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情人被堵在賓館裡那天。
莫荔也隻是得體地關上門,對門外看熱鬧的人輕聲解釋:
「抱歉佔用公共資源,我老公平安無事。」
說起我的這段婚姻,所有人都會為我鳴不平:
「掏空家底娶了個婚前有十年戀愛史的女人,和二婚沒什麼兩樣。」
「明濯車禍失明那年,她又是手洗內褲,又是凌晨三點煲湯,不就是玩壞了身體,想找人接盤。」
「35 歲了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也不怪明濯動其他心思。」
所以無論我做什麼,她都會包容我。
然而這一次,她卻平靜地望著我,輕聲說:
「一場替身遊戲,我早該膩了。」
我隻當那是氣話,並不當真。
直到我翻出當年那份眼角膜捐獻同意書。
看清捐獻者姓名的那一刻,才恍然驚覺。
她每一次望向我的時候。
看到的從來不是我。
1
娶了書香門第的獨生女,跨越階層後。
我身邊時時響著兩種聲音:
羨慕我的人胡亂猜測:
「像明濯這樣的小鎮做題家,娶到書香門第的獨生女,無非是想吃絕戶,把人家都當傻子。表面上朋友圈看著風光無限,背地裡不知道要怎樣討好嶽丈一家。」
而我的父母則為我不平:
「這姑娘哪都好,就是之前那段感情太久了……你得留個心眼,這樣的女孩婚前經歷過什麼,誰也說不準。」
「掏空家底娶了個婚前有十年戀愛史的女人,和二婚沒什麼兩樣。」
「明濯車禍失明那年,
又是手洗內褲,又是凌晨三點煲湯,不就是玩壞了身體,想找人接盤嘛。35 歲了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也不怪明濯動其他心思。」
這樣的猜測,哪怕我們結婚五年了,也從未停止過。
今天是我和莫荔的五周年紀念日。
她特意調了手術班次,我訂了頂樓旋轉餐廳。
原以為會是個隻屬於我們的、溫柔的夜晚。
卻沒想,還是撞上了那群討厭卻不得不應付的富二代。
「喲,這不是『保證書老公』嘛!今天也有空出來吃飯?」
他們腦子大概真不太好。
莫荔還在我身邊,就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調侃我們夫妻之間的私密玩笑。
莫荔放下刀叉,輕輕擦了擦嘴角,才抬眼:
「各位慢用,我們先走一步。」
一個男人上前一步:
「荔荔,
你這老公選得真不怎麼樣。」
「要是門當戶對也就算了,可他呢?一把年紀一事無成,生意還得靠你牽線……你何必這麼護著他?」
「是嗎?」她聲音很輕。
「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我覺得好,就夠了。」
走出餐廳,她輕輕挽住我的手臂。
「老公,你沒生氣吧?」
「怎麼會,他們是你的朋友。說什麼,我都尊重。」
「那今晚,我也給你寫一封保證書,」
她靠在我肩上。
「保證不讓你再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我笑了笑,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這些話,其實早已聽得麻木。
我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句:
「跟莫荔結婚以後,
你也能穿上這個牌子的西裝了啊。」
趁莫荔去洗手間,我翻開了她多年前的博客。
果不其然,原來這個牌子,她曾經買給過鍾聿。
2
隔天,約了發小宋章出來喝酒。
他一見我,便輕笑道:
「怎麼,又在你老婆的舊情人那受挫了?」
我沒說話,接過他遞來的煙。
又聽他說:
「每次找我都是因為這點破事,你說你何必較著勁。」
「你不明白,」我終於開口,「如果他們是別的什麼原因分手,倒也罷了。」
可偏偏是鍾聿意外離世。
偏偏那一年,我遭遇車禍失明。
偏偏是在那段時間,我重逢了暗戀多年的女神。
那時的莫荔傷心難抵,沉默寡言,
比學生時期清瘦了太多。
我便借著眼盲的由頭,可以纏著她。
對父母送來的飯菜百般挑剔:
「莫荔,番茄炒蛋,我隻吃番茄。」
「那我幫你挑出去。」
次日,我照舊。
「我喜歡海鮮炒飯,但不吃海鮮。」
第三天,我再次把飯盒推出去。
她卻搶先回答:
「今天喝排骨湯,可沒什麼能挑出來的。」
「味道太淡,我不喜歡。」
……
次數多了,她終於明白了我的用意。
後來,她會提前問清我的忌口,準備好午餐,到中午時一起吃飯。
我的眼角膜移植手術,是她親自為我主刀的。
如果這還不算命運,
那什麼才算呢?
