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陸景翎成婚的第四年,救過他性命的女護衛有了身孕。


 


為讓她安心養胎,陸景翎不顧我病重,力排眾議將我送回漢中老家。


 


三年後,他們的孩子平安無虞才將我接回。


 


隻是,陸景翎看著那個眼裡滿是我的少年,突然發了怒:「你要為了他拋棄我?」


 


我笑著將和離書遞過去:「你之前說的對,救命之恩是該以身相許。」


 



 


我看著眼前的女子,如今她已經不是陸府的護衛,而是陸景翎唯一的姨娘。


 


「夫人,這是歡哥兒,您還沒見過呢。」


 


我摸摸孩子的小臉,讓丫頭賞了他一個金項圈。


 


宋清當即要帶著孩子跪下謝恩,卻被一隻大手握住手腕拉了起來:「一家人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陸景翎說罷,又看向我:「歡哥兒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不想他受任何委屈。」


 


他說得溫和,眼中卻滿是警告。


 


三年未見,他的變化倒是不大。


 


自我倆相識,隻是第二次分別這麼長時間。


 


第一次是他出徵,兩年未歸。


 


那時我們剛定親,我苦苦等著,最後卻等來了他的S訊。


 


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父母請來了無數名醫,皆說我隻怕是不久於人世了。


 


後來他回來了,我的病也跟著好了。


 


我父母常說,若陸景翎沒回來,我隻怕也要跟著去了。


 


我最愛他的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隻有看著我時充滿了柔情。


 


定親那日,他跪在我父母面前,磕了無數的頭,隻求他們放心,此生他隻要我一個,絕不會有二心。


 


我看著他額頭上的血,心疼極了。


 


我相信他對我的愛矢志不渝,

我相信我們之間容不下第三個人。


 


可是仔細想來,宋清那個時候就已經在他身邊了。


 


他說,那次他得以平安歸來,是因為宋清為他擋了一劍。


 


若是三年前,我定要扯著他的衣領質問他,為何這樣防備著我?為何狠心將我送去那荒涼之地三年?這三年,他隻寄來過一封書信,便是告知我他有了歡哥兒這個兒子。


 


可是如今,我隻是點點頭告訴他:「我知道了。」


 


陸景翎詫異地看著我,還想說什麼,我卻已經帶著人朝著院子裡走去。


 


我想到什麼,又停下腳步轉頭問他:「我還是住在朝露院嗎?」


 


他一怔,皺眉:「自然,你永遠都是陸家主母。」


 


很快就不是了。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轉身離開。


 


三年了,這裡變化倒是不大,

隻是院子裡那株枇杷樹不在了。


 


管家立即解釋:「小公子愛吃枇杷,大人怕小孩子進來毀壞夫人的東西,便將枇杷樹移到宋姨娘院兒裡了。」


 


他說罷,又補充:「夫人放心,大人知道您喜歡,所以已經命人尋了名品的枇杷樹,明日便能栽種。」


 


「不必了,」我輕輕一笑,「我已經不喜歡了。」


 


陸景翎的腳步頓住,細細看著我的神情,緩緩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還在生氣?」


 


他若無其事地將我擁入懷中,好像我隻是出門遊玩了一趟。


 


「如今回來了,我們便好好過日子。」


 


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睛:「我這一生隻會有你一個賢妻,清清一個嬌妾,不會再有第三人。」


 


「夫人。」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清越的呼喚從門口傳來。


 


我還未反應過來,

來人便已經將披風披在了我的肩上,責怪地看著我:「你風寒剛好,怎麼還穿得這樣單薄?」


 



 


陸景翎諱莫如深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眉頭緊皺,冷聲問:「他是誰?」


 


「他叫薛千澈。」我剛說完,就感受到少年委屈埋怨的眼神,急忙又補充了一句:「他是我的人。」


 


陸景翎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什麼叫……你的人?」


 


我不想與他糾纏,便隻說自己要收拾東西了,請他離開。


 


這話一出,陸景翎卻愈發生氣:「要離開也是外人離開。」


 


「千澈不是外人。」


 


聽到我的話,陸景翎極力壓制著心中的怒氣,隻是一瞬後,他的眼中沒了怒火,突然笑起來,將我拉到臥房,抬手撫摸著我的頭發:「在跟我賭氣?用一個毛頭小子?


