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他春風一度後,他含笑承諾:
「別怕,我娶你。」
我信了。
可次日,薛家庶女失貞的消息竟傳遍整個京城。
「薛二還妄想當謝夫人,當真可笑!」
「誰不知道謝湛在和明珠鬧脾氣,他拿薛二作筏子刺明珠呢。」
「真不要臉,若換作了我,我隻恨不得一根繩子吊S自己!」
的確。
薛明珠是我嫡姐,謝湛愛她如命。
二人恨海情天,演著一出出感人的戲碼。
我卻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柄。
可他們不知道,一個月後我就要回家了。
再不睡謝湛這最矜貴的郎君,以後可就睡不著了。
1
隔湖望去,
眾女郎神情譏诮,唇畔含笑。
她們將我和謝湛的榻上事當成飯後笑談。
哄鬧聲不絕。
而謝湛,正與我在同一艘船上。
「是你說出去的嗎?」
我平靜抬起頭,認認真真望著謝湛。
他生得極其打眼。
行走間袍角拂地,如同墨畫中走出的玉人。
一雙極淡的眉眼,偏生眸底潋滟如桃花。
驚起一池春色。
此時此刻,他毫不愧疚,慢條斯理道:
「是,又如何?」
我的心驀地沉了下去。
青梅竹馬十二載。
我以為,謝湛至少對我是有一丁點情的。
他誘哄我去榻上時,說盡了纏綿之語。
甚至立下重諾,要在我娘的牌位前娶我為妻。
一生一世,隻我一人。
我感動至極,告訴他——
隻要他將我阿娘的牌位從薛府帶走,我就肯。
那一夜,謝湛抱著我喊了六七次水。
他沉沉睡在我旁邊,吻我臉頰時,笑著說:
「好。」
可現在看來。
謝湛的求娶是假。
將我娘的牌位帶走也隻是欺哄。
十二年的情誼,隻刻在了我的骨子裡,我的心裡。
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泡影如幻。
謝湛輕嗤了一聲,憐惜地挑起我的下巴。
「芙蓉,你嫡姐心眼小,容不下你。但我會為你挑一門好親事,你說好不好?若你喜歡,我們還能夜裡私會。」
提及我嫡姐時,謝湛的眉眼柔和許多。
仿佛為她生出無限柔情。
我SS掐住掌心,酸澀和惡心在胸腔裡洶湧翻滾。
下一瞬,我將他狠狠推入湖中,冷聲道:
「不必了。」
謝湛。
不必的意思。
是再也不見。
2
我和謝湛不歡而散後大病一場。
夢中沉淪,系統輕聲嘆道:
「宿主,你這是何苦呢?」
我的眼角洇出一滴淚,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即便我知道。
後來的謝湛會無可救藥愛上薛明珠。
且謝湛骨子裡孤韌又驕傲。
決計瞧不起我們這樣的庶出子女。
但我娘祭日那天,整個院落冷冷清清。
我上香、祭拜、磕頭,
孤零零的。
唯有全京城驕矜的謝公子謝湛親自登門入府。
並替我和我娘將薛父狠狠揍了一遍。
謝湛眼尾見了血,雲蒸霞蔚下豔絕孤立。
我愛慕他,
瘋狂的愛慕。
謝湛哄我上床時。
我一遍一遍欺騙自己:
興許,謝湛現在愛的人仍是我,並非薛明珠。
也許,他已經擺脫劇情影響,不愛薛明珠了。
