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低下頭,按照韓見雪的要求,繼續跪在地上擦洗抄手遊廊柱子底下的泥灰。
韓見雪上鉤了。
青林街確實住了一個女人,叫陸芸。
她是爹爹和娘親從北疆悄悄帶回來的。
她曾是大理寺少卿的嫡長女,被繼母算計,落入人販子手中,一路被拐到了北疆。
娘親在京城時見過她,在北疆相逢,認出了她,就將她救了下來。
陸姨姨在遇到娘親的前幾年,受盡磨難,還失去了孩子,在遇到娘親時,她已經瘋了。
後來爹爹班師還朝,娘親將陸姨姨帶回了京城。
她怕陸姨姨的病情受到刺激,也怕京裡的人認出陸姨姨,被大理寺少卿知曉,會為了家族名聲逼S陸姨姨。
爹娘就將陸姨姨的行蹤痕跡抹去,
藏在了青林街的宅院裡。
這些年,爹爹和娘親每個月去一次,一是給陸姨姨治病,二是調整她的容貌。娘親說,要給陸姨姨一個新的身份。
三個月前,我見到陸姨姨,她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容貌也和先前兩模兩樣。
爹爹若是突然找個女人,太突兀了,會引起三王爺一黨的疑心,但若騙他們說陸姨姨是娘親為了侯府子嗣塞給爹爹的妾室,有過去幾年的鋪墊,就合理多了。
很快,韓見雪出來了。
我急忙去洗幹淨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跟著韓見雪上了門口的馬車。
行至一半,賣炊餅、青梨、高筍、雞鴨等的攤位擋了一部分街道,侯府的馬車太寬,過不去。
家丁前去催喝小販們將攤位挪走,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韓見雪皺了皺眉,不耐煩地看向車外。
不遠處,幾個不起眼的婦人湊在一起說話。
一個道:「若要求子,最好是去香雲寺找那位叫靜琳的女師傅。我弟弟弟媳一個月前去,靜琳給了我弟媳一丸藥,昨天就把出了喜脈。」
「聽說我鄰居家也是,女的早年落水傷了根本,帶著男人去香雲寺住了幾日,向靜琳求了藥,居然真的懷上了。」
「那靜琳,聽說是婦科聖手花神醫的女兒,也不知道為什麼做了出家人。」
「出家人好啊,出家人有求必應。」
很快,前面的攤位都挪開,讓出寬闊大道來。
馬車繼續前行。
我偷偷看了眼韓見雪,隻見她若有所思,顯然是動了心。
爹爹說,她在潮州的時候懷了魏永山的孩子,為了回京嫁給爹爹,她S了魏永山,又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她回到韓家時,
整個人狼狽不堪,韓家人悄悄找了大夫幫她調養身子。
爹爹的人撬開了那位大夫的口,得知韓見雪那些年身子受損,以後再想要有孕,十分艱難。
我們總要幫幫她,不是麼?
