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記得原著中，白龍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本是一條小白龍，後因犯錯受罰，被觀音點化，才護送唐僧西天取經。
如今師徒四人都變異成怪物，白龍馬還能保持本性嗎？
我忐忑不安地來到了馬厩。
看守的宮女一個個四肢扭曲、面目猙獰地去往了御花園的方向。
空蕩蕩的馬厩隻有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
「你的師傅和師兄都變成了怪物。」
我摸了摸它的馬背，無奈訴說。
「我早就知道，如今，你我是女兒國僅存的生靈。」
白龍馬開口回應。
原來通關文牒上寫的一行血字——【王宮裡有兩個異類，S之。】
指的是我和白龍馬。
「小白龍，西遊世界怎會變得古怪混亂？
你是如何避免變異的？」
白龍馬向我講述了匪夷所思的真相。
5
取經途中，唐僧被妖怪擄走，孫悟空去請天神幫忙。
從半夜被抓走到順利得救，整整七日。
唐僧困在妖怪的老巢，粒米未沾、滴水未進。
肉眼凡胎，七日不吃不喝，生存危機，讓人喪失理智。
唐僧為了活命，他吃掉了數隻昆蟲。
等他從陰暗潮湿的深洞中出來，耳孔裡還掛著半隻蜈蚣。
自那時起，唐僧性情大變。
表面上素食齋飯，背地裡偷吃生肉。
嘴上說著仁義善良，遇見老弱婦孺，S之而後快。
漸漸地，三位徒弟也開始言行古怪。
以前的孫悟空，斬妖除魔。
現在的孫悟空，
遇神S神、遇佛S佛。
以前的豬八戒，憨厚率直。
現在的豬八戒，暴躁易怒、記憶錯亂。
以前的沙和尚，勤勞踏實。
現在的沙和尚，謊話連篇、詭計多端。
為妖時，他們曾經以山間百姓為食。
跟隨唐僧，本是皈依佛門，改邪歸正，一心向善。
可惜，唐僧詭異的轉變，激發出他們內心潛在的殘忍。
吞噬了眾神諸佛，他們的身體開始變異，不人不鬼，活像是地府裡埋葬的、腐爛的怪物。
西行之路，走得越遠，世間變得越古怪。
仙界陷入混亂。
地府妖魔橫行。
百姓瘋瘋癲癲。
直到一天，二郎神身負重傷，來到孫悟空面前，告訴他們——
西天靈山已淪為魔窟。
靈山腳下遍地妖怪。
這世間已沒有真經。
西天取經就是一場陰謀。
唐僧怒了。
他第一次顯出怪物的身形，數隻蜈蚣從他的皮下鑽出，滿臉的咒文發出詭異的黑光，鮮血染紅了金燦燦的袈裟。
他們SS了楊戬，奪走了天眼。
自此，一路翻過千山萬水，師徒四人成為變異的傳播媒介。
服從的信徒，被蠱惑，淪為怪物。
反抗的勇敢者，被視為異類，必S之。
6
白龍馬告訴我，從它發現唐僧變異的那一刻，就意識到危險降臨。
為了不被汙染，它一直假裝是渾渾噩噩的家畜，無意識、無想法，隻會奔走。
所以，蜈蚣始終沒有鑽進它的大腦。
我告訴白龍馬，
我本不是西遊世界的人，一覺醒來，誤入此地。
白龍馬說：「它不會莫名其妙選中你，一定有理由。」
我不解：「它是誰？」
白龍馬沉默了片刻，回道：「大概是汙染了西遊世界的某種東西，我不曾見過，師傅他們都不曾見過。」
我又問：「它怎樣才能放過我？或者，我有什麼辦法離開？」
白龍馬深思半晌。
「據我所知，它不曾放走任何人。或者被汙染，變異成怪物。或者被SS，淪落為食物。」
我小心謹慎：「怎樣避免被汙染？」
白龍馬回答：「像我一樣，麻木、平靜地看待所有怪物，不要露出破綻。」
可是，通關文牒上寫著血字——
【兩個異類。】
