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新房修建好之後,便要搬出老宅。


 


這期間一應吃喝,全都得靠我自己。公婆說既已分家,就得各管各的,他們以後也不用給我一粒米、一文錢養老。


 


這和斷親差不多了。


 


馮阿大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明白了什麼。


 


頹喪地縮成一團。


 


我娘家人都不稀得搭理他,扭頭就開始著手買地、開荒。


 


「房屋周圍要種些菜、果樹啥的,到時候自己吃也好,拿去趕集也能賣幾個錢。既然買了,就多買些,免得後頭麻煩。」


 


因著是荒地,倒是不貴,卻也花了整整五兩銀子,打點這些爺奶私下給的。


 


房屋木頭、石墩全靠我娘家一眾叔伯兄弟,以及我那些個嫂子的娘家人。動工那天,在「唉呵、哎呵」聲中,馮阿大站在一邊,就像一個木頭墩子,眼裡都是茫然。


 


他想去幫忙幹活,

根本插不進手。曾經待他客氣和善的舅子們,看著他冷冷地哼一聲,然後呸一口,扭頭就走。


 


要走之前,馮阿大問:「秋秋,你會給我收拾行囊嗎?」


 


「不會,因為你去徵兵,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我們的小家。你是為了你的兄弟,你要做孝子,你的行囊應該讓他給你收拾,或者讓你娘給你收拾。」


 


馮阿大哽咽出聲:「秋秋,我們怎麼就成這樣子了。」


 


「你明明對我那麼好,滿心滿眼都是我。當初修河道,為了不讓我吃苦,你能拿出二兩銀子打點,為什麼如今卻眼睜睜看著我去送S。」


 


不說那二兩銀子還好,一說起我就鬼火冒。


 


「因為我瞎了眼,看上你這麼個稀爛玩意。」


 


「你也甭在我面前哭,你以為如今我冷心冷肺待你,就是結束?馮阿大你錯了,你的痛苦才剛開始而已。


 


「你選擇做孝子,以為你爹娘就會高看你幾眼?你想得美,你爹娘就是偏心,你且看著吧,以後馮阿貴家庭美滿,兒女成群,你……」


 


「你運氣好點,活著回來,運氣差點,S在戰場上。屍體刨個坑就埋了,落葉歸根,做夢呢你。」


 


人性都是自私的。


 


我也是。


 


公婆要真的好,遇上徵兵咱們坐下來商量,把他們的誠意拿出來,我不作為是我的錯。


 


他們一家子把我排除在外,一起算計我。


 


憑什麼要我以德報怨呢?


 


我又不是傻子。


 


二十兩銀子,足夠修建個寬大的宅院,從此我有自己的家,誰都不能撵我出去。


 


因為爹娘給我立了戶籍,新房子那邊,房契、地契,寫的都是我的名字。


 


大大的院子裡,可以種瓜果蔬菜,就我和孩子怎麼都吃不完,再養頭豬,幾隻雞鴨,苦日子熬兩年就過去了。


 


沒了他馮阿大,我不用處處受他娘的氣,隻要我手裡有錢,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喝什麼喝什麼。


 


馮阿大聞言沉默很久,才嘶啞聲問:「秋秋,你會等我回來嗎?」


 


「五年為期。」


 


「我不會等你。」


 


我起身朝外面走。


 


阿奶讓我回家去住,到底有身孕,需要仔細些。


 


一會十三哥他們來給我搬東西。


 


我得去外面迎一迎。


 


身後傳來馮阿大壓抑的痛哭聲,我腳步微頓,抬手擦掉眼淚。


 


既然做了決定,就要堅定勇敢地向前走。


 


4


 


我還是住在我未出嫁前的屋子,

半夜阿奶進屋給我掖被子,我拉著她的手,哼哼唧唧纏著她跟我一起睡。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還撒嬌。」


 


阿奶笑眯眯地挨著躺下,我往她懷裡湊了湊,忍不住哭出聲。


 


「哭吧,有委屈哭出來就好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再大的事兒有阿奶、阿爺為你撐腰。」


 


「等房子修好,我跟你阿爺過去陪你,我給你看娃娃,你安心去做想做的事情,咱們把日子過起來。」


 


「男人嘛,看明白了也就那個樣,往後咱們找個更好的。」


 


我哭得更傷心。


 


爺奶、爹娘把我養得很好,我卻自己要去吃苦。


 


「乖秋秋不哭了,睡吧啊,明兒早上讓你嫂子們做包子,肉包子你最愛吃。」


 


「再讓你爹去鎮上,買你愛吃的點心和飴糖。


 


