結實實。


 


他掙扎兩下無果,然後用生硬的漢語吃力地讓我放開他。


 


我板起臉:「我救了你,連句謝謝都沒有,張口就是命令我?我們漢人有句話,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放了你,你反過來害我,我找誰說理去?」


 


他喘著氣,深邃的眼睛緊盯著我,「我發誓…絕不會害你。以長生天為誓,若違此誓,神魂俱滅。」


 


「好了好了,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我看著他胸前的傷,雖然恢復得快,但到底還沒好全,眼下怕是連我都打不過。


 


何況我這十五年種地挑水練出來的力氣,也不是白給的。


 


猶豫片刻,

我還是上前解開了繩子。


 


他就在我這裡住下養傷。


 


「你現在吃我的、用我的,等你好了可得幫我幹活。你也看見了,我家窮得叮當響,門外那幾畝地還等著人鋤呢。」


 


他扒飯的手慢了下來。


 


收拾完碗筷,幫他換藥。


 


紗布拆開,赤裸的胸膛和腹部都是快要愈合的紅疤。


 


我伸手按按,確認傷口愈合的情況,指尖觸到的皮膚溫熱而堅韌,下面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繃緊。


 


傷勢好得出奇地快,我忍不住感嘆真是野蠻人野蠻生長啊。


 


「好…了吧,他別開臉,耳根通紅,你快起開。」


 


古銅色的皮膚襯得那抹紅暈格外明顯。


 


我覺得有些好笑,存心逗他:「等一下,屋裡光暗,我再仔細看看。」


 


說著故意湊近了些。


 


誰知俯身時,領口那枚牙齒項墜突然滑了出來。


 


猝不及防間,鏈子猛地繃直,我整個人被一帶,臉和腹肌來了個親密接觸。


 


他僵住不動。


 


細鏈勒得我頸間生疼,肯定留下了紅痕。


 


我氣惱:「你要勒S我啊?」


 


「這個,是我的。」


 


「我知道,」我沒好氣,「現在是我的了,這是救你的報酬。」


 


他頓時語無倫次起來:「這個不行,別的什麼都行。」


 


「不就一顆狼牙?你好了回去想獵多少沒有,送我能怎樣?」我覺得他小氣得莫名,「至於這麼舍不得?」


 


「這是我,七歲時獵S的,第一隻狼。」


 


「草原的習俗,隻能留給未來的……妻子。」


 


我一時嘴快,

想也沒想就接話:「哦,那你就娶我好了。」


 


04


 


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我的臉頰也跟著燒了起來。


 


他整張臉都紅透了,伸手就要搶那枚狼牙,固執地非要拿回去不可。


 


「給你給你給你!瞧你那小氣樣,」我一把扯下項鏈丟給他。


 


「誰稀罕嫁給你似的!」


 


屋裡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好在此時敲門聲適時響起,村裡的阿叔送來幾條剛打上來的魚,笑著寒暄兩句便離開了。


 


關上門轉身,卻發現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他們為什麼叫你公主?」


 


我懶得細說,隻含糊答道:「你不知道嗎?大梁唯一的公主名號就是琅華。」


 


「不是真公主,誰敢叫這個名字。」


 


「公主……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擺設。


 


我扯了扯嘴角,半開玩笑地說:「公主也有公主的難處唄。」


 


他沉默片刻,低聲接了一句:「我明白的。我也……」


 


話沒說完,他的視線又落回那枚狼牙上。


 


我順著看去,又注意到那顆牙齒上歪歪扭扭刻著的幾道字符。


 


「那上面刻的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阿史那,赤那。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阿史那是草原貴族的姓氏,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草原王族支系繁多,內部爭鬥慘烈,再加上最近傳聞草原局勢動蕩,他大約是某個敗落支系的貴族子弟,或是權力傾軋下的逃亡者吧。


 


想到這裡,我嘆了口氣:「傷好了你就走吧。」


 


他明顯一怔,

抬眼看向我,卻沒有說話。


 


「不過走之前,」我指了指窗外那片地,「地還是要幫我種的。」


 


05


 


阿史那的傷好得七七八八後,果真扛起鋤頭下了地。


 


我搬了個小凳坐在田埂上,看這個草原人笨拙地學著漢人種地。


 


每一鋤都帶著力道,泥土被翻得四處飛濺。


 


我忍不住抿嘴笑,草原兒女擅長縱馬彎弓,哪裡懂得伺候莊稼。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褐色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著光。


 


「喂,歇會兒吧。」


 


他拄著鋤頭回頭,胸膛微微起伏。


 


我走過去掏出粗布手帕,伸手替他擦去額間頸間的汗珠。


 


他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後退。


 


「別動,」我按住他的胳膊,「汗水流到傷口裡會發炎,我可不想再給你換藥。


 


他這才不動了,任由我擦拭,眼神四處打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看什麼看,」我臉上發燙,強作鎮定地收起手帕,「我這是怕你浪費我的草藥。」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