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穿好衣服出來,宋老師已經把昨晚剩下的稀飯熱好了,桌上還放著兩個煮雞蛋。


 


他自己面前隻有一碗稀飯。


 


他把雞蛋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點。路上餓。」


 


我剝著雞蛋殼。


 


他起身又去檢查那個用帆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箱子。


 


提了提,又放下,確認捆扎的麻繩是否結實。


 


「被子……會不會塞得太滿了?箱子關得上嗎?」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


 


「關得上。」我咬了一口雞蛋,「昨晚試過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坐下來,幾口喝完了自己碗裡的稀飯。


 


放下碗,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扁擔。


 


一頭掛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箱子,另一頭掛著一個舊尼龍網兜。


 


裡面裝著臉盆、暖水瓶和一些零碎東西。


 


「走吧。」他說。


 


我背起自己的書包,跟在他身後,走出家門。


 


他反身,用一把老舊的銅鎖,「咔噠」一聲,鎖上了院門。


 


清晨的村子還在沉睡,石板路上隻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和扁擔吱呀吱呀的聲響。


 


路過生父家門口時,那扇木門緊閉著,裡面靜悄悄的。


 


走到村口,天邊才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王木匠扛著鋤頭正準備下地,看見我們,停下腳步:「宋老師,這就送閨女上學去啊?」


 


「嗯。」宋老師應了一聲。


 


「好啊,出息了!」王木匠笑著看我,「到了大學好好學!」


 


我點點頭。


 


我們繼續往前走,扁擔在宋老師肩上規律地晃動著。


 


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村莊。


 


走到鎮上的汽車站,

天才大亮。


 


車站裡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他把扁擔放下,買了票,是去省城的長途汽車。


 


離開車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坐在候車室冰涼的長條木椅上等著。


 


他把箱子緊緊靠在自己腿邊,雙手扶著。


 


「到了地方,先去報到,把手續辦好。」他看著前方空蕩蕩的牆壁說。


 


「嗯。」


 


「宿舍安頓好了,就給李老師……或者給我捎個信。」


 


「嗯。」


 


「錢分開放,貼身裝好。」


 


「知道。」


 


對話幹巴巴的,一句一句,像石頭掉進深井,發出沉悶的回響。


 


廣播裡終於響起通知,去省城的車開始檢票了。


 


他立刻站起身,重新挑起扁擔。


 


我跟在他後面,

通過檢票口,走到那輛灰撲撲的長途汽車前。


 


司機打開底下的行李艙,裡面已經堆了些包裹。


 


宋老師彎下腰,小心地把箱子和網兜推進去,找了個穩妥的角落放好。


 


又用手往裡推了推,這才直起身。


 


他對我說,「上去吧,找個靠窗的位置。」


 


我走上車。


 


車裡混合著汽油、灰塵和人體混雜的氣味。


 


我選了一個右邊靠窗的座位坐下。


 


他從車窗下遞給我一張折起來的車票:「拿好。」


 


我接過車票,捏在手裡。


 


他站在車窗外,看著我,沒再說話。


 


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臉,花白的頭發,深刻的皺紋,還有那雙沉靜的眼睛。


 


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催促送行的人離開。


 


他像是沒聽見,

依舊站著。


 


車子猛地抖動了一下,引擎轟鳴起來,緩緩開始移動。


 


他跟著車子走了幾步,朝我揮了揮手。


 


車子加速,他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變成一個灰色的點。


 


然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我回過頭,坐正身體。


 


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車票,目光看向前方不斷延伸的柏油路面。


 


36


 


長途汽車顛簸了幾個小時,吐出一股黑煙,在省汽車站停了下來。


 


我拖著那個沉重的帆布箱子,背著書包,拎著網兜,跟著人流擠出車站。


 


省城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在高樓玻璃上,反著刺眼的光。


 


街上車多人多,喇叭聲、說話聲混成一片,吵得我腦袋發暈。


 


我緊緊攥著宋老師給我寫的紙條,上面有去學校的公交車路線。


 


好不容易找到站牌,擠上公交車,投了硬幣。


 


我抱著箱子縮在角落裡。


 


車子晃晃悠悠,窗外的樓房越來越矮,樹木多了起來。


 


直到看見「川省大學」幾個鎏金大字刻在氣派的石門上,我才松了口氣。


 


報到的地方排著長隊。


 


我把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那些材料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來,手心都是汗。


 


辦好手續,領到宿舍鑰匙,我又拖起箱子,按照路牌指示,往宿舍樓走。


 


宿舍在四樓。


 


我喘著氣推開門的瞬間,屋裡兩個正在說笑的女生同時轉過頭來看我。


 


一個剪著利落短發,穿著時髦的牛仔褲;


 


另一個扎著馬尾,皮膚白淨,床上放著一個漂亮的毛絨玩具。


 


「你是……宋知雨?

