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老師依舊在灶前忙碌,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是偶爾有人大聲跟他道喜時,他才會抬起頭,點一下,算是回應。


 


生父張富貴是最後一個來的。


 


他磨蹭到快開席,才拎著一瓶最便宜的散裝白酒,黑著臉走進來,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誰也不看,自顧自倒了一碗酒,悶頭就喝。


 


沒人主動去跟他搭話。


 


菜一碗碗端上桌。


 


紅燒肉油光锃亮,炒青菜碧綠生青。


 


人們動起筷子,誇贊聲、咀嚼聲、碗筷碰撞聲響成一片。


 


宋老師解下圍裙,洗了把手,走到主位坐下。


 


他沒怎麼動筷子,隻是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他們碗裡的肉,聽著那些熱鬧的話。


 


有人大聲問他:「宋老師,以後就等著享女兒的福了吧!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水,抿了一口,沒說話,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正被幾個嬸子圍著問大學裡的事,一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一下頭。


 


生父在那角落喝光了自己帶來的那瓶酒,臉膛通紅,猛地站起來。


 


凳子腿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他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搖搖晃晃地,獨自一人走出了院子。


 


席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人們吃飽喝足,說著道別的話,陸續走了。


 


院子裡杯盤狼藉,隻剩下滿地的瓜子皮和空板凳。


 


宋老師拿起掃帚,開始默默地清掃。


 


我走過去,想幫忙。


 


「不用。」他說,手裡的掃帚沒停,「你去歇著。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佝偻著背,一下一下,把那些熱鬧的痕跡掃攏到一起。


 


空氣裡還殘留著肉香和酒氣,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他掃得很仔細,很慢。


 


32


 


院子裡狼藉還沒收拾完,生母王桂芬就來了。


 


她手裡拎著個小小的水果蛋糕,臉上堆著笑,腳步輕快地跨過地上的瓜子殼。


 


「哎呀,剛忙完吧?辛苦辛苦!」


 


她把蛋糕往我手裡一塞,眼睛卻瞟著站在灶房門口的宋老師。


 


「三妹……哦不,知雨,媽給你買了個蛋糕,賀賀你!」


 


我沒接那蛋糕,看著她臉上那過分熱絡的笑,心裡咯噔一下。


 


這笑,跟當年她想把我送去當童養媳時,一模一樣。


 


宋老師沒說話,

拿起牆角的鐵锹,把掃成一堆的垃圾往簸箕裡鏟。


 


生母也不在意,把蛋糕放在旁邊還算幹淨的石磨上,湊到我身邊,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漾開,壓低聲音:


 


「三妹,媽知道,以前有些事……是媽不對,媽也是沒辦法。」


 


她嘆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你到底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心裡最疼的還是你。」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洗得發白的球鞋,沒吭聲。


 


「你看,你現在多有出息。」


 


她繼續說著,聲音更柔了,「考上這麼好的大學,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她話鋒一轉,「可你弟弟小偉……唉,你也是知道的,

他不爭氣,這以後可咋辦?」


 


宋老師把垃圾倒進院角的沤肥坑。


 


鐵锹頭磕在坑沿上,發出「哐」一聲響。


 


生母象是沒聽見,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貼著我耳朵:


 


「媽想著,趁現在還能動,趕緊把家裡那老房子翻修一下,蓋個兩層樓。不然,以後小偉連個說媳婦的地方都沒有……


 


「你如今是咱們家最有本事的,你看……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


 


「就當媽借你的!等你弟弟以後好了,肯定還你!」


 


果然。


 


那蛋糕的甜膩味兒飄過來,讓人有點反胃。


 


「我沒錢。」


 


我抬起頭,看著她,「學費還是我爸給我湊的。」


 


「哎呀,媽知道你現在沒有,

」她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但還是強撐著。


 


「可你馬上就是大學生了,以後賺錢還不容易?你先應下,媽也好去跟你爸商量動工的事……」


 


「她應不下。」


 


宋老師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手裡還提著那把鐵锹。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生母:


 


「蓋房是你張家的事,跟她一個還沒進校門的學生有什麼關系?」


 


生母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她直起腰,語氣也硬了起來:「宋老師,你這話就不對了!


 


「她姓張的時候是我女兒,現在考上大學了,還是我女兒!幫襯家裡,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姓宋。我宋文淵的女兒,沒義務拿讀書的錢去填你張家的無底洞。」


 


「你……」生母氣得臉發白,

指著宋老師.


 


「你把她籠絡住了,就想讓她跟我們徹底斷了關系是不是?你想得美!她身上流的是我們張家的血!」


 


「血?」宋老師嘲諷,「那血,當初不是讓你用五百塊賣了嗎?」


 


生母象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胸脯劇烈起伏。


 


宋老師不再看她,轉身對我說:「去把屋裡桌子擦擦。」


 


我「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屋裡走。


 


生母在我身後尖聲叫道:


 


「宋知雨!你就這麼聽著?你個沒良心的!早知道你是這樣,當初生下來就該……」


 


「王桂芬!」宋老師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要撒潑,回你張家去撒!再敢在這兒鬧,別怪我不講情面!」


 


生母被他眼裡的冷厲嚇住了,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狠狠跺了跺腳,一把抓起石磨上那個小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濺得到處都是。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她罵罵咧咧地,衝出了院子。


 


宋老師看也沒看地上摔爛的蛋糕,拿起掃帚,繼續打掃起來.