「所以,你並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語,而是懷疑莫荔和你結婚,並非出於愛?」
「怎麼可能呢?你住院的時候,莫荔一個千金大小姐為了你放棄出國深造,給公婆買房買車、和你共享人脈,這些總是真的吧。」
我苦笑,
「那時想法簡單,以為她是被我打動了。」
「可日子久了,我慢慢回過神來,她當時的殷切,或許隻是想找人接盤。」
宋章狐疑地看我,「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我嘆息,「我也沒想到,許多事竟然這般湊巧。」
結婚五年,每每感覺到自己被愛的時候,我總能在老婆的博客裡找到相似的痕跡。
這些話,我隻有面對朋友時,才能坦言。
在莫荔面前,我仍需扮演溫柔體貼、毫無怨言的三好丈夫。
」
見我心虛低沉,宋章結賬拉我離開。
「行了,她心裡有放不下的舊人,大不了你也出去玩玩。一來二去扯平了,誰也不虧欠誰,日子就還能過下去。」
我一直琢磨這句話,等我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按摩院的包間了。
技師還沒進來,宋章接到老婆的查崗電話,隻能匆匆趕回家。
十分鍾後,技師推門而入。
她穿著普通的工服,樣貌樸實,恭敬地跪坐在我身邊。
「先生,要是力度不合適,您隨時告訴我。」
我瞥了一眼她的工牌,隨口念出:「司念念?」
長了張輕熟的臉,名字倒是挺純情。
「先生,這個力度可以嗎?」
她動作很規範,但我還是察覺出一些別樣的意圖。
她靠得實在太近了。
一雙手在我腿上緩緩推揉。
像螞蟻撿糖,輕而試探。
我頭皮微微發麻,順手點了支煙。
「介意麼?」
「您隨意。」
我閉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這片刻的放縱。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所以,當司念念左一下、右一下。
裝作不經意地蹭過某些地方時。
我也隻笑了笑,隨她按去。
時間悄然流走。
套餐快要結束時。
她雙手輕按著我的太陽穴,怯生生地問:
「先生,套餐馬上就要做完了。」
「您看……要不要再試試其他項目?」
我低低笑了一下:
「有什麼不同?」
「當然有,
就看您……需要葷的,還是素的。」
被她這麼一問。
我剛剛升起的那點興致瞬間冷了下去。
身材不錯,可惜太不會來事。
我還不至於蠢到自找麻煩。
我伸了個懶腰,客氣地說:
「按得挺好,力度也合適,不用加鍾了。」
掃碼、付款、走人。
我沒回家,而是先去花店買了一束花,然後開車到了醫院停車場。
還有二十分鍾,莫荔下班。
我關掉車燈,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可那若有若無的觸感,仍在腦海中徘徊不去。
正出神時,車窗被輕輕敲響。
睜開眼,妻子正彎著腰朝我笑。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萬一我還在手術臺怎麼辦?
」
「那就等啊,等自己老婆不是天經地義!」
我順手遞過副駕上的花。
「不對勁哦你——」她拉長語調。
我心頭一緊,卻聽她接著笑:
「結婚紀念日都沒送我花,今天竟然買花啦?」
我接過她的包,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長發:
「老公錯了,以後都補上。」
「不是跟宋章出去了嗎?」
「這麼早結束了?」
「沒什麼意思。」
「晚上訂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網紅餐廳,現在過去剛好。」
她隔著安全帶緊緊抱住我,眼睛亮亮地望過來:
「我們會不會約會的太頻繁了?老夫老妻的,多膩人。」
我低頭吻了她一下:
「那直接回家算了,
還節省時間。」
莫荔嬌俏地翻了我一個白眼。
這晚,一切都如我所願。
安靜舒緩的晚餐。
可愛又不失文藝的妻子。
和諧又投入的夜晚。
……
可不知為什麼。
事後,我站在淋浴下。
看著水柱細密灑落。
眼前又一次浮現。
那雙絲絲入扣的手。
所以,當莫荔再次值夜班時。
我不知不覺地又一次把車開進了那家按摩店的停車場。
那時候,我的確沒想真和司念念發生什麼。
不過是談談心、聊聊天。
於是,我知道了她今年才 24 歲。
已婚已育,有個好賭的丈夫和三歲的兒子。
她說自己沒讀過什麼書,不會說話,除了家常沒什麼可聊的。
可她不知道,人都是虛榮的。
對莫荔而言,我是平平無奇的小鎮做題家;
可在她面前,我卻成了她口中「上流社會的人生贏家」。
老天爺就是他媽的這麼愛考驗人性。
當一個女人對你滿眼諂媚時。
即便知道她另有所圖。
還是愛聽,想多聽。
3
大約過了一周,我照常送妻子去醫院。
剛進大廳,便撞見司念念正與護士爭執。
我駐足片刻,聽清了原委:她為給兒子掛專家號找了黃牛,結果錢被騙了,病也沒看成。
孩子眼傷耽誤不得,她一急,竟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幾乎要磕頭。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在保安即將報警前,我走了過去。
「先起來,」我低聲勸,「這麼哭隻會更耽誤事。」
司念念一見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明濯,你幫幫我……救救壯壯!他爸賭輸了錢,回家亂砸,孩子被碎玻璃扎進眼皮……他還那麼小,我不能拿他的未來賭啊。」
我沉默片刻,撥通莫荔的電話。
「老婆,在忙嗎?」
「嗯,你說。」
「我朋友的孩子眼睛被玻璃劃傷,掛不上號,能不能幫忙看看?」
「醫生有處理過嗎?」
「市醫院簡單處理了一下,說是問題不大,但孩子家長還是不放心,畢竟眼睛不比其他地方。」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又喚:「老婆?