所以，它其實知道我和白龍馬是正常的生靈。
那麼，它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孫悟空？或者命令女王SS我倆呢？
白龍馬無法解答我的疑問。
它隻能繼續偽裝成一隻家畜，走向未知的命運。
我與白龍馬道謝、告別。
我茫然地走在御花園裡，不知前路該何去何從。
「阿竹！快吃吧！吃了肉能長生不老！」
太師迎面跑向我，手中捧著唐僧的人頭。
她脖子上的肉瘤已經破裂，拉聳的皮肉垂在腰間，淌了一身血。
「你怎麼不吃？」
太師舉起頭顱，口水直流。
我現在終於理解白龍馬的話了，這世間變得混亂又瘋癲。
「太師，生S有命，我不願長生不老。」
我找個理由拒絕。
規則說——
【不要吃唐僧肉！
不要吃唐僧肉！唐僧肉有劇毒！】
或許真正的唐三藏有長生不滅的能力。
但此刻，唐三藏隻是一個被汙染的變異怪物。
「真好吃啊！阿竹，你嘗一口！」
太師大快朵頤，又將唐僧的頭顱扔到我的懷裡。
七竅流血的五官正對著我。
我捧著也不是，扔掉也不是。
「放肆！你們竟敢分食我師傅！」
豬八戒突然追過來，破裂的肚皮裡伸出十隻觸手，張牙舞爪向我攻擊。
一隻觸手搶走唐僧的腦袋。
另一隻觸手卷起我的身體，將我吊在空中。
剩下的觸手如毒蛇般靈巧，與變異成野獸的太師打成一團。
我拼盡全力抵抗，奈何觸手的力量太強，像是被巨蟒纏繞住身體，越捆越緊。
豬八戒好歹是天蓬元帥轉世，
一路身經百戰，比起太師這種凡人變異，要厲害得多。
不出一個回合，太師落荒而逃。
豬八戒轉頭看向我。
瀕S時刻，我想到了救命的規則——
【如果豬八戒要S你，提起嫦娥仙子，能保命。】
我艱難地大聲喊道：「你這副模樣，會被嫦娥仙子恥笑！你那麼喜歡嫦娥，怎能自毀形象、不顧顏面？」
豬八戒愣在原地。
「嫦娥仙子……」
他喃喃自語著，觸手松開我，縮回去，恢復原本的身形。
我掉落在地，摔得渾身生疼。
唐僧的頭顱掉在我的旁邊。
隻見從斷裂的脖頸處，冒出滾滾黑霧，數隻蜈蚣從四面八方爬來，包裹住他，形成軀幹和四肢，
蟲體和黑霧融為一體。
轉瞬間，唐僧復活了。
我克制住恐懼，艱難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逃離。
規則說——
【唐僧S不S。】
想必是它賜予的能力。
假若唐僧S了，無人去往西天，誰幫他汙染整個西遊世界呢？
我在大殿門前，看見了S去的太師。
臉色黑青，嘴唇黑紫，七竅流血，口吐白沫。
像是身中劇毒。
西梁女王從殿內走出，嘴角掛著血淋淋的肉沫。
她瞥了眼太師，先是震驚，緊接著奔向她：「太師！你跟隨我多年，怎能撒手人寰？」
剎那間，女王灰蒙蒙的眼睛恢復清明，淚水滾落。
她扭頭看我，歇斯底裡喊了句：「阿竹，
快去子母河，找到艄婆！」
話音剛落，黑色的咒文再次爬上了她的臉頰。
我趕忙逃跑。
太師的S亡，觸動了西梁女王，在巨大的悲痛下，她恢復了一瞬的清醒。
所以，她給我指了一條活路：子母河的艄婆。
7
我到馬厩找到白龍馬，求它帶路，與我一同離去。
白龍馬不肯走。
他生性沉穩、正直忠義，我隻能苦口婆心地勸誡。
「唐僧師徒早已淪為怪物，連天神諸佛都管不了，你何必一人守著師徒之情？
「西天已經沒有真經，你去了又如何？不能修成正果，隻會害了自己！
「保命要緊，難道你想和唐僧師徒一樣，變成猙獰可怖的怪物？淪為『它』的傀儡？」
眼見白龍馬猶豫不決。
我隻能表達深明大義。