很快,馬車停在了青林街二十八號門口。
她在侍女環兒的攙扶下,先下了馬車。
我則自己抱著車轅,小心翼翼滑了下去。
韓見雪狠狠擰了一把我胳膊,道:「等下機靈點,否則要你好看。」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我用力忍住,沒有哭。
韓見雪滿意了,帶著娘親平日裡的隨和笑容,叩響了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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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扉從裡面打開,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的爹爹和陸芸。
韓見雪目光落在陸芸身上,眼底寫滿了厭惡和嫉妒。
更多的是意外。
她沒想到陸芸這般的美。不僅美,氣質還端莊脫俗,與她想象中的狐媚一點也不沾邊。
我們來之前,她與爹爹正在下棋。
韓見雪拽了我一把,說道:「夫君,橙兒吵著鬧著要來找你。」
她的借口還沒說完,爹爹已經起身,大步迎了上來。
他眼裡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滿,反而亮晶晶地盛著歡喜。
「夫人,你何苦跑這一趟,讓下人來說一聲便好。」
「不過你來都來了,我們去吃隔壁街頭的烤酥餅好不好?你上次來就想吃,結果老板有事回老家了,這幾日我看著他似乎回來了。」
他眼裡沒有陸芸,隻有韓見雪。
韓見雪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勾了勾嘴角,甜蜜又歡喜:「好呀,夫君,我們去吃烤酥餅。」
走到門口,
她故意道:「陸姨娘不去嗎?」
爹爹看也沒看陸芸一眼,冷聲道:「我們一家子去吃,你叫她一個外人做什麼!」
京裡人都知曉我爹娘恩愛入骨,他這個反應,更使人信同。
韓見雪沒有立刻同爹爹提香雲寺靜琳的事情,她耐著性子,偷偷讓方嬤嬤去後門給巷子裡的小販傳消息,讓三王爺先派人去查驗一番。
靜琳確實是花神醫的女兒。
爹爹既然布這個局,自然不怕查。
過了一日,韓見雪得到了確切消息,等爹爹當值回府時,她就迫不及待同爹爹說想和爹爹去香雲寺小住幾日。
爹爹應了。
在香雲寺,韓見雪見到了靜琳。
她跪在菩薩跟前,請求靜琳給她助孕的丸藥。
靜琳告訴她,服下她的生子丸,再用香雲寺的溫泉水沐浴,
夫妻同房,就定能懷上子嗣。
隻是,在診出有孕之前,服藥女子每日都需忍受百蟻噬心之痛,一直熬到診出孕脈,痛苦才會停止。
很多人受不了這種痛苦。
因此,若隻是尋常求子,隻需拜送子觀音便可,不必向她求藥。她的藥,是為子息艱難的人準備的。
韓見雪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又怎麼舍得放棄。
她求來生子丸,當著靜琳的面服下。
三日後,爹爹和韓見雪從香雲寺回來。
當天晚上,我熟練地摸去正院的抄手遊廊,同爹爹一起,聽到正房裡傳來韓見雪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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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越發寵溺韓見雪。
他在外面得了什麼奇珍異寶,都第一時間送到韓見雪跟前。
他親自喂韓見雪喝羹湯。
他讓韓見雪躺在貴妃椅上,
小心翼翼地替她按摩。
「生子丸」帶來的痛苦,到底不如噬魂水。
韓見雪在這樣的日子裡,品味出幸福來。
她眼角掛著一抹洇紅,越發有少女的嬌俏。
她偷偷對方嬤嬤講:「隻等肚子裡的胎兒成功坐穩,我的餘生就沒什麼可痛苦的了。天底下的女子,隻怕都要豔羨我。」
而這一切,本是我娘親的。
韓見雪也想起了我娘親,她冷哼道:「若說還有一點不圓滿,大約是我以後得頂著那賤女人的名字過一輩子了。韓凌霜,真難聽。」
方嬤嬤笑著寬慰她:「夫人,這世間事,最如意的便是十全九美,若是十全十美,隻怕老天會嫉妒哩。」
「也對。」韓見雪臉上露出笑容來,她道,「先慢慢磋磨S那賤人生的小賤人,抹掉那賤人的存在,一輩子頂著她的名字也不是不行。
」
這以後,韓見雪對我的折磨越來越過分。
她親自教我刺繡,然後故作手滑,將繡花針扎進我的指甲蓋裡。一天下來,我十指血跡斑斑。
她故意將手裡的燕窩潑在地上,說是我撞的,然後罰我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跪下。
她讓我去廚房學習生火,讓方嬤嬤往油鍋裡丟湿漉漉的青菜葉。
幾天下來,我身上布滿了淤青和疤痕。
爹爹心疼極了。
他提出將我送出侯府。