很為難嗎?」
「沒有,先送過來吧。」
「好,謝謝老婆。」
莫荔幫忙加了號,孩子順利住院。
她看了就診記錄,初步判斷情況穩定:
「目前看來沒問題,醫生處理得也妥當,別太擔心。」
司念念仍很激動,連聲道謝:
「謝謝莫醫生,謝謝明總……你們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眼下,我並不想讓司念念再拉著莫荔的袖子說車轱轆話。
莫荔的臉色實在不好。
我剛想開口。
下一秒,她身子一軟,暈了下去。
幸好護士及時扶住,她才沒撞到頭。
我將她抱進休息室,醫生檢查後掛了水。
值班護士說,莫荔這幾天手術排得很緊。
我知道,她對待專業向來如此,從不松懈。
我正想著燉些藥膳給她補身體,忽聽護士在門外喊了一個名字:
「鍾聿。」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和莫荔之間。
又或者說,隻扎在我心裡。
此刻,讓我看著她隻因為一個相同的名字累到輸液。
心裡那點心疼,也忽然被打住了。
我叫來實習醫生:
「既然手術順利,患者能轉給其他醫生嗎?」
「除非主治醫生有特別要求,否則可能不太符合規定。」
話未問完,莫荔已醒過來。
我朝實習醫生道謝:「謝謝啊,你先出去吧,我和我老婆有點話聊。」
隨後轉向她:「我叫保姆煲了湯,馬上送來。」
她看了眼手機,
「等會再說,還有患者等著。」
「什麼患者?」我問,「鍾聿嗎?」
我沒控制好脾氣,語氣冷淡。
果然,莫荔腳步微頓。
「明濯,別亂講話。」
「呵,隻是同名同姓,你就緊張到要昏倒?」
她搖頭,不想多爭:「老公,不管他叫什麼,對我而言隻是普通患者。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即便身體不舒服,調整後也要立刻回到崗位,或者請同事處理緊急情況,不該因為我個人問題而晾著患者。」
我清楚她每句話都對,也的確沒理由攔她。
可見她如此冷靜地擺事實,心裡莫名煩躁,上前抵住門:
「一個眼科,能有多緊急的工作。」
「不許去。」
「明濯,這裡是醫院,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你把他轉給別的醫生,
總之不許再看他。」
「那是我的病人。」
「不是救過了嗎?復查讓別的醫生接手。」
「你別胡攪蠻纏。」
「總之,你今天絕對不能去。」
莫荔嘆了口氣,走回辦公桌,撥通電話:
「保安部嗎?麻煩來一下我辦公室,有人……」
我按斷電話:「你發什麼瘋?我是你老公!」
「莫荔,你就不能說句軟話?」
「還是你隻對他有好臉色?」
話未說完,「啪」的一聲,她甩了我一耳光。
「戳你痛處了?」我冷笑。
保安來時,門外已圍了不少人。
「正好,讓大家看看,莫醫生多麼醫者仁心。」
「夠了!」
她聲音不高,
卻斬釘截鐵。
「這位先生影響了我的工作,麻煩暫時帶他出去。」
隨後轉向我,低聲道:
「明濯,我們回家再談。」
4
出了醫院後。
我掏出手機,重新點開那條本想忽略的短信。
「明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話,明晚我想請您吃頓便飯。我親自下廚,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下面附了兩張圖:
一張是孩子睡著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