「你跟我走，尋找化解變異的方法，說不準能救回唐僧四人，讓他們恢復原樣！」
白龍馬立刻打起精神，終於同意了。
它載著我，飛到子母河邊。
四周陰風陣陣。
天空黑雲密布。
河水泛著幽幽的綠色，一眼望去，河面下布滿了無數隻身形怪異的蜈蚣。
一位老婆婆撐著木船，從遠處劃到岸邊。
她一張口，聲音鶯鶯燕燕，好似少女。
「兩位要去哪裡？當下世道，哪兒都不太平啊。」
我恭敬道：「艄婆，我是西梁女王的妹妹，王宮動亂，怪物橫行，姐姐讓我求助於你。」
艄婆並未感到驚訝。
她用船槳撥動著河水，緩緩道：「不知從何時開始，
女兒國發生了異變，百姓怪病纏身，日漸瘋癲，淪落成妖怪。
「我守護子母河千百年，從未經歷這等怪事，日夜寢食難安。總有一個聲音呼喚我，讓我放棄抵抗，接受它賜予的特殊力量。
「我已活成仙體，無欲無求，隻想留在子母河，平淡度日。它便用金錢、權勢、名譽、健康……各種條件蠱惑我。
「我對利益無動於衷，又不忍讓百姓受苦，隻得去找西梁女王。她說，世間陷入混沌，讓我去求最後的靠山，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記得原著中，女兒國確實是神秘的存在。
東臨通天河，西靠火焰山，沒有妖怪冒犯侵襲，連扎過如來的蠍子精都不敢招惹女王。
一個隻有凡人的國度，美女成群，富貴榮華，處於妖怪橫行的世道，卻誰都不敢放肆，必定是有個惹不起的靠山。
我問艄婆，靠山是哪位大神？
艄婆沒有回答。
她舀了一瓢聖水，賜給我。
「帶著聖水，去正南解陽山聚仙庵內，交給如意真仙，他會送你離開。
「切記，聖水不能少。否則，你會永遠受困於此。」
我還想多問幾句，艄婆乘著船漸漸遠去。
眼見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迷霧中，我心生遺憾。
「小白龍，你對女兒國了解多少？」
白龍馬帶著我往正南方飛馳。
「我年幼時聽父王說，子母河是女娲娘娘的眼淚凝聚而成，此乃生命之水，掙脫了天道。」
我驚詫又費解。
「它能侵染聖水，難道是比大神更厲害的存在？它讓西遊之行變成混亂又怪異的世界，到底有何目的？」
白龍馬也不知真相。
轉瞬間，我們抵達了聚仙庵。
如意真仙正在院子裡修行，見了我，並不意外。
「你能走到這一步，可見，吃了不少苦頭。」
我受寵若驚。
「你竟然認得我？」
如意真仙笑道：「我奉命引你入局，制定十條規則幫你脫困，怎會不認得？」
我頓時瞠目結舌。
「敢問仙人，奉了誰的命？為何選中我？」
如意真仙捋順一把胡須，走向我：「西遊世界已經崩塌，你我都是局中棋子，我等皆在奉命行事，又怎會知曉真相呢？」
我很失望。
在艄婆的口中，問不出女兒國的靠山是誰。
在如意真仙的口中，也問不出幕後主使是誰。
我就像是提線木偶，被某種東西指引，不可抗拒，
無處可逃，一路逼到這一步。
「這聖水，有何用？」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水瓢。
如意真仙指著一口深不見底的石井：「你喝掉子母河的水，跳入落胎泉中，便可回去。」
我大驚失色。
「你是說，返回我原本的世界？」
如意真仙反問：「怎麼？難道你想永遠留在西遊之行中？」
我低頭看向聖水，瓢中沒有卷曲的蜈蚣，應該是安全的。
「我若不喝呢？」
「沒有子母河的聖水護體，你直接跳井，隻會淹S。落胎泉本就是神明之水，帶有邪力煞氣，你一個凡人，能承受得了？」
