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越是這樣，我就越擔心愧疚。
我自認心狠，縱然我爸已經S了，我也從來沒有去看過他一次。
就隻算他喝醉酒砸得我整個背血肉模糊這一件事，我肯每年給他的墓地交錢都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至於我媽，哪怕她苟延殘喘地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心軟半分。
人犯過的錯，身上是罪孽，並不會隨著時間或者生S消失。
可是人的恩惠和愛也一樣。
我小姨他們把我帶回家，讓我離那兩人的泥沼越來越遠。
他們讓我覺得自己被愛著。
我大學畢業那年去外地找工作，半夜睡不著，我小姨夫給我打電話說：「小染啊，不開心就回家吧。」
他讓我不開心就回家。
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時候，
我又怎麼可能不管不顧。
我瘋了一樣四處賺錢，每天都不睡，把自己熬得隻剩一把骨頭。
路煜陽勸不住我，他也很忙，忙得我們倆幾乎見不上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他為了拿到爛片裡的爛角色和別人喝酒喝得嘔出了血。
那個爛片他並不喜歡，隻是錢稍微多一點。
本來他隻需要安安靜靜地接他喜歡的角色，不管火不火至少活得開心，也不用這樣看人臉色。
可是他為了我，要拼了命去拿下那個爛片，砸爛自己的口碑，然後把錢給我。
他本來不用遭這種罪。
他應該珍惜羽毛，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27
那一年我倆吵了很多次，誰也說服不了誰，我們各自把自己折騰得沒有人樣。
我不能忍受自己親手了消磨他靈氣和生命力，
但隻要我們還在一起，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於是我想到了分手。
可路煜陽不可能和我分手，尤其是因為這樣的事。
於是我傷了他的心，我讓他以為我心裡有個忘不了的白月光。我太了解他了，很清楚怎麼做才能讓他相信這件事。
我知道路煜陽的底線在哪裡，他可以從泥濘裡把我拉起來，也可以陪著我過苦日子。但他太純粹，接受不了感情上任何一點背叛，無法忍受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仍然在別處。
他是真的信了，但他太善良，隻是以發展事業為由和我分了手。
我看著他離開我，看著他毫不猶豫地扔掉了爛片去做他想做的事，演他喜歡的角色。
我真的很為他開心，至少在那個時候，他的人生沒有我會更好。
後來小姨賣掉房子，幸運的是小姨夫慢慢好起來了。
我記得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坐在病床上對我們說：「別擔心，錢也是一點一點掙的。咱們一家人一起，以後的日子還能過下去。」
我相信他。
那些日子很難熬，過不去的時候我就會刷路煜陽的視頻，他很糊，消息非常少。
我把他所有的劇、所有花絮都翻了出來，哪怕隻是幾分鍾的角色或者幾秒鍾的花絮我也會反反復復地看。
真好，我們兩個，至少有一個能夠純粹地活著。
我像其他粉絲一樣給他留言，說路煜陽我愛你。好像隻有混在人群當中，我才能把愛宣之於口，哪怕我們已經各自湧入人海，再無交會。
後來，我成了他粉絲後援會會長，看著他一點一點往前走。
我不是什麼事業粉，我隻是想陪著他。
也讓他陪著我。
28
「你後悔嗎？
」
路煜陽見我不回答，又問了一遍，一邊伸手去撿落在我發間的樹葉。
然後另一隻手沒有兜住，懷裡的橘子全部落下去，它們像我們當年飛進河裡一樣飛奔向小溪。
我倆驚叫著跟著往下滾的橘子跑。
「咚咚咚」幾聲，橘子全部滾進了小溪裡，沉在溪底，煞是好看。
溪水不深，但是很涼，我們倆誰也不願意去撈。
最後路煜陽摸出一枚硬幣提議扔硬幣，正面我去撈，反面他去撈。
我倆一人扔了一次，都是正面。
算了，該是我的躲不掉。我一咬牙，挽起袖子。
「等等。」
路煜陽拉住我，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你讓我彈一下額頭，我就幫你撈。」
我嘗試地碰了一下水，堅定地選擇了彈額頭。
「你過來。
」他指向溪水，我順著看過去，在水面看見了自己的臉。
「看好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他作勢要用很大的力氣，我嚇得閉上眼睛，然後聽見了溪水被撥動的聲音。
路煜陽狠狠地彈了一下水裡我的倒影，溪水立刻蕩起漣漪，波紋層層散開。
他滿意地點點頭，從溪水裡把那些個橘子撈了上來。
29
走的時候，路煜陽裝了整整一大袋橘子，一路走一路吃，到車站的時候已經被他吃了大半。
時間還早，他讓我等著，他先去買票。
車站裡的人來來往往，我腦子裡吵得要命，於是想去開水房接一杯熱水喝。
碰見了一個人。
是個女生，空氣劉海及肩短發，很眼熟，但是我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她快消失在眼前時，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兩個字——綿綿。
我見過綿綿，但是時間過去太久了，我又有些不確定，隻能拿出手機給綿綿發了一個消息：「今天腳怎麼樣了？」
那邊立刻回過來：「腳還是好痛哦，不過和姐姐說完話就不疼啦。」
附帶兩隻小熊擁抱的表情。
我抬起頭看不遠處的女生，她並沒有看手機的動作。
不可能啊，明明就感覺是她。我不S心，幾步走到她身後，輕輕叫了一聲：「綿綿？」
我看見她腳步一頓，隨即緩緩地回過頭，看見我之後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驚慌。
「染染姐，好巧啊。」
我感覺自己腦子裡刮起了一陣大風，所有的東西都被吹得一片狼藉。
綿綿擔心地用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回過神問她：「你能用夾子音說話嗎？
」
「什麼？」
綿綿一愣，大概是對我奇葩的要求感到無語，好半天才回答：「我不會……」
這時候路煜陽的電話來了，他問我：「我買好票了，你在哪裡？」
