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男朋友是個嬌妻,他特別喜歡看宮鬥劇,還經常把自己代入到那些受氣的小主角色裡。


 


有一次我們因為一點小事吵架,他居然說: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是不是像皇上對那些失寵的妃子一樣對我。」


 


1


 


我每天下班累得跟條S狗一樣,推開家門就聽見電視裡嗚嗷喊叫。


 


又是那句熟悉的「賤人就是矯情。」


 


這聲音我都聽出繭子來了,天天循環播放,比我上班的鬧鈴還準時。


 


江臨又窩在那個快被他坐出坑的沙發裡,抱著我的鯊魚抱枕,眼淚汪汪地盯著電視屏幕。


 


茶幾上堆滿了零食袋和用過的紙巾,地上還灑著薯片渣,我新買的地毯又遭殃了。


 


見我回來,他頭都不回,帶著哭腔朝我招手,聲音黏糊糊:


 


「寶釧,寶釧你快來看!


 


「皇上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世蘭!她隻是太愛皇上了啊!皇上真的好狠心……」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換鞋的動作都帶著火氣。


 


把手裡的包往沙發上一扔,正好壓在一堆零食包裝袋上。


 


「我叫寶娟!馮寶娟!不是王寶釧!更不是你的貼身丫鬟!」


 


這名字他念叨了快一年,從他說我名字跟甄嬛傳裡安陵容的丫鬟有點像之後就開始了。


 


以前還覺得是情侶間的小情趣,現在隻聽得出滿耳朵的膈應。


 


我甩開他伸過來要拽我袖口的手,力度沒控制好,他「哎呀」一聲,往後一縮,更委屈了,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


 


他眼圈紅紅地看著我,聲音帶著顫音:


 


「你幹嘛呀,是不是不愛我了?」


 


「你是不是也像皇上對那些失寵的妃子一樣,

開始嫌棄我了?」


 


又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點耐心徹底告罄。


 


為嘛吵架?


 


就因為下班路上堵車,我晚到了半小時,沒接上他看完大結局迫不及待要跟我分享點評的電話。


 


整整二十個未接來電。


 


我開車的時候手機靜音,一下車看到這麼多未接來電,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趕緊打回去。


 


結果人家在那頭哭哭啼啼地說華妃好可憐,皇上太無情。


 


2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牙關是咬緊的:


 


「江臨,我最後說一次,第一,我叫馮寶娟。第二,我不是皇上,你也不是我的妃子。第三,我們活在 2025 年,租房,每月要還一萬二的貸款!你看清楚!房貸不會因為你是失寵妃子就可以少還一分錢!」


 


他好像根本沒聽進去,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情劇本裡,自顧自地演下去。


 


甚至還誇張地咬了一下嘴唇,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


 


「你以前都不會兇我的,現在連電話都不接,消息也回得慢,昨天我給你發消息說我不舒服,你過了兩個小時才回!你是不是外面有別的狗了?還是嫌我年老色衰,恩寵不再了?」


 


我真的要氣笑了。


 


昨天我在開一個重要的項目會議,手機調了靜音。


 


會議結束看到他的消息,趕緊問他哪裡不舒服,用不用送他去醫院。


 


他說他就是心情不好,因為看劇看到甄嬛被皇上辜負了,感同身受,需要安慰。


 


我當時正在跟客戶談方案,隻能匆匆回一句:【多喝熱水。】


 


現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那一瞬間,我看著他那張清秀但此刻寫滿無病呻吟的臉。


 


看著這個我們一起付首付、一起挑家具,我曾經以為能一起奔向未來的小家。


 


卻被他作天作地的情緒和滿地的零食碎渣填滿,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一聲,斷了。


 


所有的疲憊、無奈、隱忍,在這一刻匯成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跟個戲精過日子,折壽。


 


我什麼都沒說,甚至沒再看他一眼,轉身進了臥室,砰地甩上了門。


 


門外隱約傳來他假模假式的抽泣和電視裡華妃撞牆的悲鳴,混在一起,格外諷刺。


 


那一晚我沒睡好,不是傷心,是氣的。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閃回這三年的點滴。


 


3


 


剛認識江臨的時候,他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平面設計,長得清秀幹淨,說話溫柔,還會做一手好菜。


 


和那些粗枝大葉的男生不一樣,他細膩、體貼,記得我所有喜好。


 


那時候我覺得撿到寶了,閨蜜們也羨慕我找到了一個二十四孝好男友。


 


江臨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他辭職說要做自由職業者開始吧。


 


時間多了,他開始沉迷各種宮鬥劇,從甄嬛傳到宮,從如懿傳到各種網劇,一部接一部。


 


一開始隻是看,後來開始模仿裡面人物的說話方式,再後來,就徹底入戲了。


 


我們的生活慢慢變成了他的大型 cosplay 現場。


 


做飯鹹了:「陛下恕罪,臣妾今日心神不寧,求陛下責罰。」


 


下雨沒帶傘:「臣妾就如那冷宮棄妃,無人問津。」


 


甚至親密的時候都會突然冒出一句:「陛下今日翻臣妾的牌子,臣妾真的好開心。


 


一開始我還覺得好玩,配合他演一演。


 