又或許,謝湛的血肉瘋狂掙扎,是以才對我許下承諾。
可幻想多美好,事實就有多殘酷。
他的溫柔,他的承諾,從始至終都是謊言。
我的愛,也在這一瞬間倉惶停止。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再一次響起:
「宿主,您可要回家?」
我闔上目,
十分疲倦。
「好。」
謝湛,如你所願。
我要回家了。
3
病的第三日,一個粗使嬤嬤強行將我拉起。
她的力氣大得很,幾乎要將我的骨頭碾斷。
我強忍著疼意,面色蒼白走到前廳。
卻看見謝湛笑著站在前廳。
我晃了晃神。
「湛此番前來,是為求娶大姑娘,薛明珠。」
謝湛作揖,讓下人抬上聘禮。
三書六禮,萬金為聘,及一雙親手獵得的活雁。
好大的陣仗。
——這是我前不久靠在他懷裡,暢想過的聘禮。
謝湛掀了掀眼皮子,盯著我。
「此前我和大姑娘鬧了些矛盾,是以才會讓諸位誤會。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娶一個庶出。」
他刻意咬重庶出二字,唇角帶著嘲意。
我捂著心口,莫名有些想笑。
我原以為,天底下最懂我的人便是謝湛。
他懂我年少喪母的惶恐,懂我對薛家人的憤怒。
所以我才會託付真心,託付...身子。
可現下看來,他也不過爾爾。
薛明珠自然是歡喜至極。
炫耀似的問我:
「妹妹覺得呢?我和謝哥哥可是天作之合?」
我望著她,隻覺得可憐。
其實,謝湛在床上哄我時,告訴過我——
他並不喜歡薛明珠這樣驕矜又矯情的姑娘。
可事實證明,他喜歡。
不僅喜歡,還喜歡得要命。
一抬抬檀木聘禮紅漆而制,
刺眼極了。
漫長的沉默後,我揚起一抹笑。
「是,你們非常般配。」
轉身那一瞬,謝湛的臉色驀地陰沉。
可他不重要了。
與我何幹呢?
4
穿過長廊,謝湛堵住我的去路。
「薛芙蓉,我要娶你嫡姐了。」
我了然點了點頭。
「我知道。」
謝湛似是很不滿我的反應,唇角抿得很直。
「你不必這副態度,像極了得不到又抱怨的怨婦。不過,你為了我大病三日,倒也是真心。」
怨婦?
我低垂著眸,輕笑了一聲。
興許是吧。
我盯著他那雙錦靴上繡著的兩顆珍珠。
那是我贈與他的。
彼時謝湛珍之愛之,
說會將珍珠日夜戴著,一點兒灰都舍不得沾。
可如今卻堂而皇之出現在靴子上。
日日夜夜,沾泥惹塵。
他不愛我,也不愛我的禮物。
我不重要,我的珍珠不重要。
所以,我抬起頭告訴謝湛。
「謝公子、謝湛,你沒有那麼重要。」
許是我第一次直呼謝湛大名。
又許是我頭一回如此貶低他。
他的手頓時一僵,臉色也不大好看。
可我們青梅竹馬那麼多年,他也哄了我那麼多年。
到底是他先緩和語氣:
「芙蓉,你低低頭,我會納你為妾。」
「我不嫁你。」
我笑了起來,正視我與他之間的問題。
「我是人,是有骨氣有尊嚴的女娘,
憑什麼要做你的妾?即便是成為謝夫人,我也不屑。」
歸根到底。
謝湛,你不配。
我們對望,又對峙了許久。
最終。
謝湛沉著臉,幾乎是怒吼出聲:
「你以為你壞了清白,又隻是個庶女,還有誰會娶你!還有誰敢娶你!
