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節,我收到老家寄來的雲腿月餅。
那是我與過去唯一的聯系。
晚上,月餅被丈夫丟進了垃圾桶。
他摟著他的幹妹妹婉清,不耐煩地皺眉。
「說了多少次,婉清聞不得葷油味,家裡不許出現這種東西。」
兒子也在一旁幫腔:「媽,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婉清阿姨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演戲,然後開口:「林砚池,離婚吧。」
1.
話音剛落,林砚池「嚯」地一下站起來。
「離婚?」
「就因為幾個破月餅?」
我知道他在生氣的邊緣。
這一次,我平靜地跟他對視。
「是的,就因為幾個破月餅。」
他愣了幾秒。
隨即輕笑一聲,態度放軟了一些。
「好了,大過節的,別鬧了。這麼大把年紀了,還說什麼離不離婚的,讓孩子們笑話。」
「你想吃月餅,我給你拿幾個就是。」
他遞給我兩個豆沙月餅,見我不接,還施舍般地幫我撕開了包裝。
「這個口味的月餅最好吃了,我記得你很愛吃的。」
說完,不等我反應就將月餅塞進我手裡。
隨後迫不及待轉身坐回到白婉清身邊,很自然地切下一小塊月餅喂到她嘴裡。
北方吃月餅本來是不切塊的,可他怕噎到白婉清,特意學了南方的做法。
真是體貼入微。
白婉清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旗袍,優雅地嚼著月餅。
旗袍的樣式跟我在林砚池的書房裡看到過的設計稿一模一樣。
當時我以為是他要在三十年結婚紀念日上送給我的,為了能穿進旗袍還特意提前減肥。
可紀念日那天,我等了整整一天也沒等到旗袍和他,隻等到了他為白婉清擋酒,胃出血住院的消息。
在醫院不眠不休照顧了他三天,我也累得沒有心思再想旗袍。
後來偶爾想起來,隻以為是他畫著玩的。
沒想到,原來旗袍早就被做出來送給白婉清了。
許是嫌月餅太膩,白婉清皺了皺眉。
林砚池注意到後很自然地吩咐我:
「去泡壺茶來,給婉清解解膩。」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穿了十幾年的舊衣服和沾滿油漬的圍裙,再次開口。
「後天工作日,可以去預約離婚。」
林砚池張張嘴,還沒出聲,一旁的兒子林思清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大過節的,別人家都是團團圓圓,就你非要作什麼妖!」
「不就是幾個破月餅嘛,你長這麼大沒吃過月餅?用得著這麼饞?」
「你想吃是吧?來,吃個夠!」
說著,他抓起幾個月餅扔到我身上。
包裝袋劃過臉頰,帶來細細密密的刺痛。
正在玩玩具的孫子循聲望了過來,「爸,你幹嘛打奶奶?」
我心頭一暖,兒媳離婚後,我熬白了大半頭發帶大的孫子,是唯一關心我的。
可下一秒,剛暖起來的心又被澆了一盆冷水。
「奶奶,肯定是你又惹婉清姑奶奶生氣了對不對?」
孫子嘟著嘴,一臉不滿。
「姑奶奶人這麼好,你怎麼總是要欺負她?你真是一個壞奶奶!」
心裡的冷漸漸蔓延到眼睛,
我忍不住開口。
「林陽陽,你的禮貌呢?是誰教你可以這麼跟我說話的?」
話音剛落,白婉清就站起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嫂子,我知道你對我有氣,但你也不該對孩子撒氣啊。」
「你想吃月餅,我把我的讓給你,你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她將林砚池給她切的月餅端到我面前,故作大方地看著我。
我沒接,她便委屈又隱忍地看了一眼林砚池。
「哥哥,是不是我不該來的?」
這副模樣我看了三十年,實在膩煩。
「既然知道不該,那就走吧。」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
「嫂子,你別生氣,我這就走。中秋節本來就是一家人團聚的日子,我不應該來打擾你們的,我一個人也可以過節的。」
她作勢要走,
卻被林砚池拉住往回一帶,正好虛靠在他懷裡。
「許錦,你到底在鬧什麼?」
「婉清是我妹妹,也是我的家人,跟我們過節天經地義。」
「倒是你,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因為幾塊月餅爭風吃醋,傳出去要叫人笑S。」
「我告訴你,這個節能過你就踏實過,不能過就給我滾!」
我沒有半分猶豫,轉身往門外走去。
2.