 


像是要把所有令人不快的東西,都徹底清掃出去。


 


33


 


生母摔爛的蛋糕,第二天就被螞蟻搬空了。


 


隻在泥地上留下一點模糊的油漬。


 


升學酒的熱鬧勁兒徹底散了,院子裡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靜得隻剩下風聲和雞叫。


 


宋老師開始更頻繁地出門,有時一大早就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出去,晌午才回來。


 


車把上有時掛著一小袋米,有時是幾根油條。


 


他不說去哪兒,我也不問。


 


但我知道他在幹什麼。


 


錄取通知書裡夾著的那張繳費通知單,我偷偷看過好幾遍。


 


學費、住宿費、書本費……


 


加起來是一筆我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門檻上發呆,生父張富貴又來了。


 


他沒進門,就靠在院門框上,陰惻惻地看著在院子裡修補雞籠的宋老師。


 


「宋老師,忙著呢?」


 


他扯著嘴角,「聽說大學學費可不便宜,頂得上我們種一年地的收成。你那點家底,抖摟幹淨了吧?」


 


宋老師沒停下手裡的活兒,用細鐵絲一圈圈纏著松散的竹條。


 


生父見他不搭理,哼了一聲:


 


「要我說,趁早讓她S了這條心!一個女娃,花那麼多錢讀那沒用的書幹啥?

早點出去打工,還能往家裡拿錢。


 


「你現在供她,就是肉包子打狗,等她翅膀硬了飛走了,看你找誰哭去!」


 


宋老師把最後一圈鐵絲擰緊,用鉗子掐斷,這才抬起頭,看著生父:「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生父被他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回來,臉色更難看了:


 


「行!你就硬撐著吧!我看你能撐到幾時!」他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晚上,宋老師點亮煤油燈,卻破天荒地沒看書。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深藍色的存折,翻開來,就著昏黃的燈光看。


 


存折攤在桌上,我看不清上面的數字。


 


隻看到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合上存折,站起身,開始在屋裡翻找。


 


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木箱子,裡面裝的都是他以前的教具和一些舍不得扔的舊物。


 


他翻得很仔細,最後,從箱底拿出一個長長的深藍色硬紙盒。


 


他吹掉盒子上的灰,打開。


 


裡面躺著一支黑色的鋼筆,筆身有些磨損,但筆帽依舊光亮。


 


他拿起那支筆,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輕輕擦拭著筆夾。


 


我看過他用這支筆批改作業,寫字時很鄭重。


 


他看了一會兒,把筆重新放回盒子,蓋上,卻沒有放回箱子,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他依舊早早出門,回來時,車把上是空的。


 


他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很平靜。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裝鋼筆的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盒子,入手很輕。


 


我打開它,裡面是空的。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說了句:「學費湊夠了。」


 


我捧著那個空盒子,手指捏得發白,盒子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


 


我想問那支筆去了哪裡,賣了多少錢,還能不能贖回來……


 


可喉嚨象是被什麼東西SS堵住,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把空盒子從我手裡拿回去,隨手放回木箱裡,仿佛那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空盒子。


 


「下個月,我帶你去學校報到。」他轉身往灶房走,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


 


34


 


離報到還有半個多月,宋老師卻象是明天就要走似的,開始張羅著收拾東西。


 


他先是從櫃子頂上搬下來那個舊的樟木箱子,吹掉厚厚的灰,打開箱蓋晾著,說要去去霉味。


 


然後,他開始翻箱倒櫃。


 


把我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褲子拿出來。


 


一件件攤在床上,用手掌一遍遍撫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皺,疊得稜角分明,放進箱子裡。


 


那件升學酒時穿的格子襯衫,他單獨放在最上面。


 


他又找出針線,把我校服褲子上一個磨得有點薄的膝蓋部位,從裡面細細地縫上了一塊結實的深色布丁。


 


縫好了,他對著燈光看了看,確認針腳密實,才折好放進去。


 


「爸,不用帶這麼多,學校肯定有地方買。」


 


我看著幾乎被填滿一半的箱子,小聲說。


 


他頭也不抬,繼續整理。


 


「外面的貴。家裡的,穿著合身。」


 


第二天,他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大塊厚實的防水帆布,比著箱子的尺寸,裁剪下來。


 


他用那帆布把整個箱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然後用粗針和麻繩,

沿著邊緣一針一針地縫S。


 


針腳又粗又密,像給箱子穿上一件堅硬的盔甲。


 


「路上磕碰,下雨,都不怕了。」


 


他縫完最後一針,用力拉緊繩結,用手扯了扯,確認結實。


 


做完這些,他似乎才稍稍安心,不再往箱子裡塞東西。


 


但人卻變得更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已經爬滿架子的南瓜藤發呆。


 


藤上結了幾個小南瓜,青綠青綠的。


 


有時候,他會突然想起什麼,起身去檢查那個用帆布包好的箱子,摸摸邊角。


 


或者把箱子提起來掂量一下重量。


 


有天晚上,我已經躺下了,聽見他那邊屋裡有輕微的響動。


 


我悄悄爬起來,扒著門縫往外看。


 


他正站在那個帆布箱子前,煤油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微駝的背影。


 


他伸出手,在那粗糙的帆布表面,來回摩挲著,一遍又一遍。


 


他就那麼站著,摸了很久,像一個即將送別孩子的父親,最後一次撫摸孩子的頭發。


 


然後,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吹熄了燈。


 


屋子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清冷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箱子上。


 


像一個沉默的、即將遠行的堡壘。


 


35


 


天還黑著,灶房就亮起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