我猶豫不決，看向身邊的白龍馬。
「小白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白龍馬一口拒絕：「我隻想找到消滅怪物的方法，讓師傅他們恢復原貌。
這裡是我的家，我的宿命，我哪兒都不去。」
我感激他一路送我，扯斷幾根頭發，塞進它的馬鞍裡，留作信物。
白龍馬講義氣，割下一撮鬃毛，施了法，贈予我。
「若有緣分，我會把西遊世界的情況,通過信物告知你。
「阿竹,一路順風。」
我飲下子母河的聖水。
縱身一躍。
掉進落胎泉中。
石井很深。
不斷有流水嗆入我的口鼻。
意識漸漸渙散。
8
再次清醒,我已經回到宿舍。
書桌上放著讀了幾日的名著《西遊記》。
我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翻看書，裡面的內容並無變化。
唐僧西天取經，師徒四人歷經千難險阻,最後修成正果。
難道誤入怪談世界,隻是一場噩夢？
我頭疼欲裂。
耳朵裡奇痒難耐。
像是有蟲子在腦漿裡爬行。
電話突然響了。
出版社的人催稿子：「阿竹！你的恐怖小說什麼時候交稿？今晚是最後期限了！」
我想到了可怕的夢境。
「馬上寫,一會發你！」
我打開電腦，寫下《女兒國規則怪談》。
編輯部連夜審核，發到網上推廣。
出乎預料，這個故事的銷量極高。
網友們魔怔了般,到處分享給他人閱讀。
評論一致又古怪——
本書擁有神奇的力量,能實現你的願望。
9
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我病了。
渾身奇痒無比。
從頭發絲到腳後跟,痒到恨不得撕爛了一層皮。
我去醫院檢查,又什麼毛病都沒有。
我身心疲憊，回到宿舍洗澡。
一撮鬃毛從口袋裡掉出來。
瞬間，我瞳孔地震。
不是夢嗎？
夢裡的鬃毛,怎麼會出現在現實世界？
我膽戰心驚地撿起,手指觸碰到鬃毛的瞬間,幻化成一條錦帕，上面寫著幾行字。
「阿竹，自從你離開,西遊世界竟然恢復正常了！
「師傅師兄們大病一場，他們忘記了怪物的存在，又變回善良、正義的高僧。
「女兒國安適如常,怪物全都消失不見，慘S的生靈重新復活,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它走了,突然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多虧我們堅持到最後一刻，希望永存,世間美好。
「還有一事,記得那天,你跳井之後,如意真仙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他說，謝謝你拯救蒼生。」
錦帕在我手中灰飛煙滅。
我的胃裡一陣翻滾，扶著水池子,狂吐不止。
一條條蜈蚣從我口中掉出，鑽進地縫,竄入下水道。
我這是怎麼了？
抬起頭,鏡子中的我,瞳孔灰白,額頭破裂，一隻枯手撕開我的頭皮，從我的腦殼內鑽出來。
我的耳邊徘徊著一個詭異的聲音。
它說——
「阿竹,你是我選中的人。」
我拼命撞向水池子，腦袋鮮血橫流。
細細密密的黑色咒文爬滿了我的臉，蔓延向四肢百骸。
我嘶吼著：「滾開！你這個怪物！」
它咯咯咯地笑了——
「阿竹,是你把我帶到現實世界的，你才是真正的汙染源頭。
「屈服於我，賜你永生。」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