我把手指的關節掰得直響，對他說：「路煜陽，夾子音說得不錯啊。」
我不止一次懷疑路煜陽就是綿綿，可每當我要猜出來時，他又會給出足夠的證據來否定我的猜想。
最開始我起了疑心，他就讓眼前這個「綿綿」見了我一面；後來我又發現蛛絲馬跡，他立刻造謠綿綿寫了我和他的 cp 文；我發現他和綿綿在同一個遊樂場後還是懷疑，他直接給我發了夾子音語音。
我像一個做出了正確答案卻和參考答案對不上的學渣，反反復復做那道題得出了同樣的答案，卻一直都相信那個印錯了的參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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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溫柔，這個又舊又老的車站，成了修羅場。
「遊樂場的動態是怎麼回事？」我問路煜陽。
「照片是之前拍的，正好過山車和奶茶的照片挨在一起，我想也沒想就發出來了，誰知道你注意到了奶茶上的標籤……」
路煜陽趕在我逼問之前自己攤了牌。
他壓根兒沒去什麼遊樂場，先是用自己的號發了動態，見我沒有動靜又用綿綿的號刷存在感。
還故意不回我微博私信。
這一系列騷操作很急，又帶著情緒，於是露餡兒了。
「你就是綿綿？」我問路煜陽。
「不是……」
他心虛地低下頭：「也不算是……」
我拍了一下旁邊的椅子，
他立刻抖了一下，我又問：「什麼時候是？」
「你成為粉絲後援會會長之前就是了。」
「你知道我是……」
「我為了你才開的粉絲後援會。」
我一愣，路煜陽以前確實沒有後援會，他隻是想演一些有閃光點的角色，認真體驗不同的人生，並不想花心思運營粉絲。
保護他的本心，這本來就是我離開他的理由，然而我卻自作聰明地以為他不知道我就是那個粉絲後援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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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就沒想過，他連微博都沒有開通，怎麼可能突然搞一個後援會。
或者我想到了，但是潛意識不願意深究。
「她是我的工作人員，一開始綿綿的微博和微信都是她在用。」
路煜陽指了指旁邊的女生：「後來我偶然發現你們時不時會聊天，
那個時候我和你又沒有聯系，我就拜託她把號給我用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裝我粉絲後沒多久吧。」
那個時候我們分手不久,他明明應該還怨恨我……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
他盯著我：「我一開始是被衝昏了頭腦，氣得要命。可冷靜下來我還會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嗎？哪怕自己的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也要拿著自己僅有的錢一路顛簸送去給葉溪，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欺騙我的感情。
「我們在小賣部靠著烤火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經想好了要和你一起過完一生。我埋怨你擅自做決定把我推開，可我想總有一天，債會還完日子會變好，你也會親口告訴我那封所謂給白月光的信,
其實是寫給我的。在那之前,如果你不願意——
「我就偷偷陪著你。」
32
我感覺自己眼睛發酸發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假綿綿已經在旁邊哭得「嗚哇嗚哇」亂叫，我哭笑不得，轉過頭問她：「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回來看我媽媽。」
「你媽媽？」
「染染姐,你真的忘記我了嗎？」她說著把劉海往上一撩。
過去的回憶突然開始翻湧，我翻到了屬於她的一部分。
路邊小賣部,暖和的奶茶、通紅的火星子、外酥裡軟的土豆。
還有那個吃烤土豆臉吃得手和臉都黑乎乎的女孩子。
「我當時畢業實在找不到工作，準備放棄了。要回家繼承小賣部的時候遇上了煜陽哥,
他就把我留下來實習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說人都會有難熬的日子,熬過之後會慶幸自己的堅持。幸好,幸好我沒有給他丟臉，也沒有給我媽媽丟臉。」
所有的一切好像畫了一個圈,完美地回到了原點。
原來對這個世界的善意，終有一天會回到自己手上。
33
我和路煜陽要上車時,假綿綿突然衝過來拼命朝我招手，一邊大聲喊：「染染姐，CP 文真的有，不是造謠,是我寫的，我一會兒就發給你！」
我老臉燒得通紅，這是幹嘛啊！
大巴車上，路煜陽坐在我旁邊。
我本來閉著眼睛在睡覺，突然聽見手機響了一聲，是綿綿的號發來的消息,他說：「姐姐，我常常忍不住想親喜歡的人,你會想嗎？」
我編輯好又刪掉,
編輯好又刪掉，最後回了兩個字：「我想。」
下一秒溫柔的吻落在了額頭上,我想起十八歲那年路煜陽第一次親吻我的額頭。那天月色澄澈，我們倆的心都跳得飛快。
我想現在他的心一定也是這樣，因為他快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裝睡，耳朵泛著紅。
「路煜陽。」
我湊到他耳朵旁邊輕聲說：「你知道那個劇的劇本是誰寫的嗎？」
「知道。」他並沒有睜眼。
「那你知道,『我住的那所房子聽不見你的聲音也看不見你的影子。我會在那裡慢慢老去,房子旁邊的樹也跟著我老了，可落在你眉頭的月光不會老。』後面一句是什麼嗎？」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把車窗的窗簾拉開，月光正正好落到他眉間,我看見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他說：「我知道，
後一句是『當時的月光，總有一天會再次落到你的眉間我的心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