我拒絕了,我還沒看到韓見雪最悽慘的樣子,還沒替娘親報仇,我怎麼能離開侯府。
他又提出他去警告韓見雪對我好點。
我還是拒絕了。爹爹每日裝作愛極了韓見雪,若因為我讓韓見雪和她背後的人起疑,那就得不償失了。
隻是一些皮肉苦,
我能忍。
就這般過了兩個月,韓見雪身上突然不疼了,用膳時她突然嘔吐起來。
爹爹喚來府醫為她診脈,診出了喜脈。
這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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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見雪有了身孕,她眼裡多了一絲塵埃落定的底氣。
方嬤嬤在後門和小販見了一面,第二天晚上,韓見雪就拉著爹爹在院子裡賞月。
望著月亮,韓見雪突然哭了。
她說京中貴女對她大多不喜,幾次宴席,都多虧三王妃對她諸多照拂。
三王妃有孕在身,聽說她也有了身孕,提出給肚子裡的孩子訂娃娃親,她實在不知如何推脫,就答應了。
韓見雪眼角掛著淚水,盈盈欲落,問爹爹:「夫君,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若是給你惹麻煩了,我明日就去王府向三王妃負荊請罪。
」
韓見雪和三王妃訂娃娃親時,旁邊有幾位命婦看在眼裡。
那幾位命婦的丈夫,是三王爺一黨的人。
若爹爹與三王爺合作,那她們就會守口如瓶。
若拒絕與三王爺合作,那她們就會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
韓見雪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和爹爹道歉。
她用一種天真的語氣逼迫爹爹:「夫君,你若真的為難,不如我去將孩子打掉吧。一碗落子湯,肚子裡的孩子沒了,王府便不能拿這口頭娃娃親說事了。」
爹爹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盯著韓見雪的肚子,嘆了口氣:「夫人,我怎麼舍得讓你打掉我們的孩子。」
「隻是,這樣的話,接下來我會很忙,顧不上你,你才剛懷孕……」
「放心吧,夫君,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橙兒也會照顧好我的。」韓見雪很是歡喜。
她大約覺得,她的美夢,隻差臨門一腳便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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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爹爹忙碌異常,很難著家。
韓見雪卻也沒了輕松,她孕吐一日比一日厲害。
她餓極了,卻吃什麼吐什麼。
府醫開了安胎藥,侍女環兒盯著我日日守著藥爐子熬好送過去。藥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卻依然吐得厲害。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韓見雪擔憂極了。
侯府府醫卻道:「有些女子懷孕時,就是吐得比別人厲害,熬過去,等肚子大起來了,慢慢就好了。但也有些女子體質特殊,一直孕吐到把孩子生出來。」
韓見雪讓方嬤嬤另外找了外面的大夫來。
亦是同樣的說法。
韓見雪臉上有了駭然懼色。
噬魂水再痛苦,也隻有半個月,數著日子,熬也能熬下來。若真的要吐到孩子生出來,那得將近三百個日夜。
惡心,反胃,飢餓,絞痛,卻吃不下一點東西。
這樣的日子要重復幾百個日夜,韓見雪望而生畏。
「不過夫人放心,夫人腹中的胎兒很是康健,等生下來,定然是天人之姿。」
韓見雪似是對身邊人說,又似是在對自己說:「我的孩子,生下來要麼是太子妃,要麼尚公主,無論如何,都貴不可言。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韓見雪吃不下東西,隻能靠著每日一碗的參湯吊著性命。
人參性溫,日日飲用,會加重體內熱性。
漸漸地,韓見雪臉上開始長面瘡,大把大把地掉頭發,皮膚漸漸變得粗糙蠟黃,如廁亦十分艱難,夜裡盜汗難眠,脾氣變得敏感暴躁易怒。
韓見雪和她身邊的人並沒有因此生疑。
普通女子懷孕時亦會出現這些情況,她隻是比別的女子症狀嚴重了些而已。
韓見雪接受不了自己日漸變得醜陋。
大夫們哄她:「懷孕就是這樣,等孩子生下來,好好調養,夫人自會恢復美貌。」
韓見雪不得不忍耐。
她身邊伺候的人,日子變得難過起來,就連方嬤嬤,都挨過幾頓鞭子,那些隻是有些清秀的丫鬟,無一不是被她打毀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