身後傳來白婉清假惺惺的聲音。
「哥哥,你快把嫂子追回來。大晚上的,她一個人出去會不會有危險啊?」
「要是嫂子實在不喜歡我,我走就是!」
「不用!」
林砚池冷硬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她是遠嫁的,在這裡無親無故,能去哪裡?」
「你別管她了,安心跟我們一起過節,
這裡也是你的家。」
「就是!」兒子林思清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姑姑,你就是太善良了。我媽這種愛爭風吃醋的小女人,不能慣!」
「她以前哪次不是氣衝衝地跑出去,沒多久就灰溜溜地回來了。畢竟在這個城市除了我們,她也沒人可依靠。」
他們甚至打起賭來,「我賭半個小時,就會回來。」
「半個小時太多了,我賭三分鍾!」
孫子更是拍手歡呼,「耶!太好了,煩人的奶奶走了!我可以吃糖了!」
我搖搖頭,甩掉耳中的聲音。
可出來了才發現,如他們所說,偌大的城市,我找不到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在路邊找了個石墩坐下,我掏出那塊被弄髒的雲腿月餅,咬了一口。
鹹香鹹香的,是我最愛的味道。
從南方遠嫁過來三十年,
因為林砚池和白婉清受不了鹹月餅,我從來沒再吃過。
這時,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來。
是我媽。
「女兒,月餅吃了嗎?」
「我記得我的女兒最喜歡吃雲腿月餅了,媽明年再給你寄。」
「我昨晚做夢,夢到你帶著砚池他們回來了。」
眼睛越來越模糊。
手在手機上敲了半天,最後隻發了幾個字。
「吃了,很好吃。」
思緒飄遠,我想起當初不顧父母反對,毅然決然地跟著林砚池北上時,他承諾會經常帶我回娘家。
可三十年了,我一次也沒能回去。
就連我爸過世,也因為白婉清生病住院,林砚池就自作主張退掉了我的機票,讓我去醫院照顧白婉清。
當初非要遠嫁時,我爸曾痛心疾首,
說我一定會後悔。
沒想到一語成谶,我真的後悔了。
混著眼淚,我吃完了整個月餅。
拿起手機準備訂回老家的機票時,卻看見了白婉清剛剛更新的朋友圈。
照片裡,她被圍在老中幼三個男人中間,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家!」
下面一堆點贊中,夾雜著林砚池的評論。
「當初沒能給你的,以後會完整地補給你。」
我淡定地點了個贊,隨後退出來訂票。
剛付完款,就收到了林砚池的信息。
「大晚上的,趕緊回來吧!」
我沒回,過了好一會兒,他的電話打了過來。
接聽後,他不耐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鬧夠了吧,鬧夠了趕緊回來。
」
「你知不知道婉清都自責S了,你就非得要在大過節的弄得所有人都不開心嗎?」
「不就是月餅嗎?婉清特意給你留了幾個你愛吃的豆沙月餅,趕緊回來吃了,別辜負她一番心意。」
我苦笑一聲,「林砚池,我豆沙過敏,你忘了嗎?」
對面一片靜默,隨後又惱羞成怒起來。
「你不說,誰記得你過敏。我一天工作那麼忙,哪裡記得那麼多?」
「你記得的。」
我淡淡開口,「吃晚飯的時候,你還因為我做飯不小心放了點白婉清過敏的花生碎而大發雷霆。」
「你記得的,隻不過你記的對象不是我。」
對面再一次靜默。
我知道他沒法解釋。
自從白婉清離婚回國後,他的心早就不知不覺偏了。
所以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天晚上,我沒有回家,而是找了個旅館住下。
一夜無眠,也沒再收到任何信息和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回去收拾東西,剛推開門就看見林砚池摟著白婉清,兩個人的嘴唇就快貼到一起了。
3.