」短發女生看了看手裡的宿舍安排表,笑著問。


 


我點點頭,有點局促地站在門口。


 


「快進來吧!」


 


扎馬尾的女生指了指靠門的一個上鋪。


 


「那是你的床,下面是書桌。」


 


我把那個灰撲撲的裹著帆布,打著粗麻繩的箱子拖進來。


 


它和旁邊那兩個帶著輪子的亮色行李箱比起來,像個從舊時代闖進來的怪物。


 


短發女生好奇地看了一眼我的箱子:「你這箱子……挺特別啊。」


 


我沒吭聲,把箱子推到我的床鋪下面,開始解上面那些S結。


 


麻繩捆得很緊,我費了點勁才解開,露出裡面那個舊樟木箱子。


 


打開箱蓋,是我那些疊得整整齊齊,但明顯過時了的衣服。


 


最上面是那件格子襯衫。


 


我爬上上鋪,開始鋪床。


 


粗布被單攤開,和另外幾張印著小碎花或卡通圖案的床單格格不入。


 


一個阿姨送扎馬尾的女生進來,大概是她的媽媽。


 


阿姨幫她擦桌子,整理衣櫃,嘴裡不停地叮囑:


 


「薇薇,晚上睡覺蓋好肚子,別著涼。」「跟同學好好相處。」


 


我默默地把臉盆和暖水瓶放在桌子底下。


 


「你自己來的啊?」叫薇薇的女生仰頭問我,她媽媽也看向我。


 


我鋪床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我爸爸送我到的車站。」


 


阿姨臉上露出一絲同情:「哦,那也挺好的,孩子總要學著自己獨立。」


 


她們收拾完,說說笑笑地出去吃飯了。


 


宿舍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爬下床,

坐在屬於自己的那張木頭椅子上。


 


椅子很硬。


 


我看著對面空著的床鋪,看著擦得锃亮卻空蕩蕩的桌面。


 


看著窗外陌生的樹和更遠處陌生的樓房。


 


樓下隱隱約約傳來其他新生和家長的歡笑聲。


 


我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個舊暖水瓶冰涼的鐵皮外殼。


 


又低頭看了看床下那個沉默的樟木箱子。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


 


37


 


大學生活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各種各樣的東西湧進來。


 


大教室,圖書館,操著不同口音的同學,還有食堂裡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菜。


 


白天的熱鬧過去,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我才覺得這地方真大。


 


大得讓人心裡發空。


 


第一個周末,

我去了學校小賣部,買來信紙和信封。


 


回到寢室,室友們有的去逛街了,有的去了圖書館。


 


屋裡就我一個人。


 


我鋪開信紙,拿起筆。


 


【爸爸,】


 


我寫下這兩個字,筆尖頓住了。


 


後面該寫什麼?


 


告訴他我們食堂的土豆絲沒他炒的好吃?


 


告訴他我的下鋪半夜愛磨牙?


 


還是告訴他我走在這麼大的校園裡,有時候會突然忘了該往哪邊走?


 


這些好像都不太對。


 


我劃掉那兩個字,重新寫:【爸,我到了。一切都好。】


 


然後我開始寫寢室的樣子,寫我的三個室友,其中有一個女孩來自北方,說話很有意思;


 


寫我們的課程,有個講古代文學的老師,頭發白白的,讓我想起你;


 


寫圖書館很大,書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我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好像這樣就能把這邊的生活,一點點搬到他眼前去。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寢室裡唯一的聲響。


 


寫完最後一句【不用擔心我】,我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膠水仔細封好口。


 


在信封上寫下那個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的地址和名字。


 


【宋文淵老師收】。


 


第二天,我把信投進了校門口那個墨綠色的郵筒裡。


 


信落進去的時候,發出「啪」一聲輕響。


 


接下來幾天,每次路過宿舍樓下的收發室,我都會放慢腳步,看一眼那個掛著各班級信箱的牆壁。


 


那裡大部分時候都是空的。


 


直到周五下午,我下課回來,遠遠看見我們班的那個小木格裡,

好像塞了點東西。


 


我跑過去,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是宋老師幹淨有力的字跡。


 


我拿著信,沒立刻拆,一直走到圖書館後面沒什麼人的小花園,才在石凳上坐下。


 


信封很厚。


 


我小心地撕開封口。


 


裡面除了信紙,還有一疊飯菜票。


 


嶄新的,用橡皮筋捆著。


 


我展開信。他的信和他的人一樣,話不多。


 


【知雨,信收到。知你安好,我心甚安。飯菜票隨信寄去,勿省。專心學業,勿念家。秋深漸涼,記得添衣。父字。


 


信很短,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字跡工整,墨跡很濃,好像每一筆都用了力氣。


 


我把那疊飯菜票和信紙一起裝回信封,捏在手裡,坐了很久。


 


風吹過頭頂開始變黃的梧桐樹葉,

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好像又看到了家裡那盞煤油燈,和他坐在燈下看書的側影。


 


我把信封小心地放進書包內側的袋子裡。


 


那天晚上,我去食堂打飯,第一次沒有隻挑最便宜的青菜。


 


38


 


大學生活慢慢鋪開,像一卷越拉越長的畫軸。


 


除了上課、去圖書館,校園裡各種各樣的社團也開始招新。


 


布告欄前總是擠滿了人,音樂社、舞蹈隊、英語角……


 


花花綠綠的海報,看得人眼花。


 


我大多隻是遠遠看一眼,就從旁邊繞過去。


 


那些熱鬧,好像跟我隔著一層什麼。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張素淨的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