經歷過不摻假的疼愛,公婆的虛偽、馮阿大的兩面就格外明顯。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人弄出動靜嚇我一跳。


 


醒來後阿奶就讓嫂子給我打水。


 


我想自己來,在馮家的時候,都是我自己動手。


 


「你還懷著孩子呢,可別亂動。」


 


嫂子阻攔了下,見我堅持,她看向阿奶,見阿奶沒有責怪,才任由我自己打水洗漱。


 


所以人啊,隻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而我已經不再是狄家沒有出嫁、沒有吃過苦的狄拾秋。


 


我以後不單單是自己一個人,我還會有個孩子。


 


我得為了自己,為了孩子,自強奮鬥。


 


馮阿大去參軍前來見過我,他憔悴很多,渾身上下再瞧不見曾經的意氣風發。


 


「秋秋,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五年為期,我會遵守信諾。」


 


五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也可以改變很多人。


 


若他在戰場立功多,五年後還能看得上我?


 


同理,這五年我獨立自主,事事靠自己,等他回來還能甘願為他生兒育女,被困在那小小的院子裡?


 


馮阿大是哭著走的,一步三回頭。


 


眼裡的懊悔、不舍幾乎淹沒了他。


 


我看著他走遠,看著他的身影消失。


 


這一次我沒哭,隻是撫著肚子轉身,看向對面的新家。


 


我家有四個兄弟去參軍,替了別人家三個名額,拿回來三十六兩銀子,這些銀子阿奶分成四份讓他們帶著,窮家富路,去了軍隊要守望相助。


 


但真到了戰場,他們在一處的幾率不大。


 


「小秋秋,等你十三哥當將軍,到時候你就是將軍的妹妹了。」


 


我用力點頭,祈求上天保佑他們,得償所願,平安歸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也沒闲著。


 


給孩子清洗嫂子們給的尿片,翻出我嫁妝裡的棉布給孩子做小衣裳、帽子、鞋子。


 


也在尋思等孩子出生後,做點什麼買賣?


 


五間石墩夯土瓦房,灶房挨著堂屋,寬敞明亮。我住的屋子在堂屋邊,算是正房,另外左右各兩間。水井在灶房後,取用方便。


 


門前石頭鋪得寬敞,曬東西方便得很。


 


屋後一塊塊地,翻出來種瓜種菜,豬圈、雞圈在最角落,影響不了灶房邊的水井。院牆外種了一圈枸骨樹,它長大些,可是看家護院寶樹。


 


枸骨樹邊種了不少苎麻。


 


苎麻也是好東西,

等到它長大,砍下來通過一道道工序,最後可以織成麻衣。


 


若是不會那些工序,也可以直接賣掉換錢。


 


爺奶、爹娘,叔伯嬸娘為我想得太多太多了。


 


搬進新家那天,我有孕八個月,也是夏去秋來之時,從馮家搬出的家什物件、糧食一粒沒少全搬過來。


 


我這新房入住,也沒有辦酒,實在是辦不起。


 


不說別的,買地、買瓦就得老多銀子,也得虧我兄弟多,個個都能幹活,否則別說修這麼大院子,就是兩間茅草屋都費勁。


 


爺奶跟著我搬進來的,煮飯則由幾個廚藝好的嫂子輪流過來,做到等我生了孩子,滿月後為止。


 


爺奶商量著分家,沒想到把我也喊了過去。


 


5


 


我坐在阿奶身邊,手裡捧著阿奶叮囑娘給我煮的紅糖雞蛋,小口小口地吃。


 


「我當家做主這些年,兒孫們都懂事孝順,也有出息,拿回家的銀錢呢,我都有記賬,何時拿回來多少,何時用出去多少,因為啥事用出去。」


 


「世人常說,樹大分支,家大分家,可朝廷稅賦都是按一家一戶來算,真分了家稅賦就能壓垮咱們老百姓的脊梁。」


 


「我原想著我跟老頭子去了,銀錢啥的總歸都留給你們,到時候再分也不遲。」


 


「秋秋命苦,我老婆子心疼,得跟著去幫她看看孩子,看著家。」


 


「咱們這個家,明面上不分家,但是私底下往後你們便各過各的,賺了銀錢一房歸一房,但老規矩不能變,賺多賺少自己留七成,三成上交作公用。」


 


阿爺抱出來一個箱子。


 


「這裡面共有三百一十七兩銀子,是這些年用過後攢下來的,這是賬本,你們都看看。」


 


阿奶翻開賬本,

輕輕地撫摸著。


 


我瞄了一眼賬本。


 


上面都是三角、叉叉、圈圈。


 


這賬本誰看得懂?