但時間長了,真的受不了。


 


誰受得了天天跟一個戲精生活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他越來越沉浸其中,正常溝通都成問題。


 


我說項目壓力大,他回:「陛下朝政繁忙,也要保重龍體啊。」


 


我說爸媽催婚,他回:「臣妾若能早日為陛下誕下皇嗣,便也能母憑子貴了。」


 


我說這個月房貸又該還了,他回:「內務府又克扣份例了?臣妾去找他們理論!」


 


完全雞同鴨講。


 


而且他變得越來越敏感多疑。


 


我加班晚歸,就是冷落了他。


 


我跟男同事多說兩句話,就是與外男有染。


 


我語氣稍微不耐煩一點,就是聖心已變,恩寵不再。


 


我得時時刻刻哄著、捧著、揣摩他的聖意,

比上班還累。


 


我這談的是戀愛嗎?


 


我這是給自己請了個祖宗回家供著!


 


4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他自從辭職後,就再也沒有正經工作過。


 


說是做自由職業,接的單子寥寥無幾,大部分時間都在追劇、看小說、刷短視頻。


 


家用基本靠我一個人的收入支撐,還要還房貸。


 


壓力大的時候我整夜失眠,他卻能窩在沙發裡為劇中人物的命運哭得稀裡哗啦。


 


我說過好幾次,讓他找個穩定工作,哪怕錢少點也行。


 


他每次都委屈巴巴地說:「陛下是嫌棄臣妾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嗎?」


 


然後就是一連幾天的冷戰,或者更誇張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累了,真的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準時被生物鍾叫醒。


 


外面沒動靜,估計那位小主昨晚演累了還沒起。


 


我冷靜起身,洗漱,然後直接走到書房,拖出他那個印著巨大卡通圖案的行李箱,還是我給他買的。


 


我打開衣櫃,把他那些顏色鮮亮、質地柔軟的衣服,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動作麻利,毫不留戀。


 


襯衫、褲子、襪子、內衣,還有他寶貝得不行的那幾套漢服和一堆宮鬥劇周邊,統統塞進去。


 


還有化妝品、護膚品、那些瓶瓶罐罐,掃進洗漱袋,拉鏈一拉,扔進行李箱。


 


最後是那堆佔了大半個書架的宮鬥小說和碟片,摞起來,壓在最上面。


 


拉上行李箱拉鏈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響。


 


真爽。


 


我拖著箱子走到客廳,聲音驚動了臥室裡的人。


 


江臨揉著眼睛,

穿著絲綢睡衣,迷迷糊糊地走出來:


 


「寶娟,你幹嘛呢,一大清早的?」


 


我沒理他,繼續把箱子往門口拖。


 


他這才看清我手裡的東西和他的行李箱,睡意瞬間嚇沒了,聲音尖起來:


 


「馮寶娟!你拿我箱子幹什麼!」


 


5


 


我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大門,然後回身,雙手用力把那沉甸甸的行李箱直接推了出去。


 


箱子哐當一聲砸在樓道的地面上,聲音在清晨的樓道裡格外響亮,估計上下樓都能聽見。


 


幾件沒塞好的衣服從沒拉嚴實的縫隙裡蹦了出來,散落在地上,顯得特別狼狽。


 


江臨徹底傻了,張著嘴,穿著單薄的睡衣愣在客廳中間,看著門外的行李箱,又看看我,臉上一片空白。


 


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過身,正面看著他:「江臨,

你聽著。」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外:「今天,我就要廢了你這個嬌妻男。」


 


他像是沒聽懂,或者說不敢相信,眼睛瞪得溜圓,嘴唇開始哆嗦:


 


「你……你說什麼?寶娟你別鬧了……」


 


「沒鬧。」我打斷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找到他的微信頭像。


 


那個他自認為很魅惑的甄嬛濾鏡照片,我點了刪除聯系人。


 


「微信刪了,電話我也會拉黑,給你三天時間,回來把你這堆賞賜。」


 


我指了指屋裡還散落著他的東西:「搬走,過時不候,我會直接叫收廢品的來。」


 


他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起來,帶著哭腔:「為什麼?」


 


「就因為我昨天說了你幾句?你就因為這點小事要分手?

馮寶娟你有沒有心!你是不是早就想甩了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還是這套。


 


翻來覆去就是失寵妃子那一套說辭。


 


我懶得再跟他說一個字。


 


彎腰,從玄關的鞋櫃裡拿出我平時通勤穿的高跟鞋,換下拖鞋。


 


「租金我付到這個季度末,還有兩個月,你找地方搬出去,或者我搬,都行。後續手續找我律師談。」


 


我直起身,拎起我的通勤包,最後掃了一眼這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以及那個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終於開始流露出真實恐慌的男人。


 


我走出門,跨過他那攤狼狽的行李,回頭補充了最後一句:


 


「對了,以後別天天想著皇上妃子那一套了。大清,早亡了。」


 


說完,我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把他和他那句卡在喉嚨裡的「寶娟!

你別走!臣妾知錯了!」徹底關在了門後。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靠著轎廂,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悶氣,好像終於散了一點。


 


世界清靜了。


 


6


 


剛到公司,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