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原來就是那個男孩。


 


那個出門送傘的妻子,留在家中的男孩。


一瞬間,我想起報紙上那張模糊照片中的男孩。


 


而白鈺,在這家醫院裡治療了兩年。


 


我關了電腦,默默回自己的病房。在門口,看到提著保溫桶的白鈺。


 


「家裡燉了點鴿子湯,想來帶給你喝。」


 


我低著頭「嗯」了一聲。


 


白鈺看了眼我的表情,平靜道:「你知道了是嗎?」


 


「……我隻是有些好奇。抱歉。」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在病房的小桌子上我一邊喝湯一邊聽他講過去的事。


 


「我媽去世後,我爸接受不了,變得很消沉。他是個很好的人,原來廠裡的勞動模範,後來喝酒喝S的。

他總覺得,要是那天他沒有加班,我媽就不會出事。之後我大伯看不下去,就把我接到國外去治病和念書,想著離開這個環境會好一些。」


 


在漫長的心理治療中,他模仿著身邊人的情緒、反應,和生活。


 


在病例上曾記錄,白鈺反反復復做同一個噩夢,重復一段話:


 


「媽媽,不要出去,不可以出去,媽媽,我肚子痛,我的手也痛……媽媽!」


 


在心理學上,被稱為「創傷後遺症」,他始終被困在暴雨的那一日,責怪自己沒有攔住要出門的媽媽。


 


我笨拙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原來,我一直演的是他記憶中,永遠年輕的媽媽。


 


「我沒有怪過你們,」我似乎再次進入了某種視角,靈魂抽離著擁抱住他,「因為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從來都沒有讓我操心過。

你爸爸他傻呀,比你還笨呢,我放心不下他……阿鈺,有時候人生沒有那麼復雜,雨總會停的。」


 


白鈺彎腰埋在我的脖頸處。


 


許久,我的衣領處一片潮湿。


 


14


 


傷口恢復得差不多時,我就火急火燎地回了劇組。


 


之前的事件,警方對外也隻說仍在調查。


 


在人心惶惶之中,我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大熒幕S青。


 


「恭喜恭喜!」場務遞來鮮花,片場掌聲熱烈。


 


編劇大佬發話,「等著吧,這次你得拿獎拿到手軟!」


 


白鈺笑著捏了捏我的臉,「到時候那幫記者還不知道要怎麼說我N待你。」


 


「我要大吃一個月!」


 


我握拳發誓——還我圓圓臉!


 


這一年多的拍攝已經讓大家十分親密,

結束後又約著一起吃S青宴。


 


整個夜晚我喝了也不少,第二天頭痛欲裂時,家門口卻出現了不速之客。


 


顧唯風跟演港片似的,一身黑風衣,「江小姐,好久不見了。」


 


「覺夏,是誰?」


 


「等等等等!」顧唯風看著穿拖鞋的白鈺,「他怎麼會在你家?」


 


我沒好氣,「不光他在,劇組大家都在呢,昨晚在我家開派對啊。找我有什麼事?」


 


白鈺笑得溫柔,「我給大家煮了點醒酒湯,你要先來嘗嘗嗎?」


 


有這好事,我趕緊點頭。


 


顧唯風義正辭嚴,「覺夏啊,你可是頂流小花,有很多支持你的男粉絲的。你可千萬不要戀愛腦上頭,辜負我們愛你的心啊……」


 


我:「?」


 


「不過我這次找你,

確實是有要緊事,希望你能配合我們。」


 


我想了想,帶他去露臺說話。


 


談起案子,顧唯風正經了許多。


 


他所說的事,簡單概括就是,他們在我被傷一案中,查到了許多重要線索。


 


但出於保密,不能詳細跟我說。


 


隻能告訴我,這些線索和二十年前的雨夜案有牽扯。


 


而我,最好能夠配合警方,充當在娛樂圈的臥底。


 


「夏夏,你已經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在娛樂圈的人脈啦!」顧唯風一副鐵杆粉絲的樣子。


 


我:「快速說出我演過的三部劇!」


 


顧唯風:「哎呀,今天天氣真不錯……」


 


總而言之,必要時我需要成為「魚餌」。


 


「這是完全自願的,你可以拒絕……」


 


「我答應。


 


「啊?」


 


「條件是,以後你們拍什麼公益宣傳片得叫上我!我都被罵得夠夠的了!」


 


我看這一波之後誰還傳我進監獄。


 


直接上演娛樂圈根正苗紅之無間道!