見到我,林砚池臉上閃過慌亂。
他下意識放開了白婉清,向我解釋。
「你別誤會,婉清做早餐燙傷了手,我幫她看看傷口。」
我點點頭,「哦。」
他眉頭皺起來,「你這是什麼態度,你腦子裡不會又在想些亂七八糟的吧。」
「我說了我跟婉清隻是兄妹,清清白白的,你老是這樣想東想西,有意思嗎?」
這句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了,以前我會找出一萬個細節,證明他們兩個有事。
可現在,
我累了。
「我什麼都沒想。」
他還要說什麼,林思清帶著孫子推門走了進來。
看到我,父子二人相視一笑,眼裡都是輕蔑。
「果然還是回來了吧。」
說完,兩人不再看我,而是舉著一支藥膏朝白婉清走過去。
「姑姑,對不起。這會兒太早,好多藥店都沒開門,我們跑了十幾個藥店才買到藥,耽擱了。」
白婉清一臉感動,任由祖孫三人滿眼心疼地給她稍微有點紅的手臂上藥。
我不由想起當初闌尾炎發作,我忍著痛給林砚池父子打電話,得到的卻是斥責。
「你這麼大人了,有病就去醫院,我們又不是醫生,給我們打電話有什麼用?」
我疼得倒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孫子還一邊踢我,一邊喊我別裝了。
心裡抽痛,
我移開視線,卻又跟白婉清挑釁的眼神對上。
轉身要走時,林砚池抬起頭沒好氣地吩咐我。
「你還愣著幹嘛?還不趕緊去做早餐,順帶給婉清燉點燕窩補補。」
林思清附和道:「要不是你偷懶不回來做早餐,姑姑怎麼會燙傷手呢?姑姑的手可是彈鋼琴的手,你知道多金貴嗎?」
我瞥了他們一眼,「我已經吃了早餐,誰要吃自己做。」
林思清氣呼呼地站起來,要說什麼卻被白婉清拉住了。
「思清,嫂子看見我心情不好,讓她休息休息,還是我去做吧。」
這句話徹底地點燃了他,「她一天天地又不用工作,在家好吃好喝的,有什麼臉生氣?」
「真不知道我爸當初眼光怎麼那麼差,放著溫柔能幹的姑姑不娶,卻娶了她這樣一個小肚雞腸的女人。要是……」
「林思清!
」
出乎意料地,林砚池喝止了他。
我不理會他們,轉身徑直往主臥走去。
推開主臥的門,床頭櫃上那個不屬於我的胸衣最先映入眼簾,昨晚是誰睡在這兒的不言而喻。
怔愣間,林砚池走到了身後,心虛地解釋著。
「昨晚婉清喝多了,我就讓她在這裡睡了。」
他看著我,等著我像往常一樣繼續追問,然後他再滿臉惱怒地罵我骯髒。
可這次,我眼皮都沒抬,隻回了個「嗯。」
他懊惱地抓了抓頭發,「許錦,你究竟想怎麼樣?就幾個月餅的事,過不去了是不是?」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遞給他,「我說了,我想離婚!」
他皺緊了眉頭,張嘴要說話卻突然聽見白婉清的尖叫聲。
一刻也沒有猶豫,
他轉身連走帶跑地衝了出去。
我的東西剛收拾一半,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跑到臥室門口,正撞上滿面焦急的林砚池和白婉清。
我腳一崴,摔在地上,林砚池見狀一把抓住我,往外拖。
「婉清做飯不小心起火了,思清已經抱著陽陽出去了,我帶你出去。」
剛走出兩步,就聽見白婉清在身後驚呼,「哥哥,我的腳崴了,救救我!」
林砚池遲疑了兩秒後迅速放開我,轉身抱起白婉清衝了出去。
「阿錦,婉清受傷了,你自己出去吧。」
等我拖著燙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從八樓爬下去後,卻沒看見他們任何一個人。
鄰居們告訴我,他們三人已經抱著白婉清去醫院了。
我抬頭望了一眼生活了三十年,如今卻被燒成焦炭的家,
再沒有半點留戀。
兩個小時後,在醫院簡單包扎後的我終於坐上了南下的飛機。
4.
下了飛機,我感覺連空氣都變甜了。
打開手機,跳出了一堆信息,全是林砚池和林思清的未接來電。
林砚池的消息還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
「婉清被燙傷了,要住院,我和思清要回去處理火災後續,你趕緊來醫院照顧她。」
「許錦?你人呢?」
「許錦,你到底跑哪裡去了?趕緊把家裡的鑰匙送回來,消防員封門了,我們進不去。」
「鬧脾氣也要分時候!幾十歲的人了,能不能別這麼任性!你就不能學學婉清嗎?她在醫院還操心著我們呢。」
林思清則更急躁,「媽!你是不是瘋了?家裡著火你不幫忙就算了,還玩失蹤?」
「趕緊回來收拾處理後續,
總不能讓我們帶著陽陽睡大街!」
我沒回,直接把他們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