 


「阿楹,你這樣一點兒也不可愛。」他強勢地握住我的下巴:「我允許你有小脾氣,我也願意耐著性子哄你,但是這個玩笑有點兒太過了,明白嗎?」


 


他的動作太大,領口衣裳松散開,露出幾道淺色的抓痕,大約是昨晚才留下的。


 


我心中一陣惡心,將他狠狠推開:「你看不慣就去找宋姨娘,不要在我這兒發瘋。」


 


他冷著臉看了我一會兒,拂袖而去。


 


自從他和宋清有了情,他這樣離開的背影我看了無數次。


 


這曾是我的噩夢,隻要閉上眼就是他嫌惡的眼神,和毫不留情離去的背影。


 


「夫人,」薛千澈快步走到我身邊,心疼地捧著我的臉:「他是不是又傷害你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眼中閃過一絲S氣。


 


「你別衝動,我們之間的事,

你不許插手。」


 


他撇撇嘴,委屈地看著我:「他這樣對你,你還向著他?」


 


我嘆了口氣:「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他眼圈發紅,到底沒說什麼,乖乖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陸景翎便來了我的院子,脖子上的紅痕明顯,他也不加掩飾。


 


「有件事與你商量。」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想將歡哥兒記到你名下。」


 


「你做夢。」


 


「你說什麼?」他蹭地拍案而起:「你從今以後都不能再有身孕了,名下有個孩子有什麼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竟敢提起這件事。


 


「多謝你提醒我,你我之間隔著我孩兒的一條命。」


 


三年前,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我身子一直不好,

一朝有孕,大夫千叮嚀萬囑咐不可勞心傷神,一定要仔細養著,連情緒都不能起伏太大,否則便有滑胎的危險。


 


可是,宋清卻大著肚子求到我面前。


 


我永遠忘不了,我倒在血泊裡,陸景翎卻抱著宋清決絕離開的樣子。


 


我的孩子沒有保住,我也徹底病倒。


 


他卻為了讓宋清安心養胎,趁著我哥哥被貶,將我送回漢中老家。


 


漢中與金陵相隔千裡,他全然未想過我那樣孱弱的身子,能否活著抵達。


 


「阿楹……」陸景翎神色也有一瞬間的痛苦,隨後又苦口婆心道:「你也知道,我這條命是清清拿自己的命換回來的,她如今隻有這一個請求,我怎能忍心拒絕?」


 


外頭這時傳來動靜,少年站在窗外擔憂地看著我。


 


陸景翎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咬牙切齒:「他昨夜便留在你院子裡嗎?」


 


「你知道我是怎麼到漢中的嗎?」我輕聲問他,「你知道我途中染了瘟疫嗎?你知道我差點S在馬匪的刀下嗎?」


 


陸景翎臉上的表情僵住,喃喃開口:「怎麼,怎麼會?」


 


「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嗎?」


 


陸景翎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的少年:「是他?」


 


我點點頭:「從前我不懂你為何會願意為了宋清一再傷害我,如今我懂了。」


 


陸景翎呼吸一滯,後退幾步。


 


「救命之恩,生S之情,確實與尋常不同。」


 


我曾割破手腕以S相逼,要他將宋清送走。


 


那時他隻是看著我手腕上的傷口,冷靜地告訴我:「救命之恩,生S之情,與尋常不同。」


 


「阿楹,我……」


 


「陸景翎,

」我打斷了他的話,「和離書我早已準備好,你籤字吧。」


 


3


 


「這份和離書,是我染上瘟疫時寫的。」


 


陸景翎接過,仔仔細細地看著。


 


我輕聲告訴他:「那時我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我不怕S,可是我怕S後要與你合葬。」


 


他的手微微顫抖,久久沉默。


 


我這份和離書也是他一直想要的吧?


 


我離開後,他可以將宋清扶正,他最疼愛的兒子便也有了嫡出的名分。


 


無論如何看,這筆買賣於他而言不算吃虧。


 


誰知,他卻狠狠將和離書砸在地上:「你不過是想和那小子雙宿雙飛罷了,卻要將罪名都怪在我的頭上?」


 


我再一次低估了他的無恥。


 


「想要和我分開,然後去找你的小姘頭?你做夢。」


 


他說罷,

拂袖而去。


 


紅绡走進來,將和離書撿起來收好:「夫人,他不同意該怎麼辦?」


 


我看著陸景翎離開的背影:「無妨,還可以請官府出面,區區二十杖,我受得起。」


 


「夫人……」薛千澈快步走進來:「你身子不好,怎能受得了?」


 


他的手又不自覺摸向自己腰間的刀:「我會幫你解決這些麻煩。」


 


他說這話時,語氣異常堅定。


 


千澈是我從奴隸市場買回來的,這個名字也是我給他的。


 


遇見他之前,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生活與心性能如此簡單。


 


我買了他,對他稍加關心,他便願意將命都給我。


 


當時我遇到馬匪,以為命不久矣,隻求能S得清白些。


 


沒想到這個小奴隸會單槍匹馬地衝過來救我,

他受了很重的傷,仍然一步一個血腳印地將我背了回去。


 


我請了全城的大夫來為他治傷,所有人都說他活不下去了,要我盡早準備後事。


 


他知道來救我會S,可是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說,他的命是我的,如果我S了,他也不會獨活。


 


既然如此,何不拼一把?