 


15


 


六月,梅雨季。


 


接連不斷的雨讓人心生煩躁,而到了傍晚下半時,雨勢又常常轉大,引得下班的人們抱怨不止。


 


我想起今天該出門去看看粗剪的樣片了。


 


下車到了車庫,卻發現不知怎麼爆胎了。


 


隻得拿了傘,又送車庫走出去。


 


然而我一動身,牆角的黑影也跟著動了。一個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


 


是被淋得湿透的鄭南洲,他看上去極其狼狽。


 


「覺夏、覺夏,我有話想跟你說……」


 


自上次試鏡結束後,

我一直都沒再見過他,甚至他連很多商務活動都停了。


 


「你再幫我一次吧,跟我復合好不好,溫意她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他說著就要扯住我的手腕。


 


黑發下藏著的耳麥傳出聲音,「甩開他。按照計劃繼續出門,今天的雨很大。」


 


我趕忙甩開,急急往保安亭那跑去。


 


鄭南洲追了幾步,我一回頭,他人又不見了。


 


我心神不寧,讓保安叫了車,趕去電視臺。


 


因為周末的關系,機房一個人也沒有。我就一直看片子,分析著自己的表現。


 


一晃過去了五個小時,到了夜晚十一點。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了。


 


走出大廈,果然叫不到車。


 


「覺夏?是你嗎?」大門口溫意臉色慘白地捂著肚子。

系統無法判斷她的嫌疑與否,畢竟她對我的【惡意值】一直是滿的。


 


「嗯……」我遲疑著問,「你怎麼了?」


 


「我那個來了,又忘記帶衛生巾,現在肚子太痛了……」溫意額前汗珠滾落。


 


在黑暗中我也有些著急,「那怎麼辦?這麼晚了,樓上也都鎖了,我包裡倒是有預備的。」


 


「那、那就好,謝謝你啊……」


 


溫意借由我扶著,勉強站了起來。


 


她的白裙後有一團血跡。


 


「這附近有個公共衛生間,我去那就行,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微微笑著說:「沒事,誰都不想的嘛。我陪你過去,反正也不遠。」


 


我撐著傘,

與溫意一同走了約莫七八分鍾。


 


耳麥裡顧唯風的聲音更低:「現在晚上,沒法安排出現太多便衣。有三輛偽裝過的車會一直在你周圍的路上兜圈子,有什麼不對勁的第一時間通知!」


 


「還沒找到廁所嗎?」


 


「快了,就在前面……」她一抬手,手腕上露出一截紅繩。


 


前方是一個公共衛生間。


 


「那我先進去,你幫我拿下傘,我很快出來哦。」溫意說道。


 


她一走,我連忙跟耳麥說:「不對勁,你們趕緊過來公共廁所這邊!不是直接在馬路邊上的,得進巷子,快——」


 


我一回頭,看到了穿著黑雨衣,面無表情的劉導。


 


準確說,是褪去了所有「社會身份」的他。


 


雖然劉導在片場裡工作糊弄,

愛聽奉承話,也有過一些不光彩的業內傳聞,但從沒有人見過這樣的他。


 


他的頭發稀疏,兩隻皺起的眼睛裡閃動著瘋狂的光芒。


 


「覺夏啊,我給你介紹工作,是幫你吧?你為什麼要害我?讓我被追得這麼緊。你啊,你啊。」


 


他嫌棄地看了眼我被雨水泡得湿透的低跟鞋,「還搞得這麼髒,本來就認識你……」


 


我壯著膽子問:「劉導,你怎麼、怎麼會在這?」


 


「你的演技我看還是那麼爛,白導也沒什麼本事啊。」


 


我索性也跟他直說了,「所以溫意就是那個『鉤子』是嗎?幫你將受害者引到指定的地點……那時候她才多大,七歲?八歲?」


 


「差不多吧。呵呵,她從小就精得很啊……她很聰明吧?