 


「你們五兄弟一人六十兩,另十兩我留著,還有七兩我做主借給秋秋,她不管做什麼買賣,都得有本錢,等她以後賺了,還給你們。」


 


大伯站起身:「爹、娘,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這七兩銀子便給了秋秋,你們說呢?」


 


爹自是沒意見。


 


另外三個叔伯也贊同。


 


阿奶十分欣慰。


 


又道:「再有便是我的嫁妝了。」


 


「有幾支金釵,我留一支給秋秋,另外幾支拿去賣了換成銀镯,孫媳婦們一人一個镯子,沒有娶媳婦的我先收著,等他們以後娶媳婦了再給。」


 


「至於我常戴的那幾件銀飾,五個兒媳婦一人一件,我百年後,

你們先挑,挑餘下的給秋秋。」


 


「你們也別怪我偏心,我就這麼一個孫女,當年我摔溝裡,是她哭著找到我,才讓我撿回一條命。」


 


我聽著,低著頭,眼淚一滴滴往碗裡掉。


 


阿奶把帕子遞到我面前,笑著問道:「哭啥?」


 


「阿奶,你其實不必留那麼多東西給我,我……」


 


「傻孩子,那些東西都是我的嫁妝,我想給你就給你,不必經過任何人同意。」


 


我知道阿奶還有不少銀子,甚至還有金疙瘩,這些她都沒說。


 


等回家後,我問阿奶,那些東西為什麼不分?


 


「傻秋秋啊,我說了分家,是分他們狄家的家,可不是分我的嫁妝、私房。」


 


「我那些銀子啊、金子啥的,她們孝順,我分些給她們,若是一個個覺得我給你東西多了,

跟我甩臉子,我一個子都不給她們。」


 


「一個個的盯著我的荷包袋子算什麼?讓她們男人給她們掙去。」


 


「秋秋你也要爭氣,把買賣做起來,不能讓任何人看扁了。」


 


「是為你,也是為你肚子裡的孩子。」


 


阿奶給我把路鋪得這麼平,我一定要爭氣。


 


把買賣做起來,把日子過得風風火火。


 


我的女兒生在十一月,剛剛生下來就乖得很,很多時候吃飽喝足都不哭不鬧,就乖乖地睡覺。


 


我和阿奶商量,想先做麥芽糖來賣。


 


糖是貴東西,也是稀罕物,很少人會做。


 


有配方的人都捂得SS的,絕不會傳出一點點。


 


阿奶隻知道要用糯米和麥芽,糯米要蒸熟,至於後面要怎麼配比,怎麼做都不知道。


 


「那就試,

一次少蒸些糯米,一點點麥芽地試,我不信琢磨不出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隻要麥芽糖琢磨出來了,等於擁有一個會來錢的金疙瘩。


 


不愁賺不到銀錢。


 


6


 


出了正月,我就開始嘗試,糯米麥芽攪拌在一起,汁水很少,總是失敗,家裡的豬、雞倒是吃得溜溜圓。


 


我一直琢磨著哪裡出了問題,可怎麼也想不明白。


 


看著越來越少的糯米,我心裡慌。


 


嫂子們當面不說,背後也議論著我瞎胡鬧。


 


爹娘也勸我,別再糟踐糧食。


 


這不眼見著折騰了兩個多月,都四月份了,院子周圍地裡菜都冒芽,院子外苎麻也長的極好,我尋思著割倒騰倒騰,到時候織點麻布做衣裳。


 


這日才把糯米麥芽拌在一起,皎皎就哭得厲害,一摸額頭滾燙燙的,

連忙撐傘抱著她回娘家借牛車,帶著去鎮上看大夫。


 


阿奶不放心也跟著去,阿爺留著看家。


 


一番折騰回來,做了吃食,才想起拌好的糯米麥芽。


 


陶盆裡,糯米麥芽變了點色,汁水泡過了攪拌的糯米麥芽。


 


「呀,咋這麼多汁水?」


 


我驚呼出聲,端出去給阿奶看。


 


「倒是奇了,之前沒這樣子過呀。」


 


我心思轉了轉:「阿奶,要不我用這汁水試試,能不能熬出麥芽糖來。」


 


「成,試試,已經失敗多次了,也不差這一次。」


 


用紗布包住擠出汁水,倒在鍋裡燒開後小火慢慢地熬。


 


「有香氣。」


 


「還有甜味。」


 


第一次沒經驗,怕它凝固不了,差點給熬糊了。


 


趕緊舀起來倒在炒熟磨碎的米粉上,

等著它涼了凝固。


 


用錘子敲下一點含在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