 


這樣赤忱執著的情義,我好像從未感受過。


 


「S他容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百年之後依舊要與他合葬?」


 


他神色一動,眼中的S氣卻未消。


 


「而且,我還要替他養孩子。」


 


他握著刀柄的手才徹底松開:「那我聽夫人的。」


 


接下來的幾日,陸景翎很少回府。


 


唯一的一次,我拿著和離書將他堵在書房,他卻從另一側翻窗逃走了。


 


之後一連好幾日,

他都沒有回來。


 


「夫人,我查清楚了。」千澈拿著幾封按了手印的供詞放到我面前。


 


他回來後就一直在調查我當年染上瘟疫,又被馬匪綁架的事。


 


我仔細看著,卻也不覺得驚訝。


 


「將這個送給陸景翎。」我將最上面的一張供詞遞給紅绡。


 


久久不願回家的陸景翎,在看到供詞的半個時辰後,來到了我的院子。


 


他呼吸急促,發絲微亂,是匆匆趕來的。


 


「你想做什麼?」他開口便是質問。


 


我倒有些好笑了:「我以為你會最先擔憂我的身體是否徹底痊愈。」


 


他眸光微閃,沉默著。


 


紅绡看到我的眼神示意後,將剩餘的供詞也遞到陸景翎面前。


 


當年,我住的客棧距離疫區相差甚遠,整間客棧的人都平安無事,

卻獨獨我感染了瘟疫。


 


至於那幫馬匪,他們從來都是隻劫掠過路的商人,從未像那般肆無忌憚地S進城來——什麼也不幹,隻為了將我擄走折磨致S。


 


此間種種,若說無人指使,我是斷斷不信的。


 


我懷疑過,是不是陸景翎幹的,如今查清楚,竟與他無關,全都是宋清一人所為。


 


「都已經過去了,你為何還要舊事重提?」


 


過去了?


 


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將我曾經受過的苦一筆勾銷了?


 


我慢慢走到他身邊,語氣溫柔:「自然是為了讓夫君為我主持公道,伸張正義啊。」


 


他未看證詞一眼,面無表情地將它撕得粉碎。


 


原來,他是知道的。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你……」千澈的刀已經出鞘,被我伸手攔住。


 


「夫君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將我報官的路也堵S?」


 


他這才看向我,語重心長地勸說:「你如今既已平安歸來,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是歡哥兒的生母,你忍心看一個稚子失去母親?」


 


見我不說話,他神色稍稍舒緩一些:「阿音,你也曾為人母,應當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才對。」


 


「如果我不呢?」


 


他的臉瞬間冷下來:「阿音,她隻是一時糊塗,你為何非要這樣趕盡S絕?你從前是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看著那雙我從前最喜歡的眼睛,一陣悲涼。


 


我們十歲便相識,情竇初開都是因為彼此。


 


整整十五年時間,他對我的情義淡了甚至沒了,

我都知曉,可是我沒想到他對我的生S也是這樣毫不在意。


 


陸景翎派人將我的院子重重圍住,走時留下一句:「我希望你能為這個家,為我,為我的孩子考慮,不要意氣用事。」


 


「夫人,」薛千澈翻牆進來時,捧著一大束花,五顏六色的什麼都有:「從前我們在漢中的草地上騎馬時,你說喜歡這種味道,你聞聞像不像?」


 


我低頭輕嗅:「像。」


 


這三年,我的任何情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幾日我被關在這裡,他的目光便從未從我身上離開,時時擔憂。


 


「夫人,我帶你出去吧,你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


 


我突然鼻子一酸,這些年積壓的委屈,這一刻開始爆發出來。


 


他看到我的眼淚,愣住一瞬,下意識抬手幫我擦掉:「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雖然被關,

宋清依舊晨昏定省地在院外請安。


 


今日不知怎的,院門打開,她帶著歡哥兒走了進來,隻是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歡哥兒昨夜病了,大人便讓我晚些過來給夫人請安。」


 


她抱著孩子,笑著解釋:「歡哥兒是夫君唯一的孩子,我常說他疼愛太過,夫人有空也幫我勸勸他吧。」


 


她說著,又看向我的肚子:「若是夫人的孩子還活著,夫君一定會更加寵愛,隻可惜那孩子福薄啊。」


 


我之前從不想與她為難,她對我的恨意卻已經深入骨髓。


 


「紅绡,賞給宋姨娘幾塊點心。」我拍了拍紅绡的手背,她眼珠子一轉,心領神會。


 


宋清眼中恨意翻湧,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食不知味地將點心吃下去。


 


當晚,府裡便鬧翻了天,陸景翎終於回了府,親自帶著人來了我的院子。


 


「你給清清吃了什麼?」


 


4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嘆了口氣:「她想致我於S地,我以牙還牙不算過分吧?」


 


陸景翎目眦欲裂,咬牙切齒地開口:「解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