「薛芙蓉,有骨氣是件好事,但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樣的資格!」
我漠然望著他,可悲又可笑。
可悲我與他撕破了臉。
可笑我錯付數年,歡喜數年。
但沒關系,我們再也不見。
我以為,這便是我和他的結局。
卻不曾想,謝湛卻不願輕易放過我。
5
次日,謝湛給我遞了一張賞花宴的帖子。
我本不願去,
薛家人卻壓著我過去。
他們得罪不起謝湛。
我不願節外生枝,故而躲在角落,謹小慎微。
謝府處處張燈結彩,紅稠滿目。
聽說是謝湛親自剪的紅綢,親自掛上的紅燈籠。
他的愛意如潮水傾瀉。
隻為迎接這個家的新主人。
花宴很快結束。
我沉默地穿過回廊,本想快步離去。
可我還未出府,卻被薛明珠的人堵了下來。
她笑眼盈盈地站在湖邊,如此美麗張揚動人。
「薛芙蓉,做我們薛家的庶女呢,還是要學會認輸,不是什麼人都是你可以肖想的。」
我蹙了蹙眉。
可下一瞬,我被人狠狠扯進了湖裡。
同時,還伴隨著她的呼救聲:
「阿湛,
救我——」
6
我不會水,隻能在水中瘋狂撲騰。
冬日裡湖水倒灌入腔肺,凍得我的骨子又冷又疼。
意識快要消散前。
我看見謝湛發了瘋般朝薛明珠那邊遊去。
竟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湖水沒過胸腔,臉頰,也沒過了我的淚水。
從前的謝湛對我太好太好。
以至於生S攸關之際,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可是啊。
薛明珠說的對,人要學會認輸。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被人救上了岸。
謝湛冷清的臉上閃過怒意。
「薛芙蓉,我竟不知你是如此蛇蠍心腸!你竟敢推明珠入水!
「明珠比你好千倍萬倍,她貌美聰明,
有小女兒的柔情似水,也有大丈夫的傲氣凌厲,隻有她才配得上我。而你,隻是一介庶女!」
我漠然看著他,看著在他懷裡我見猶憐的薛明珠。
我知道,不論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
謝湛見我如此,擰了擰眉,一把扯過我的腕子。
很疼。
「你今日必須給明珠道歉。」
我輕聲道:
「好。」
謝湛怔了怔。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同意。
可我隻是平靜盯著地面。
「對不起。」
我深吸一口氣:「薛大姑娘,還請你原諒我。」
如今的薛芙蓉一無所有。
我要學會低頭,才能保住一條命。
然後,安安穩穩離開這裡。
謝湛見我如此爽快,
臉色倒是別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啞著嗓音道:
「薛芙蓉,罷了。」
我知道,謝湛妥協了。
他落荒而逃。
他不要我的道歉,也不要我們再一次吵架。
可今非昔比。
我們回不到從前。
7
離回家還有十日。
薛明珠邀請一眾女郎,故意在我院子外聊天。
「誰不知道謝公子摯愛薛家女,又是誰會恬不知恥地湊上去勾引謝公子?」
「不愧是滿娘的女兒,滿娘當日在薛府門口大鬧一事猶在眼前,她下作,薛芙蓉也一樣下作!」
「薛二還妄想當謝夫人,當真可笑!」
「真不要臉,若換作了我,我隻恨不得一根繩子吊S自己!」
細碎的嗓音一字一字如同刀片。
一點一滴扎入我心裡,如同軟刀子磨肉。
若是半個月前,我定會渾身發顫。
可如今,我隻會痛苦一陣,又很快恢復常態。
我已經刻意去忘記我和謝湛那日的事情。
但黏膩潮湿的感覺卻SS纏著我不放。
午夜夢回,我總是會被嚇出一身冷汗。
總有一道女子的身影告訴我。
「薛芙蓉,你真的真的很下賤。」
是啊,自輕自賤,自甘墮落。
竟這麼輕易相信了男人的謊言。
那個女子是我,我從未和自己和解。
但每當這時,夢裡又會有另一個女子出現。
她揉了揉我的頭,眉目溫柔含笑。
「謝湛乃京城最矜貴的玉郎,睡了他是你佔了便宜。」
我在現代是沒有父母的。
所以沒有人告訴我,這樣並非不自愛。
我盲目選擇了愛情,這隻是我的錯誤選擇。
而非我的品性下賤。
若真是如此,為何她們不罵謝湛,偏偏罵我?