她可是我第一個選來試手的……」


 


【叮!】


 


我知道不少連環S人犯,並不是直接就開始S人,通常他們會以虐S小動物,或者從看起來弱小無害的人開始,逐漸將犯罪一步步升級。


 


溫意系著的那條紅繩,在其他被害人屍體上也有發現。


 


而她能活下來的原因是,她為了逃生,選擇成為兇手的幫兇。


 


或許一開始是這樣。


 


當她將我引入地獄時,那隱藏不住的笑容,何嘗不是因為:


 


——她也在此中,體驗到了非凡的快樂?


 


所以她在那次試鏡裡,要堅持那種演法:受害人是因為自己「不得體」的穿著、舉止,才遭到劫難。


 


她就那樣輕巧地,推掉了自己的責任。


 


「站住別動!

」我從外套裡拔出一把槍,對準劉導,「顧唯風,收網!」


 


16


 


警局裡,顧唯風納悶:「你哪來的槍?這玩意我們不可能給你申請下來……」


 


「劇組拿的,道具槍,很逼真吧?」


 


「這也太危險了,萬一被他識破,你撐不到我們趕來怎麼辦?」


 


我得意洋洋,「怎麼會,我演技可是奧斯卡級別的。」


 


那個雨夜,我與劉導對峙,隨後他被迅速趕來的警方逮捕,而溫意想從廁所的窗戶溜走,被當場抓住。


 


這朵籠罩在本地二十年的烏雲,終於飄散。


 


雨終於停了。


 


很快,警方就召開了新聞發布會,宣布抓獲的嫌疑人的 DNA 與二十年前某具屍體上留下的物證匹配。


 


鐵證如山。


 


「本來這些證據,

那時候好多都因保管不善,失效了。我師父非要保存,好多人都說他是為了貪局裡的經費,」顧唯風難得眼眶紅通通的,「總算,總算。」


 


有許多人花費一生所傾注的事情,並不能為旁人所理解。


 


發布會上,許多受害人的家屬舉著遺像,掩面痛哭。


 


白鈺也在。


 


他曾經跟我說,在母親的葬禮上,他怎麼也哭不出來。之後就好像永遠失去了流淚的能力。


 


他還是沒有哭,而是肅穆地站著。


 


之後兇手會被移交法庭,宣判S刑。


 


鄭南洲同時期宣布暫時息影。他的粉絲要怎麼接受偶像曾與S人犯做過情侶呢?


 


早在試鏡時,鄭南洲就察覺到了溫意不對,想要掙脫時卻被她割得遍體鱗傷,甚至逼他也替她做事……


 


畢竟,

他可是有很多「女粉絲」。


 


鄭南洲實在不敢,隻能硬生生吃了許多難以對外人道的「苦頭」。


 


新聞發布會後,白鈺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帶著整個劇組全國各地跑宣傳。


 


點映場每一場的口碑都很好,媒體評審團一度打出 9.7 的高分。


 


在一次點映後,有觀眾問:「覺夏小姐,我是你的影迷,真的很喜歡你!然後我想問你,你怎麼看待影片中你飾演的女主最後『以惡制惡』的選擇呢?」


 


我走到聚光燈下,腦海中傳出久違的,「叮」的一聲。


 


「我想,女主在最後明白,光有善良是無法戰勝罪惡的。所以她選擇走向黑暗,與惡同行。」


 


「那如果她有這樣的能力,自己卻淪陷了怎麼辦?」


 


「那麼,她的『安全繩』會第一時間將她束縛。」


 


臺下的顧唯風穿著一身制服,

胸前警徽閃耀。


 


END


 


某一日的突發小劇場:


 


白鈺導演:覺夏,給你留了好多角色,快來拍新戲。


 


顧唯風:別理他快來警局,開表彰大會!我好多同行想認識你——


 


江覺夏(望著排得滿滿的行程表):住手,快住手,你們不要再打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