說到底,是她們妒忌。
這些日子,薛父和嫡母一直致力於將我暗中弄S。
我以為,薛父至少對我娘有愧,對我有父女情分。
可再微弱的期待都隻是白搭。
我望著燭臺,笑了笑。
而後,將其推倒。
與其每一日都誠惶誠恐被人害S。
不妨制造假象,逃之夭夭。
橫豎,他們都不重要了。
8
【謝湛視角】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隻愛芙蓉一人。
我是被聖上派去青州的。
謝家子弟個個矜貴,故而聖上想要磨練我。
在那,我見證了一出好戲。
薛芙蓉的娘親滿夫人是個性情柔婉的女子。
但當她發現薛父和崔夫人的奸情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時常陷入夢魘。
我和滿夫人道,「若你要為芙蓉考量,不若最後一搏,而非讓薛大人愈加厭煩你們母女。」
滿夫人聽進去了。
故而,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攜帶芙蓉上京城,在薛家門口大鬧一場。
血流滿地,讓人駭然。
芙蓉成功回到了薛府,卻是以庶女的身份。
她是一個很靜謐的女子。
她喜歡在青州的海棠樹下讀書。
清風蟬鳴,女子依依。
抬眸時恰好落入我眼中。
讓我一瞬心動。
但芙蓉的戒備心很重。
她不信我,更不信我乃謝家嫡子,怎可能會喜歡她?
但她娘親祭日那天,我頂著風雨陪她祭拜了一整日。
回來後燒得人都糊塗了。
小廝抱怨道:
「郎君還從未如此對待一個女子。」
薛芙蓉抿了抿唇,不語,卻一直盡心照顧我。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軟了。
此後我向眾人宣告:
這是我喜歡的女子。
芙蓉很好。
懂我的詩詞,懂我偶然的惆悵,也懂我的志向與抱負。
可是,同僚們卻笑說:
「你的眼光當真差,竟喜歡個庶女。」
我很想反駁。
卻莫名想到薛芙蓉的嫡姐明媚張揚的模樣。
與靜謐的芙蓉渾然不同。
我莫名啞聲。
不禁發了昏地去想,芙蓉的確是一攤S水。
薛明珠不同。
她即便隻是小官之女,卻萬分驕傲,張揚,與我這個謝家嫡子倒是相配。
有時看著芙蓉傷心的眼神,我也會有愧疚。
但同僚們都說三妻四妾乃男子天性。
我想,不若娶明珠為妻,後面再納芙蓉為妾。
芙蓉那麼愛我,定會同意。
隻要芙蓉再寬恕我一些時間,再一些時間便好。
我會處理好一切,再與姊妹二人長相廝守。
可是。
她再也沒給我這個機會。
看見滿天大火時,我極力穩住心神,卻怎麼都站不穩腳。
下一瞬,我嘔出一口鮮血,徹底暈厥。
暈過去前,
我想:
吾愛芙蓉,可還安好?
我想,我錯了。
9
系統告訴我,我在這裡還能再待一個月。
我在這裡親眷不多,唯一的念想便是我娘。
所以,我想帶我娘回青州去。
路上,我偶然聽聞有人擠眉弄眼笑道:
「謝家那位醒沒醒呀?」
「醒了,三日前就醒了,隻不過和薛家那邊鬧得不可開支。」
「自然是不好看的。聽說謝家那位十指都快把鄭府挖空,手指都磨爛、磨得血淋淋的,忒嚇人。」
「謝郎君當真是愛慘了薛家的小庶女,也不知道他為何如此?」
「誰知道呢?」
系統嗤笑:
「薛芙蓉,你可後悔?」
我望著船外微瀾的碧波,心中平靜得很。
「前塵往事已了,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它還想問什麼。
故而我主動道:
「何況,我對待愛人做到了毫無保留,並至誠至真,反而是謝湛虛偽又下賤,我不該傷心和懊悔,他才應該檢點一生。」
系統這才笑出了聲。
「這才是我認識的宿主。」
我也輕輕笑了笑。
我想,是我娘在夢中牽引我,是以我才能慢慢走出來。
假S脫身不是為了旁人。
更不是讓謝湛後悔到嘔出心肝。
那樣太不值,也顯得我太過可笑。
我從來不是旁人的玩物。
更不想與旁人的情緒掛鉤。
山高海闊,我要帶著我和我娘自由。
可事實,從非我想象中那麼簡單。
10
在青州,我拿剩下的銀子租賃了一間小屋。
綠水微瀾,倒是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